次日清晨,雲娘自睡夢中醒來。
她下意識看向身旁,卻發現床上已空。
“去病……”
那一瞬間,她心裏猛地一緊,昨夜暖香閣中的種種畫麵立刻湧上心頭,臉色都白了幾分,連鞋都顧不得穿好,便匆匆起身,推門而出。
門一開,晨光落進屋中。
陸離正坐在院裏的木桌旁,手中拿著書卷,低聲教軒兒識字。
軒兒坐在一旁,跟著一句句念,神色認真。
院子很安靜,隻有陸離平緩的聲音,和晨風吹過的些許動靜。
雲娘站在門口,怔了一下,她臉上的慌亂,慢慢散了。
昨夜那種幾乎要將她吞沒的驚惶,在這一刻,也一點點平復下去。
她沒有出聲,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看著。
看著陸離,看著軒兒,也看著這平平淡淡的一幕。
這一刻,她心裏忽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安穩。
像是漂泊了很久的人,終於有了可以停下來的地方。
她眼中的擔憂徹底散去,唇邊也不由露出一絲極輕的笑。
隻覺得,這樣的日子,若能一直過下去,便已是天大的福分。
她沒有出聲打擾,隻是緩緩退回屋中。
片刻之後,雲娘再度走出時,懷中已多了一方木琴。
正是她當初留給陸離的那一張。
她什麼也沒說,隻是安安靜靜在一旁坐下,將木琴橫放膝上,輕輕撥動了第一根琴絃。
她此刻,隻想撫琴一曲。
不為旁人。
隻為眼前這一刻,隻為自己心裏那無法表達的幸福情緒。
琴聲再起。
“姐姐!”
軒兒驚喜地回過頭,下意識便要跑過去,卻被陸離抬手輕輕攔住。
“聽琴。”
軒兒一愣,隨即也安靜下來,乖乖坐在原處。
院中晨光微暖,琴音悠悠而起。
悠揚,婉轉,極為動聽。
陸離坐在原處,琴聲入耳,他心中的許多雜念,也像是被一點點撫平。
這一曲與前幾日所聽已全然不同。
前幾日的雨夜,雲孃的琴聲裡,有決絕,有壓抑,有藏在深處、不肯說出口的悲苦,像是一個人明知前路是絕路,卻還是一步步走過去。
而此刻的琴聲,卻隻剩下一片安靜。
像雨後初晴,像舊傷終於結痂,像一個人從漫長的苦裏,終於偷來了一點真正屬於自己的好時光。
那是一種極淡,卻極真的歡喜。
讓人聽了,心裏也會不自覺地安寧下來。
而隨著琴音緩緩流轉,陸離眼中的神色,也漸漸起了變化。
不知不覺間,他竟從這琴聲裡,窺見了人的一生。
人生,何嘗不像一曲琴音?
琴音起時,便如人生開始。
琴音流轉之間,便是悲歡離合,聚散得失。
待到最後餘音散盡,曲終弦止,也就如人走到盡頭,歸於寂靜。
短短一曲。
便似一生。
可那從起到落的過程,卻又分明就是人生本身。
這一念升起,陸離眼中的光,也隨之愈發明亮。
可緊接著,他心中卻又生出了一陣更深的迷茫。
音——
又為何會起?
音不是無緣無故出現的。
有音,便一定有弦。
可弦,又是什麼?
是承載音的東西。
是讓一切震動、流轉、顯現的根。
琴,又是什麼?
若人如音,那弦是不是命?
那琴,是不是這具身,是不是這方天地,是不是眾生立足其上的某種根基?
陸離閉上眼,念頭卻在這一刻瘋狂運轉。
“並非如此……”
“弦……也並非命。”
他低低喃喃,聲音越來越輕,也越來越急。
“弦不是命。”
“弦是因果,是道,是這世間一切大道小道,是這世間一切可見、可循、可感之道。”
“無論大道,還是小道,終究都隻是弦……”
他說到這裏,身子忽然輕輕一顫。
那雙緊閉的眼皮之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翻湧。
“那命……又是什麼?”
“命是何物?”
這一刻,陸離像是順著這簡單的一曲,看見了某種難以言喻、甚至近乎恐怖的東西。
那東西並不在琴上,不在弦上,也不在音上。
卻又像無處不在。
它藏在這一切之後。
藏在音為何起、為何變、為何止的根源裡。
“命……不是道……”
陸離的聲音開始發顫,目中的神色也一點點變得瘋狂起來。
“命,淩駕萬物……淩駕萬道之上……”
可他終究還是差了一絲。
明明已經看見了輪廓,看見了那影子的一角,甚至感受到了它俯瞰萬物的氣息,可偏偏就是差那最後一步,始終無法真正窺見。
那種感覺,像是隔著一層紙,紙後便是天。
可紙不破,便永遠差著一線。
陸離眼中的血絲一點點浮現,下一刻,竟有鮮血順著眼角緩緩流了下來。
這一幕,頓時將軒兒嚇壞了。
“去病哥哥!”
軒兒臉色大變,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哥哥!你怎麼了!”
叮——
這一聲驚呼,也讓那原本流淌的小院琴音,戛然而止。
雲娘心神一亂,臉色頓時白了,立刻起身朝陸離撲來。
“去病!”
“你怎麼了?”
可陸離卻像是根本沒有聽見。
他整個人仍舊沉在方纔那一曲當中。
可也正因為琴音戛然而止,他那原本陷在瘋狂迷障裡的念頭,像是被人猛地推開了一道縫。
“音……”
陸離嘴唇微動,喃喃出聲。
“為何停了……”
他像是忽然抓住了什麼,原本混亂至極的眼神,在這一刻竟陡然亮了起來。
“不是弦斷了……”
“不是琴壞了……”
“是……雲娘不彈了……”
那一瞬,陸離整個人猛地一震,像是終於從無數混亂線頭中,抓住了最關鍵的一根。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他忽然抬起頭,哪怕雙目流血,眼中的光卻亮得驚人,近乎駭人。
“音為何起,為何變,為何止,從來都不在音本身!”
“音隻是顯化!”
“弦隻是承載!”
“琴隻是天地!”
“真正掌控一切的,不是弦,不是琴,也不是音!”
他死死盯著前方,像是在看一張旁人根本看不見的巨大命網,聲音愈發急促,也愈發清晰。
“人為音……”
“道為弦……”
“天地為琴……”
“而彈琴之人——”
說到這裏,陸離的聲音猛然一頓,下一刻,他近乎失聲般低吼出來:
“是命!”
“彈琴之人,纔是真正掌控一切的命!”
“音如何響,何時起,何時變,何時止,從來都不由音自己決定!”
“道也隻是弦!”
“天地也隻是琴!”
“命,纔是那隻撥動一切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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