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趙荷鳶換了一身男子衣裳，拉著陸離去了醉月樓。
一路上，她拄著手杖，慢慢走著，時不時抬頭去看街邊那些通紅的燈籠、樓上的珠簾、還有門前來往不斷的車馬，什麼都覺得稀奇。
“哥哥，這裏夜裏竟比白日還亮……”
“哥哥，那邊樓上的人為什麼一直在笑？”
“哥哥，這裏……真的就是醉月樓麼？”
她一句一句地問著，聲音不大，卻怎麼也壓不住那份藏在緊張裡的好奇。
陸離走在她身側，神色始終平靜。
他其實並未抱太大把握能見到素月。
這些年，素月的名聲越來越大，幾乎到了淵城無人不知的地步。如今想見她，絕不是一件輕易的事。
陸離今夜會來，更多不過是為了滿足趙荷鳶的願望。
既然她十七歲的生辰，隻求這一件事，那他便陪她來走這一趟。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醉月樓。
幾個倚在欄邊說笑的姑娘見有人進來，先是習慣性地抬眼一掃，隨即神色都微微頓了一下。
“咦，是他……趙小郎中？”
很快便有人認出了陸離。
尤其有不少醉月樓的姑娘，時常去趙氏醫館買葯求醫，對他自然更不陌生。
當即便有人笑了起來。
“原來是趙小郎中，終於開竅啦，知道咱們醉月樓是好地方了？”
“平日裏一本正經的，今日怎麼也捨得來了？”
“瞧瞧這臉色，還是這麼白，莫不是想讓姐姐們疼疼你？”
話音剛落，便有幾個姑娘笑著迎了上來。
陸離這一身病弱書生氣，對這些風月場裏的女子，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吸引力。
清瘦，蒼白，沉默，又總帶著幾分拒人千裡的冷淡，越是這樣，越容易勾得人想上前撩撥幾句。
轉眼之間，陸離便被一群鶯鶯燕燕圍住了。
趙荷鳶本就拄著手杖，行動不便，幾乎立刻便被擠出了人群之外。
那些紅塵女子隻掃了她幾眼，便已一眼看出她是女扮男裝，對她自然毫無興趣。
趙荷鳶站在人群外，看著陸離被一群姑娘圍在中間，耳邊儘是她們的調笑聲，心裏頓時後悔極了。
可一想到今晚真正來的目的，她還是咬了咬唇，鼓起勇氣，小聲開口：
“我們想見素月姑娘。”
這一句落下，四周不少人的眼色頓時變了。
原本還在笑鬧的幾個姑娘先是彼此對視了一眼，隨後便有個機靈些的小丫頭，悄無聲息地快步上了樓。
樓上深處，梅姨很快便得了訊息。
“趙去病來了？”
聽見這個名字，梅姨臉色便微微一變。
她起身走到欄邊，往下一看，目光落到陸離臉上的一瞬，神色頓時沉了下去。
果然是他。
素月如今可是醉月樓最大的活招牌，是她壓了整整幾年、準備一舉打出去的牌。
她最怕的，便是此人重新牽扯出當年和素月之間的關係。
更不能讓她回憶起從前，發生什麼變故。
當初她原本是想把陸離一併滅口的，隻可惜後來有趙老醫師護著，她不好再繼續下手，隻能暫時作罷。
那時她便已經讓人傳過話，不許陸離見素月，沒想到他如今竟還敢主動上門。
想到這裏，梅姨眼底冷意一閃，立刻低聲吩咐了幾句。
“別讓他們繼續留在樓裡。”
“叫下麵那些丫頭去，把人給我羞辱走。”
“若還不識趣，再叫人動手。”
得了她的授意，樓下那些姑孃的神色頓時都變了。
原本隻是看熱鬧的笑意，一下子便多了幾分刻意的尖利。
一名穿紅裙的女子緩緩走下樓來，繞著趙荷鳶打量了一圈，忽然噗嗤一笑。
“原來不是小公子，是個女扮男裝的小丫頭。”
這話一出，四周頓時響起一陣故意放大的笑聲。
“我就說，哪有這麼秀氣的小公子。”
“還拄著手杖呢，原來是個瘸腿的。”
“一個瘸子，也想跑到醉月樓來見素月？”
趙荷鳶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最怕旁人提她的腿，從小到大，這就是她最難堪、也最疼的一處。
可這裏的人，笑聲一句比一句尖，一句比一句難聽。
她握著手杖的手一點點收緊，眼圈也慢慢紅了起來，卻還是沒有退，隻是咬著唇，又低低說了一句：
“我……我隻是想見她一麵。”
“見她一麵？”那紅裙女子嗤笑一聲，“你也配？”
話音未落，她便故意抬手，在趙荷鳶肩頭狠狠一推。
趙荷鳶隻覺一股大力猛地襲來，還未反應過來，手中的柺杖便已脫手而出，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啊……”
她臉色頓時白了，慌忙伸手去摸那根摔落出去的手杖，指尖都在發抖。
她最怕在人前跌倒，更怕別人看見她狼狽的樣子，此刻眼圈一下便紅了，淚水幾乎立刻就要掉下來。
陸離臉上的神色，也在這一刻徹底沉了下去。
他猛地推開身邊那幾個圍上來的女子，快步上前，將趙荷鳶扶了起來。
“荷鳶，疼不疼？有沒有受傷？”
趙荷鳶咬著唇，強忍著眼裏的淚，小心翼翼地搖了搖頭。
“不疼，我沒事……哥哥不用擔心。”
“還不走？”
那紅裙女子冷笑一聲，聲音愈發尖利。
“這裏是醉月樓，不是你這種小丫頭能來耍賴撒嬌的地方。”
趙荷鳶眼眶通紅，卻還是不肯退，反而抬手抹去臉上的淚水，慌忙從懷裏摸出一袋銀子，雙手捧著。
“……姐姐，我沒有耍賴撒嬌，我隻是想見見素月姑娘。”
“我有銀子，我帶了銀子來的。”
可那紅裙女子聽了，卻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直接笑出了聲。
“銀子？”
“你當素月，是花銀子就能見到的麼？”
她故意揚起聲音，掃視著四周，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如今的素月，便是淵國的王公貴胄，想見她一麵都難如登天。
不妨告訴你，她已被落陽宗的一位仙人看中，下一次花魁之夜，那位仙人便會親臨我醉月樓，采她初紅！”
“憑你，也想見素月？”
“還不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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