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身側一陣涼意拂過，千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二人身邊。
她的神色仍是一貫的冷淡，眉眼如舊，彷彿對任何事都波瀾不驚，可就在那張冷靜的臉上，兩行淚水卻悄無聲息地滑落，落在衣襟上，連她自己都沒有去擦。
“果然……”
千低聲喃喃。
此刻的她，殘魂寄居在蒼藍王神魂之中。
就在方纔那一瞬，她感知到蒼藍王的神魂差一點當場崩滅。
那是一股從最深處引起的悲慟，將那道神魂幾乎撕碎。
因為與蒼藍王同棲一魂，她也不可避免地被那股悲傷的情緒牽連，一樣被席捲進去。
她當時就隱隱有了猜測。
而如今看見陸離這副模樣，她已經不需要再去細想因果——
鳶鳶，一定出事了！
“……”
“……一念不生……”
“……萬念皆寂……”
“……素心不動……百劫無痕……”
斷斷續續的聲音，從陸離嘴裏吐出。
他像是抓住了溺水時最後一根稻草，一遍又一遍，拚命去念素心無垢經的根本口訣，試圖用它去鎮住神魂裡幾乎撕裂一切的痛。
“……一念不生……”
“……萬念皆寂……”
“……素心不動……百劫無痕……”
可這一次，素心白蓮沒有重新綻放，靈台也沒有恢復那種空寂清明。
經文落下去，像是落在了一個早已破洞的地方，連一點漣漪都激不起。
那種痛，比萬死滅魂咒更烈。
不是從咒印中生出，而是從他自己心裏生出，是一種連素心無垢經都無處下手的神傷。
淚水根本止不住。
陸離像是忽然失去了支撐，整個人從秋月懷中掙開，跪地前行幾步，死死抱住了千的雙腿，指節發白，聲音發啞：
“師尊……師尊，素心無垢經……好奇怪啊……”
“為何一點用都沒有……為何啊……”
他抬頭，眼睛通紅，卻像什麼也看不見，隻覺得眼前一片黑，無邊無際。
他識海中那朵素心白蓮，早已徹底黯淡消散，留下的隻有空落與茫然。
“……”
千低頭看著他。
那一瞬，她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伸手將人扶起，又在半空停住，最終緩緩垂下。
陸離死死盯著她，聲音已經嘶啞得發顫：
“師尊，你說話啊！”
“素心無垢經，為什麼沒用了？為什麼！”
他一遍又一遍地追問，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千沒有回答，她微微垂眸，長睫投下一片陰影，看不清她此刻的神色，隻是那雙一向冷漠的眼眸深處，多了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複雜。
“……”
“對……一定是我運轉錯了。”
陸離忽然低聲喃喃：
“不是經錯了……是不該那樣運轉……嗬，不是素心無垢經沒用，是我太笨了，是我……”
他披頭散髮，宛若夢囈，眼神卻越來越失控。
下一息，他彷彿被什麼念頭擊中，素心無垢經在他識海中猛地炸裂開來。
那些原本溫潤清明的經文，被他生生打斷、拆解，原本一條條貫通心神的清凈法脈，被他硬生生扭曲成了另一種軌跡。
一股陰冷、極寒的氣息，開始從他體內一點一點往外滲。
陸離的雙眸肉眼可見地變深，眼底那點殘存的清明，被黑暗一點點吞噬，直至連眼白都彷彿要被塗成漆黑。
“不可！莫要再動用素心無垢經！”
見狀，千神色猛變，抬手便是一縷耀眼白光，朝陸離周身鎮壓而去，試圖強行將那股扭曲的黑氣按下去。
然而——
陸離身上逸散出的黑氣卻更濃了。
那股陰邪到極致的氣息，直接與千的白光撞在一起，白光並未如往常那樣將其碾碎，反而在瞬間被染上了一層暗色，像是被什麼東西侵入汙染，緊接著便從千的掌控中脫離，四散崩解。
千的瞳孔驟縮。
以她此刻恢復的修為，哪怕隻是隨手一擊，也絕非元嬰修士所能承受。
可那道白光卻不是被破去，而是被同化了。
被一種天地間至暗的氣息同化。
隻這麼一瞬的耽擱，陸離的體內，已經完成了一種連她也難以預料的蛻變！
轟——
他靈台深處，原本應該靜靜懸浮的素心白蓮，卻幻化成了一朵通體黝黑的蓮影。
黑蓮的每一片蓮瓣都黑得彷彿能吞光，卻又在邊緣掛著一滴滴猩紅的血珠，像是從他眼眶裏滴落下來，連成了一串。
那黑蓮，正是他此刻雙眸的映照——瘋狂、空洞、深不見底。
變化太快了。
快得連千都來不及再出手製止。
陸離的神魂境界，在這短短幾息間，也硬生生跨過那道柵欄，直入化神層次。
“……”
千眉頭皺得死緊，盯著那朵黑蓮，心底有某種極不好的預感在緩緩成形。
“黑蓮……”
她低聲道出這兩個字，聲音裡罕見地帶著一絲沙啞。
素心無垢經修至小成，應當在靈台凝出一朵素白心蓮，往上每進一步，蓮心越發澄澈，如鏡照心。
折月仙宮能在東星域立教古今，便是憑這門洗盡雜念、澄澈心性的聖典。
從未聽說過，會在素心無垢經之上，誕生一朵……漆黑的蓮。
“素心無垢，經文不動，他卻生出了黑蓮……”
千盯著那朵在陸離靈台中緩緩旋轉的黑蓮，心底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種陌生感，眼前這個弟子，已經完全偏離了她記憶中的一切脈絡。
她的目光一點點變冷，指尖輕輕收攏，殺意在眸底浮現，又被她硬生壓下。
以折月仙宮之規，這等異變，最穩妥的做法，是當場抹殺。
可這裏不是高懸星海之上的折月仙宮，而是星海最邊陲的偏僻之地。
而她，也已不再是昔年的折月宮主之一，如今隻是與蒼藍王同棲一體的一縷殘魂。
更麻煩的是，她這種棲魂方式極其特殊……蒼藍王的情緒，正從神魂深處一絲絲滲透過來，雖弱，卻真實。
在蒼藍王情緒的影響下，她發現自己……竟難以做到下狠心將陸離抹殺……
最終，千隻是垂下眼簾，指尖緩緩鬆開，將所有殺意一寸寸收回，隻低聲吐出一句：
“……也不知，是福，是禍……”
“……”
而此刻，陸離已經慢慢站了起來。
他身上的血跡尚未乾涸，白衣汙濁不堪，可整個人卻異樣地平靜，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安靜。
“師尊……”
他抬起頭，那雙徹底沉入暗色的眸子，直直看向千。
“……我已經成功了……神魂……化神了。”
“我們，回大千界吧……”
話音落下，他的眼中仍是一片死寂，沒有喜悅，沒有激動，沒有一點活人的情緒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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