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垣世界,無邊海之上。
血浪翻湧,屍骨沉浮。
陸離渾身浴血,幽冥之力幾近枯竭,整個人卻仍一矛在手,死死在和茫茫修士與四名序列搏殺。
大千界修士在他與幽冥序列的混戰之中,早已死去了一片,海麵上漂浮著破碎法器與殘肢斷臂,殺意與死氣交織,幾乎將這片海域染成了修羅地獄。
陸離的氣息越來越弱,四名序列的殺意卻越發瘋狂,手段幾乎不再收斂,招招都直指要將他“生擒”。
這一刻,他已然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真到了這裏,他反而出奇地冷靜。
可就在這時——
蒼穹之上,忽然傳來一道,完全不屬於這個戰場的聲音:
“咦?這就是娘親和爹爹不讓我來的地方嗎?為什麼……我會有種若有若無的召喚?”
稚嫩的聲音如同自天穹垂落,清亮悅耳,卻偏偏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壓迫感。
這一聲落下,整個長垣世界都像被誰按下了停滯。
正在廝殺的大千界修士、幽冥序列,全都不由自主地停下動作,神色齊齊一變——
在這溫柔的聲音之下,他們竟隱隱生出一種神魂被輕輕拎起、剝離的錯覺。
隻有陸離,在聽見那道聲音的瞬間,心神猛地一震,整個人瞬間失神:
“鳶……鳶……?”
他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抬頭望去,整個長垣世界的目光,也都在這一刻齊刷刷落向天幕。
隻見天幕之上,雲層被某種無形之力緩緩撥開,朦朧的光影之間,隱約顯出一個十三四歲少女的身影。
她似乎行走在某條看不見的“路”上,前方是無盡的黑暗深淵。
身影模糊,卻還能看見她一手抓著一枚靈果,一邊咬著果子,一邊朝著那片黑暗緩緩前行。
“鳶鳶……”
陸離一眼就認出了那道身影,心頭猛然一緊,也在同一瞬間明白了什麼,臉色瞬間慘白:
“不要靠近那裏!!”
他喉頭一甜,猛地噴出一口血,卻不顧一切地調轉方向,拚命朝蒼茫大陸的方向狂掠而去。
大千界、幽冥序列有人本能出手阻攔,各種術法轟然砸來,打得他皮開肉綻、血雨飄灑,他卻一步都不肯停,雙目赤紅,遁速拉到了極致。
天幕上,那道女聲再次響起:
“臭爹爹,隻會送我靈果,也不知道給鳶鳶留點別的……”
她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的靈果,笑著小聲抱怨:
“這是最後一枚了,進去之前……就全吃掉吧。”
她一邊吃,一邊往前走,嘴裏還含著果肉,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腳步一頓,身影停在了那片黑暗的邊緣。
她微微低頭,掌心卻多出了一支銀釵,纖細指尖輕輕捏著,彷彿有些不捨。
“對了,這隻我為母親挑選的銀釵……差點忘了,應該在剛才一起交給夜柔姐姐的,讓她轉交給爹爹,再讓爹爹……送給娘親。”
少女的聲音軟軟糯糯,帶著一點不滿,又帶著些許得意:
“哼,臭爹爹一點也不懂浪漫……我看話本裡說,相愛的夫妻,都會互送禮物纔是。”
說到這,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早已空無一物,沒有門,沒有路,隻有遙遠破碎的光影。
她喃喃道:
“門已經不在了……似乎……回不去了……”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聲音裡有一點點落寞:
“算了,雖然爹爹一點都不懂浪漫,不過沒關係,娘親那麼溫柔,一定不會怪他的。”
“哼,臭爹爹,連這種事都要鳶鳶替你操心……”
“不——!!”
陸離嘶吼,聲嘶力竭。
他不斷強行撕裂攔截的術法,矛光橫掃,血肉崩飛,海麵被他生生踏出一道道血痕,可不論如何拚命,此刻他與蒼茫大陸的距離,太過遙遠,遠非短時間可以抵達的。
“攔住他!”
有大千界修士大吼,也有人麵色蒼白,不敢太過接近,隻是在遠遠阻截。
而天幕之上,少女柔和的聲音翻過最後一頁:
“好了,已經吃完啦,就這樣吧……”
“……爹爹,一定要替鳶鳶,好好保護娘親……
其實,在凡國的時候,娘親也會坐在院子裏,等著爹爹回家,可惜,鳶鳶再也沒有機會和爹爹說了。”
她將最後一口靈果嚥下,小小的拳頭緩緩握緊,正準備踏出最後一步時,忽然怔住了。
彷彿有什麼聲音,從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穿透時空,喚著她的名字。
她迷茫地回過頭,透過無盡混沌與崩塌的天幕,隱約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拚命沖向這片蒼茫大陸。
那是白髮的陸離。
他渾身是血,雙目猩紅,喉嚨嘶吼,可她聽不見,隻能看到那一身傷痕觸目驚心,看到他身後,追殺而來的強者,一個比一個可怖。
少女的大眼睛漸漸迷濛,水霧瀰漫,她忍不住哽嚥了一句:
“爹爹……
一定不要,不可以忘了鳶鳶啊……”
她抹去眼角淚水,神情重新堅定,毫不猶豫地邁出最後一步,整個人,就這樣踏入了那片無邊的黑暗之中。
眾目睽睽之下——
黑暗如潮水般吞沒了她的腳踝、腰身、肩膀。
少女的身軀從足尖開始,一點一點浮現出細密的光裂,彷彿有金色的光從體內湧出,又被那片黑暗一點點吞噬。
下一刻——
轟——
她的肉身在半空之中,悄無聲息地炸開,化作無數細密的星芒,向四麵八方濺落,卻在觸及黑暗的邊緣時,被盡數吞沒。
沒有聲音,沒有血腥……隻有光。
那枚被她啃得乾乾淨淨的靈果核,從她原本站立的位置跌落,輕輕一旋,也被黑暗碾碎,絞成飛灰。
銀釵落下,劃出一道淡淡的弧線,同樣在半空中崩散為灰。
緊隨其後,是她身側跌落的一隻儲物袋。
儲物袋在半空頓了一下,彷彿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翻開,裏麵的東西在極短的時間內飛灑而出——
在人間界時,她最喜歡看的一本本故事話本;
蒼藍王為她精心挑選的一件件五顏六色的衣裙;
凡人國的胭脂、小鏡子、小玩意兒;
還有幾張被小心收好的畫像——
畫裏,是陸離為她畫的,為她畫下的一家三口:
陸離、蒼藍王,還有笑得眼睛彎彎的鳶鳶。
這些東西在空中一一停頓。
下一瞬,全都無聲無息地化作了灰燼,被黑暗吞沒得乾乾淨淨。
彷彿,曾有的那一點溫柔日常,從此在這方天地之間……再無一絲痕跡。
“鳶鳶——!!”
陸離胸腔像被人硬生生掏空,眼前一陣發黑,連呼吸都開始變得困難。
心口撕裂般疼痛,讓他甚至忘了自己還在危機四伏的戰場,幽冥之力開始枯竭,他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從空中直直墜落,重重砸入深海。
海水倒灌入口鼻,他卻彷彿毫無察覺,隻是本能地掙紮著想往上沖,喉嚨一張一合,嘴唇顫抖著,不停重複那個名字:
“鳶鳶……鳶鳶……鳶鳶……”
這一刻,不隻是他。
整個長垣世界,無論是正在圍殺他的大千界強者,還是那四名幽冥序列,都怔怔仰望著漸漸恢復平靜的天幕,一時間忘了出手。
認識鳶鳶的,不認識鳶鳶的,全都陷入莫名的沉默。
在很多人看來,這不過是一個小女孩的自言自語,幼稚、天真,帶著孩童最後的念想。
可不知為何,那些軟糯抱怨、那些關於“娘親”“爹爹”的話,再配上她毫不猶豫踏入黑暗的背影,卻讓許多人的心裏,莫名升起一絲難以排解的酸澀。
這樣一個單單純純的少女,就這麼徹底消失了?
剛剛那一幕,到底是某種秘術顯化的幻景,還是……整個世界親眼見證的一場真實獻祭?
無人能夠給出答案。
唯有陸離墜入黑暗海底的身影,仍在努力向上掙紮,彷彿隻要再往前一點,就還能再抓住那道已經被徹底抹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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