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柔……
聽了千的一番話，陸離的神色開始有些不自然起來。
此刻的夜柔並未隨著大夢世界一起沉淪入虛無。
當初陸離攜仙劍離開長垣之際，夜柔和幽恰好還在長垣各地搜尋那些骨族的苗子，並未隨他一同進入大千界。
回想起第一次遇見此女，再到這一路走來，陸離愈發感覺，自己許多關鍵節點的選擇，似乎都被這個女子悄然牽引著……
她是陸離至今仍看不透的存在。
哪怕如今陸離修為遠高於她，又握有她的魂血，在大夢世界中更是掌握著她一族的族人的生死。
但那又如何？
誰能證明，她對那些族人的在意，不過是她刻意讓人以為的？
想讓陸離以為真正的將其掌握在了手中，從而放鬆警惕。
對於能窺見因果的人而言，親情、族群、甚至生命……也許從來就不重要。
她們似乎有著更高的目標與宿命，遠遠淩駕於這些俗念之上。
想到這裏，陸離不得不重新提起對夜柔的警惕。
當年的千，自以為大千界的一切盡在掌握，俯瞰眾生，以為因果仙骨不過螻蟻。
可最終，這“螻蟻”，卻讓她差點隕落於黑海巨靈之手。
如今的夜柔對陸離而言，又何嘗不是另一個修為低弱的“因果仙骨”？
可……千為何要告訴自己這些？
若她隻是單純把他當成一枚棋子，隻是借他之手重返大千界，隻需下命令就夠了，又何必提醒他謹防夜柔，又何必耗費心思，去解釋詭骨、骨族、因果仙骨的來龍去脈？
他沉默了很久，方纔有些疑惑地抬眸望向千。
千的神色仍舊淡淡的，看不出半分波瀾，好像方纔那些話真的隻是順口一提。
他壓下疑惑，道：“多謝師尊教誨。”
“嗯。”
千隻是淡淡應了一聲，旋即道：
“養魂池內的四個時辰，其中的兩個時辰……你要隨我學琴。”
話落的瞬間，她已於原地盤坐，衣袂輕揚，一張木琴無聲無息地浮現在膝前，琴身古樸，無弦自鳴，泛著淡淡冷光。
“？？？”
陸離一怔，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學琴？……此時此地？……學琴？”
“不錯……”
千指尖微抬，輕輕拂過琴絃，音未起，聲先至，依舊是那般平靜淡然：
“我折月仙宮修的是‘斷情斷念’一脈。琴，不為風雅，隻為斬念……”
“琴聲禦心，煉魂養神。
你若想神魂儘快踏入化神，心境必須先穩。
琴，也不失為一種心神磨礪之法。”
她瞥了他一眼，語氣依舊不疾不徐，
“方纔一輪咒印，你的神魂已經留下了不少暗傷……單靠你自己慢慢修養，不知要拖延到何時。
我教你琴，可幫你儘快撫平這些神魂傷痕，否則，以你現在的神魂底蘊，很難真的撐住第二成的咒印……”
“今日這兩個時辰，由我來彈。”
“但我不會一直彈，你要儘快掌握。”
“……”
陸離望著她膝前那張古琴，喉嚨輕輕動了一下。
‘琴’這東西，於他而言，太過陌生。
他從踏入修仙界便廝殺求生，指縫沾血，哪知琴為何物？
“怎麼？對本尊的安排有意見麼？”
千看著陸離此刻怔怔的模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壓迫。
陸離立刻壓下心中所有疑問，收斂心神，低聲道：
“……不敢。有勞師尊授琴，我會儘力而為。”
……
……
悠揚的琴音隨之響起，彷彿來自九天之上，清澈、縹緲，卻直入人心最深處。
那一瞬，陸離幾乎忘了這是在大夢世界中。
殺伐果斷、冷漠如霜的千，竟能奏出這樣一曲……如水如月，如夢如幻。
他甚至懷疑，那些她斬去的情緒——喜、怒、悲、歡——並未真的消散，而是都藏進了這琴音中，如潮水般一遍遍湧來，又悄然散去。
琴聲如風，輕柔拂過他的神魂，那些被咒印撕裂的傷痕，竟在這刻悄然開始癒合。
這琴音，實在太美了，美得不真實，讓人沉溺其中，不願醒來。
“能親耳聽聞洞天主宰的琴音，這偌大的大千界，隻怕也唯我一人了吧？”
陸離心中不由暗暗感嘆，在他此刻的眼中，千白衣如雪，神情安然，一身肅殺盡散，彷彿塵世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不再像一位掌控一界生死的絕世強者，倒像是天地間隻為彈奏而生的琴女……
一念起音，一生一曲……
……
……
優美的琴音之中，兩個時辰轉瞬而過，直到千不動聲色地收起琴，琴音戛然而止，陸離卻仍盤坐原地，雙目緊閉。
“好了……琴之修行，今日，到此為止。”
陸離睜眼，目光微滯地看向千，他開口道：
“這琴音……實在令人難以想像。我神魂之傷，兩個時辰就平復了近九成之多……此曲，可有名字？”
“方纔所奏，名為《無念歸心》。”
千語氣平靜，不含情緒：
“此曲是以素心無垢經為基，專為撫平魂傷所創，亦能安定念頭、凝鍊識海。明日起，我會開始逐步傳授於你……”
“多謝師尊授琴。”
陸離鄭重一揖，先前他對琴道多有遲疑，如今親身感受，才知其玄妙之處。
詭骨雖有肉身恢復之能，卻無法直接修復神魂之傷，如今得知能有一法能平復神魂之傷，哪怕學習再艱難，他也絕不會錯過。
千看了陸離一眼，繼續道：“接下來的兩個時辰……”
“……你需修行‘合禦之道’。”
“此法，一來，是為大千界續接源力，延緩虛無侵蝕；
二來，可助你平復方纔咒印帶來的肉身暗傷。”
陸離一愣，皺眉問道：“合禦之道？那又是什麼？”
“通俗來說，便是……雙修之道。”
陸離：“……？？？什麼？”
他整個人都呆住了，腦中轟的一聲，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不願那女子成為詭骨之靈，便唯有如此……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我會自封五感六識，並將此身的掌控權交由蒼藍王。”
“至於你和她該如何去做……你們已不是第一次，想必也無需我再多言。”
說話的時候，千的神色依舊清冷，波瀾不驚，隻是那雙眼底深處掠過的微光，叫人看不透她此刻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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