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聞言,垂目不語。
雷天千年隱忍,才熬到今日這一步。哪怕立場不同,此刻在蕭雲心中,也不免多出幾分複雜的佩服。
至於“第二步”的誘惑……對任何修士而言,都是無法輕易拒絕的未來。
沉默片刻,蕭雲才抬頭淡淡道:
“這天下哪有白送的東西,你到底想讓我付出什麼?”
雷天眼中雷光微閃,緩聲道:
“‘千’的意誌雖在消散,但遠未徹底。”
“我孤身破境,未必穩妥。這些年我雷天盟積攢的天地靈魄,勉強能供兩人同時衝擊第二步。”
“我願拿出一半,贈你。”
“我們二人,一同破境,也一同迎戰那‘殘念’。”
他停了一瞬,語氣放緩:
“但在此之前,我要你簽一份靈魂契約。以命魂為誓,為奴百年。”
“百年之後,自會歸還你自由。”
“……”
“為奴百年?”
蕭雲輕笑了一聲,卻沒有半分愉悅之意:
“雷天,你當我三歲幼童不成?”
“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機會,便把命魂拱手送上,為你驅使百年?你不願做‘千’的棋子,我蕭雲,同樣不願為你所控。”
雷天眼神一冷,語氣壓低:
“此事,並不是你說了算。”
“你雖已是化神後期,但真以為自己有資格與我對抗?當年雲州一戰,我沒殺你,是因為欣賞你。在這大千界裏,能讓我看得上眼的人,沒幾個。”
“可你若執迷不悟,不識抬舉,那我也隻能讓你看看——我這一隻腳已踏入第二步的人,與你之間,究竟差了多少。”
“憑你這蕭家祖地的大陣,你真攔得住我?蕭雲,我今日來此,不是和你討價還價的。”
蕭雲話鋒一轉:
“雷天,我問你,待黑海降臨之時,你打算如何?”
雷天聞言,卻隻是神色淡漠:
“真到了黑海降臨之時,我或許已經離開這片天地了……”
“在這大千界,無論是黑海巨靈獲勝,還是‘千’最終壓下黑海,對他們而言,結局都一樣。”
“黑海若勝,這片天地徹底崩塌,歸於虛無;‘千’若勝,大千界永遠困在她的秩序與意誌之下,芸芸眾生,終究是囚籠之人。”
他抬手負在身後,聲音愈發冷硬:
“世間苦難無數,無人能救,也救不過來。”
“他們的生死,是他們的命數。”
“我們修道之人,若還抱著那種拯救蒼生的妄念,到頭來,隻會被這片天地一起埋葬。”
“唯有自身,唯有力量,纔是此界唯一的真理。”
雷天說到最後,語氣已徹底冰冷,而蕭雲的目光,也隨之變得愈發深沉。
“為你做奴百年,萬萬不可能。”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可撼動的堅意:
“雷天,我承認,如今你確有把握鎮殺於我,可我同樣有自信,你若真對我下死手,自己也免不了要付出代價。你一身修為,正處在踏向第二境界的最關鍵節點,一旦在此時受創,又會耽擱多久。以你的性子,真捨得在這個時候,與我兩敗俱傷麼?”
“蕭雲——”
雷天眼底雷芒一閃,聲音微沉,“莫要再一而再地挑戰我的底線。”
蕭雲卻彷彿沒看見他的怒意,自顧自繼續道:
“說句實話,你的提議我也不是毫無動心……踏入第二步,的確是我此生難得的機緣,的確值得一試。”
“但我同樣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無論現在還是將來,哪怕我真踏入了第二境界,我也不會離開大千界。”
他站直身形,目光望向遠處天穹:
“生在此界,修在此界,便該為此界擔一份因果。”
“我蕭雲,這一生都不會逃離大千界,哪怕有第二步的修為,也會留在這裏,去找尋真正能對抗黑海的方法……”
“這片天地,將是我蕭雲要守護的地方。”
“……”
雷天沉默片刻,臉色一點點冷了下來:
“蕭雲,你當真是迂腐得可以,頑固得可笑。”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壓下心頭的怒意,聲音緩緩放低:
“好。”
“我雷天今日,便為你退一步。百年為奴之事,就此作罷。”
他盯著蕭雲,目光如電:
“但,我需要你立下心魔誓。若是我助你踏入第二步,需要你將來在我雷天開口之時,毫無保留地為我做三件事。”
“三件事之後,你我恩怨就此兩清,我不再對你有任何要求。”
蕭雲目光微微閃動,神色數次變幻,顯然在權衡著什麼。
良久,他長吐一口氣,眼中那絲掙紮緩緩收斂,最終抬頭,沉聲道:
“……好。”
……
……
距離陸離與雷箐那場荒誕婚禮的鬧劇,已過去整整三日。
塵埃落定的結果,卻令無數修士震動!
陸離與蒼藍王,竟一同死在了雷天手中,而且,是由雷天親自出手。
對於陸離的死,世人並不覺得惋惜。
畢竟,他本就是大千界的死敵,且假借“天宮弟子”之名,幾乎將整個大千界都戲耍了,唯一令人遺憾的是,大夢世界這等至寶,也隨著陸離一同毀滅在了虛無之中。
和陸離不同的是,蒼藍王的隕落,卻引發了整個大千界的震蕩與哀悼。
她曾是無數修士心中仰望的神女,澄澈無暇,清心寡慾,怎麼會與陸離一同殞命?
流言四起,愈演愈烈,甚至雷天盟也因此陷入非議的漩渦。
而雷天卻在此時,突然宣佈閉關,任何人都不得見。
……
與此同時,大夢世界。
陸離從養魂池空間脫離後,便悄然行走在殘破山河之間,獨自巡視這一方天地的餘燼。
自那場化神大戰之後,大夢世界元氣大傷,仙山崩塌,靈脈斷絕,曾經鍾靈毓秀的土地如今儘是焦土荒丘,生靈惶惶,萬象蕭條。
整個世界,已有三分之一淪為死地。
更為可怖的是,大夢世界此刻正深陷虛無之中,天地法則搖晃不穩,世界之力正緩緩流逝,若不儘快找出破局之法,這方世界終究會被徹底吞沒。
一股難以言喻的危機,正時刻籠罩在他心頭。
不知不覺間,陸離已走至一座仙山之前。
這山,是他為秋月所擇的靜修之地,位於大夢世界最核心的靈脈交匯處,前些日的大戰雖波及四方,卻未能傷及此山分毫。
山林之間,靜謐如初,清風微動,草木自安。
而在那崖邊巨石之上,秋月靜靜端坐。
她身著素衣,單手扶膝,另一手落在膝上長劍之上。日光透過樹枝灑落在她肩頭,斑駁光影映得她眉目冷清,神色安然。
見她安然無恙,陸離心中一鬆,但目光卻很快落在她手中那柄飛劍上。
下一息,他神情一凝,眼中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訝色。
那是一柄殘破的上品飛劍,銹跡斑斑,靈光散亂,早已不復曾經鋒芒。
可他卻一眼認了出來。
寒月。
秋月曾在凝氣初期煉製的上品飛劍,自那時起便伴她左右,即便後來靈器眾多,她也從未捨棄此劍,哪怕這飛劍早已殘缺不堪。
他還記得,當年秋月被困魔頭山,儲物袋落入六元子之手,這飛劍也一併失落。
再現世間,已是多年前的一場拍賣會上,由秋月要求陸離拍下。
之後,這柄殘劍又陪他走過了一段時日——
直至他挑戰天榜之首,幾乎隕落。而寒月,也隨著他那枚失落的儲物袋,一同消失。
如今,它卻再一次出現在秋月手中。
陸離身形一動,已踏至秋月麵前,開口問道,語氣帶了幾分好奇:
“秋月……這寒月飛劍,怎麼又到了你手裏?”
秋月指尖微頓,待看清來人,眸光微動,唇角卻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陸離……你還記得我還在你這大夢世界裏啊?”
她輕聲一句,語調淡然,卻藏著一絲難以分辨的情緒。
“這三日不見蹤影,我還以為你已徹底陷在那雷箐的溫柔鄉了……”
陸離微微搖頭:“情況有些複雜,我和雷箐……並未真正結成道侶。”
秋月眉梢一挑:“哦?那又是為何?三日前這大夢世界山崩地裂,天地震蕩,難道是因為你在外麵和人爭鬥?”
陸離點頭,沒有隱瞞:“正是如此。雷箐的動機本就不純,這場婚事,從一開始就隻是衝著我‘天宮弟子’的身份來的。如今身份暴露,一切自然煙消雲散。”
“什麼?你身份已經暴露了?”
秋月心中一驚,脫口而出,“到底發生了什麼?”
陸離與大千界仇怨有多深,她心裏也很清楚。
一旦“天宮弟子”的偽裝被撕開,以大千界的性子,必然是舉界追殺,那三日外麵會發生什麼,可想而知。
而陸離目光卻落在她手中那柄殘破飛劍之上,忽地露出一絲淺笑:
“這些事說起來,一時半會也講不完。”
“倒是你手裏的這柄‘寒月’,我早就遺落多年。如今……怎麼又回到你手裏了?你先告訴我這劍的事……我再把這三日發生的事情一件不落地告訴你,可好?”
秋月望著陸離,輕聲問道:
“你可還記得,這柄劍……是何時遺失的?”
陸離沉吟片刻,道:
“應是在我參與大夢世界試煉之時。那一戰我雖登頂天榜,但神魂重創,幾近隕落。後來,應是煉血始祖以為我已死,將我送去地鬼門,打算將我煉成屍修……那時的儲物袋,自然也落入始祖手。”
“沒錯。”秋月點頭,神情複雜,“這柄劍,正是他交給我的。”
她頓了頓,又道:
“煉血始祖一直就在你的大夢世界中。你如今已經是這片天地當之無愧的主宰,他自然想拉攏幾分,順便……為當年之事賠罪。本想親自交還,隻可惜你很少顯露身影。我在大夢世界遊走時,恰巧遇見了他,他便將此物托我轉交與你。”
她說到這裏,不禁有些唏噓:
“曾經威震蒼茫大陸的煉血宗始祖,如今隻能低頭做人事,仰你鼻息而生,世事變幻,當真如此。”
陸離微微低頭,指尖輕觸劍身,喃喃道:“煉血始祖……”
數年之前,他便曾在煉血始祖、王青雲、無極老祖、阿離四人身上,分別種下了血月魔種。
再之後,他並未繼續再關注這四人。
但如今看來,對方仍能清醒記得他早年的儲物袋,說明其意誌未失,心神仍清明,尚未被血月完全侵染。
“……其他三人,恐怕也是如此。”
這並不意外,這四人最差的皆為元嬰中期修士,修為深厚,心誌堅定,在大夢世界中修鍊多年後,本身殘缺的規則也幾乎補缺,魔種想要徹底影響其心神,恐怕仍需長年累月,慢慢滲透。
反倒是那些凝氣期的修士,種下的“火之天骨”“水之天骨”,早已完成第一輪收割,收效甚豐。
正思忖間,秋月袖袍一翻,丟擲一物:
“喏,這就是你當時那個儲物袋了。”
儲物袋落在陸離掌心,表麵布紋已經磨得斑駁不堪,封印處還有幾道陳舊的裂痕。
陸離指尖緩緩摩挲,心緒止不住有些複雜。
這個儲物袋,承載著他從幻仙門一路走來的過往,如今……又回到了他手裏。
他默默探入神識。
一件件舊物靜靜躺在其中,塵封許久,卻從未遺忘。
當他看到最底層那柄早已鏽蝕的小靈匕時,目光不由微凝。
這是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把“兵器”。
在幻仙門靈田區的那些年,他連靈器都碰不到,這柄連“下品靈器”都算不上的靈匕,卻陪他熬過了最黑暗的一段時光。
“這把靈匕……我也記得。”
秋月看了眼他取出的靈匕,語氣裏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似乎是當年你用一些靈米,從一個叫陳義的外門弟子手裏換來的。配合你那一手暗刃術,殺人倒也利落。”
那段時光,她殘魂寄於他體內,朝夕相處,所見所感,早已與他融為一體。
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對她而言,卻也像是自己也曾親歷般。
沉默片刻後,她忽然將寒月飛劍收起,神情淡然:
“好了,儲物袋物歸原主了。”
“至於這柄寒月……你就別惦記了。這本就是我的劍,曾給你用這麼久,也該物歸原主了。”
陸離看似隨口問了一句:
“此劍對你難道有什麼特別的含義不成?當初那場拍賣,你甚至不惜拿出黃泉養脈術和我交換,也要讓我幫你拍下它。”
秋月目光閃過一絲複雜:“此劍,是我母親留下的。”
陸離微微一怔,對於秋月的父母,秋月一直沒有提起的興趣。
陸離隻知道她的父親是曾經羽化仙門的長老,常年閉關,不問世事,父女之間的情感幾乎淡漠如路人一般。
至於母親,更是從未聽說過。
他忍不住問:“秋月的母親,是個怎樣的人?”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