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掌教的目光並未在行禮的弟子身上停留,而是徑直落在了林羽身上。
那深邃的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他仔細打量著林羽,尤其在他胸前那枚已恢復溫潤內斂的陰陽魚徽記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中掠過一絲瞭然與更深沉的探究。
隨後,他的目光掃過林羽身邊驚魂未定、眼神茫然的夏曉薇,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最終,張掌教的目光重新落回林羽臉上,臉上露出一絲彷彿洞悉一切的、意味深長的微笑,緩緩道:
“監察使閣下,遠道而來,有失遠迎。老道……等候多時了。”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驚雷!
傳功師兄明心道長和眾弟子猛地抬頭,看向林羽的眼神瞬間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監察使?!
幽冥監察使?!
這傳說中的存在,竟然……如此年輕?
還身負如此精純的道門金光?!
林羽心中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位道教祖庭的掌教,竟然一眼看穿了他的身份?!
而且……他說“等候多時”?!
山風拂過古木,發出沙沙聲響。
傳籙堂前,氣氛一時凝重而微妙。
張掌教“等候多時”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激起了層層漣漪。
明心道長和眾弟子看向林羽的目光,已從震驚化作了駭然與敬畏,彷彿在看一個行走於人間的神話傳說。
幽冥監察使!
這代表著陰司法度與權柄的存在,竟如此年輕,更身負如此精純的道門金光!
這完全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林羽心中亦是驚濤駭浪翻湧不息。
對方不僅一語道破他最大的秘密,更言明“等候多時”,顯然幽冥與龍虎山之間,早有他所不知的聯絡。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麵上不動聲色,對著張掌教微微頷首:“掌教真人慧眼如炬,晚輩林羽,見過真人。”
姿態不卑不亢,既承認了身份,也保持了監察使的儀態。
“監察使閣下不必多禮。”張清源真人拂塵輕掃,臉上那抹洞悉一切的笑容依舊溫和,“此地非說話之所,還請移步上清宮靜室一敘。”
他目光掃過夏曉薇,“這位女居士心神受擾,可一同前往,稍作安頓。”
“有勞真人。”林羽點頭應下。
夏曉薇雖然依舊茫然,但對眼前這位仙風道骨的老道人並無排斥,隻是下意識地更靠近了林羽一些。
張掌教轉身,步履悠然,朝著山頂方向行去。
明心道長等弟子躬身相送,無人敢多言一句。
林羽帶著夏曉薇,緊隨其後。
山道蜿蜒,古木蒼翠,但林羽心中卻無暇欣賞風景,無數疑問盤旋:掌教如何得知他的身份?又為何說等候多時?他與幽冥,究竟有何約定?
不多時,一座更為宏偉肅穆、紫氣繚繞的宮殿出現在眼前,正是龍虎山核心所在——上清宮。
張掌教並未進入主殿,而是引著二人繞過迴廊,來到一處清幽雅緻的偏殿靜室。
室內陳設古樸,僅一幾兩蒲團,牆上懸掛著一幅意境悠遠的山水古畫,一尊小巧的青銅香爐正裊裊升起淡雅的青煙,沁人心脾。
有小道士奉上清茶後便悄然退下,室內隻剩下張掌教、林羽與安靜坐在角落蒲團上的夏曉薇。
“監察使閣下,請用茶。”張掌教示意,聲音平和。
林羽端起茶杯,並未飲用,而是開門見山:“掌教真人既知我身份,又言‘等候多時’,想必幽冥與龍虎山之間,早有前緣?”
張掌教微微一笑,拂塵置於膝上,緩緩道:“不錯。就在數日之前,幽冥界已派使者前來。”
林羽心中一動:“所為何事?”
他心中猜測,可能與店長那種“夜安便利店”的模式有關?那是一種由陰差駐守、接引迷途魂魄、處理轄區凶魂厲鬼的據點。
“使者言道,陰陽兩界,雖有序法相隔,然天地劇變,靈氣流轉異常,致使陰陽交匯之處時有淤塞,遊魂野鬼滯留陽間作祟之事頻發。為疏通陰陽,維繫秩序,幽冥欲仿效‘夜安’模式,在人間關鍵節點,廣設‘陰陽驛站’。”張掌教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滄桑,“此驛站,需由身具修為、通曉陰陽之理者坐鎮,負責接引滯留陽間的亡魂(迷途客),引渡其入幽冥,並處理轄區內害人的凶魂厲鬼。”
林羽瞭然,果然如此!
這與他之前工作的“夜安便利店”的職能完全一致!
隻是幽冥顯然是要大規模鋪開這個模式!
他追問道:“所以,幽冥希望龍虎山提供人手?”
“正是。”張掌教頷首,“使者言明,驛站需常駐‘守門人’,然陰差數量有限,且受陽間濁氣影響甚巨,難以長期、大規模駐留。故而,希望我龍虎山能遴選一批根基紮實、心性沉穩的弟子,接受幽冥符詔,成為驛站駐守之人,協助引渡亡魂,維護一方陰陽清平。”
林羽眉頭微蹙,心中疑惑更深。
龍虎山乃道門祖庭,地位尊崇,弟子皆為修道求長生之人,怎會輕易答應讓門下精英弟子去給陰間當“驛站員工”?
這無異於讓清貴翰林去當驛卒!
他直言問道:“掌教真人,請恕晚輩直言。龍虎山乃人間道門魁首,弟子修道長生,誌在飛升。幽冥此舉,無異於讓山中鳳凰棲於凡塵驛站。真人……為何應允?”
張掌教聞言,臉上那抹洞悉世事的微笑終於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與……苦澀。
他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雲霧繚繞的群山,聲音低沉了許多,卻字字清晰地傳入林羽耳中:
“監察使閣下,你可知如今人間,靈氣是何等境況?”
林羽一怔,回想自身修鍊的艱難,以及店長言語中透露的資訊,沉聲道:“晚輩略有感知,似乎……日漸稀薄,且駁雜不堪。”
“稀薄?駁雜?”張掌教微微搖頭,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那嘆息彷彿承載了千年的無奈,“監察使閣下,你形容得太客氣了。如今這人間,對於我等修道之人而言,已非沃土,而是一片……荒漠!”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羽,眼神深邃如淵:“都市紅塵,人煙輻輳,慾望橫流,濁氣衝天。尋常人在其中,尚覺呼吸不暢,五內鬱結。而我等修道者,需引天地靈氣入體,淬鍊己身,溝通天道。可那瀰漫都市的所謂‘靈氣’,早已被紅塵濁氣、工業廢氣、人心惡念所汙濁!強行吸納,非但無益於修行,反而如同飲鴆止渴,會汙穢道基,損傷經脈,輕則修為停滯甚至倒退,重則走火入魔,道基盡毀!”
張掌教繼續道:“我龍虎山,承祖師餘蔭,佔據洞天福地,有先輩大陣護持,匯聚山川靈秀,方使得山中靈氣尚存一絲清明,勉強可供弟子吐納修行。然而……”他話鋒一轉,語氣更為沉重,“天地靈氣枯竭乃是大勢,非人力可逆。福地靈氣亦如無源之水,日漸稀薄。山中弟子眾多,縱有聚靈陣法,亦難以為繼。僧多粥少,靈氣越發匱乏,弟子們的進境……已是步履維艱,一代不如一代。”
他頓了頓,目光中流露出一種深刻的無奈與抉擇:“而幽冥界,雖亦受天地靈氣枯竭之影響,然其環境特殊,自成一體,無紅塵俗世之濁氣侵染。其界域之內流轉的陰屬靈氣,雖與陽間屬性不同,但精純程度……遠勝於龍虎山福地!”
林羽瞬間明白了!
如同在沙漠中即將渴死的人,眼前出現了一片雖然水質不同,卻無比清澈甘冽的湖泊!
在驛站任職,身處陰陽交匯節點,雖需處理陰魂事務,卻能獲得幽冥符詔庇護,得以長期接觸並吸納相對精純的陰屬靈氣!
這對於在靈氣荒漠中掙紮的弟子而言,是難以抗拒的機緣!
其修鍊環境,甚至……比留在山中更好!
“所以,”張掌教的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平靜,卻難掩其中的悲涼,“幽冥使者提出設立驛站,遴選弟子駐守,看似是讓我龍虎山弟子去當‘守門人’,實則是為這些弟子……開啟了一條生路!一條在人間靈氣荒漠中,幾乎斷絕的修行生路!此乃互利之舉。幽冥得我龍虎山弟子助力,緩解人手不足;我龍虎山弟子得入幽冥體係,獲得相對純凈的修鍊資源,延續道途。至於長生飛升……嗬,在此靈氣末世,能保得道基不損,修為精進,已是萬幸。依附陰間修鍊,雖非我道門古法,卻是當下……唯一的活路。”
靜室內一片沉寂。
香爐青煙裊裊,檀香依舊,卻驅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無奈。
林羽默然。
他終於理解了龍虎山的選擇,理解了掌教那句“等候多時”背後的深意。
這哪裏是簡單的合作?
這是靈氣枯竭時代下,人間道門為了延續傳承,不得不向幽冥尋求庇護的悲壯抉擇!
是修道者在末法時代掙紮求存的縮影!
“原來如此……”林羽緩緩吐出一口氣,胸中五味雜陳。
他既是幽冥監察使,又身負人間道法,此刻更深刻地感受到了這身份帶來的矛盾與責任。
他忽然想起一事:作為監察使,他似乎有許可權檢視任務!
心念一動,林羽集中精神,溝通胸前的陰陽魚徽記。
嗡!
徽記微微一熱,一道隻有林羽可見的、半透明的光幕在意識中展開。
光幕上羅列著數條資訊,其中一條赫然標著【重要】字樣:
任務名稱:陽間驛站員工選拔(龍虎山試點)
任務描述:協助幽冥界於龍虎山道場遴選合格陽間修道弟子,作為首批“陰陽驛站”駐守員工。
選拔標準:心性堅韌、慧根深厚、通曉基礎陰陽術法、無重大因果業力纏身。
任務地點:龍虎山
任務獎勵:成功選拔並完成初步符詔授予,獎勵積分:100點。後續根據驛站執行情況及員工表現,可獲得額外評價積分。
狀態:待接取/進行中(註:因監察使已抵達任務地點並與關鍵人物接觸,任務自動啟用)
原來如此!
林羽恍然大悟。
他之前根本不知道有這個任務!
是掌教的資訊觸發了徽記的感應,自動啟用並顯示了這條任務資訊!
幽冥高層早已安排好,自己這個新晉監察使,恰好成了執行這個“試點”計劃的最佳人選!
他抬起頭,迎上張掌教平靜的目光,心中瞭然。
掌教所說的“等候多時”,等的既是幽冥的使者,更是他這個帶著任務而來的“監察使”。
“掌教真人,”林羽沉聲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任務的正式感,“關於驛站員工的選拔,幽冥方麵已有具體任務下達。晚輩方纔已確認。”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徽記,“真人所說的,已遴選出的百名弟子……”
張掌教神色恢復平靜,點了點頭:“不錯。接到幽冥使者諭令後,老道已與諸位長老商議,在年輕一代弟子中,遴選出身具慧根、心性堅韌、對陰陽之理領悟較深者,共計百人。他們已在後山‘問道坪’集結,等候監察使閣下……親自考覈與遴選。”
他站起身,對林羽做了個請的手勢:“監察使閣下,請隨老道移步問道坪。這百名弟子,便是我龍虎山在此靈氣末世,向幽冥交出的……希望之種。他們的未來,或許就繫於閣下今日的遴選之中。”
林羽也站起身,心情複雜地點了點頭。
他看了一眼角落依舊茫然的夏曉薇,對掌教道:“煩請真人遣人照顧一下小夏。”
“自然。”張掌教喚來一名沉穩的道童,吩咐其好生照看夏曉薇。
隨後,張清源真人引著林羽,走出了靜室。
陽光穿過古樹的枝葉,灑在通往問道坪的石階上,光影斑駁。
林羽跟在掌教身後,胸前的陰陽魚徽記傳來溫潤的觸感,體內剛剛因金光咒而活躍的靈氣仍在緩緩流轉。
他抬頭望向那雲霧深處的問道坪,彷彿能看到百雙充滿期盼、渴望與一絲不安的眼睛。
那100積分的獎勵任務,沉甸甸地壓在了他的肩頭。
龍虎山的希望之種,幽冥驛站的未來員工……這遴選之責,已是他作為監察使的正式任務。
而人間道門依附陰間修鍊的序幕,也在此刻,由他親手揭開。
前方的路,是福是禍,是機緣還是桎梏?
林羽深吸一口氣,邁步踏上了石階。
問道坪上,百名身著青色道袍、神情肅穆的年輕弟子,如同青鬆般挺立,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緩緩走來的兩道身影——仙風道骨的掌教,以及他身旁那位年輕得過分、卻代表著幽冥權柄與遴選命運的……監察使。
山風吹拂道袍,獵獵作響,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與期待。
林羽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百張年輕而堅毅的麵孔,心中湧起一種無法形容的滋味。
他,將成為決定這些人未來命運的關鍵。而這一切,都源於那個他剛剛才知曉的、價值100積分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