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透過薄薄的窗紙灑入房間，帶著鄉間特有的清新氣息。
林羽在硬板床上醒來，隻覺得神清氣爽，連日來的奔波疲憊一掃而空。
門外，早已傳來夏父夏母刻意壓低的說話聲和鍋碗瓢盆的輕響，空氣中隱隱飄來米粥的清香。
推門出去，夏父夏母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臉上洋溢著由衷的笑容，與昨夜的悲慼判若兩人。
“林警官，睡得好嗎？快洗漱一下，早飯馬上就好！”夏母繫著圍裙，手裏還拿著鍋鏟。
“很好，謝謝叔叔阿姨。”林羽笑著回應，目光掃過安靜的堂屋，夏曉薇正坐在桌邊，麵前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她小口地喝著，動作依舊有些生疏，但眼神似乎比昨夜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平靜，彷彿在這熟悉又陌生的環境中，找到了一點點的錨點。
早飯是簡單的白粥、鹹菜和自家醃的鹹鴨蛋，卻吃得格外香甜。
飯後，夏父便提著一隻羽毛鮮亮、還在撲騰的公雞從後院出來，夏母則挎著籃子，看樣子是要去趕早集。
“林警官，你和小薇在家歇著，我們去買點菜，中午好好吃頓飯！”夏父樂嗬嗬地說，語氣不容拒絕。
“叔叔阿姨，真的不用這麼麻煩！”林羽連忙起身，“我下午就得……”
“不行不行！”夏母打斷他，佯裝生氣，“昨天就說好的，吃了飯再走！你要是現在就走，那不是打我們老兩口的臉嗎？曉薇剛回來，你也幫了我們這麼大忙，吃頓飯算什麼？你就在家陪曉薇說說話，我們很快就回來！”
看著兩位老人眼中那份樸實而固執的熱情，林羽知道這頓飯是躲不過去了，隻得無奈地點頭應下。
夏曉薇也抬起頭，茫然地看著父母風風火火地出了門。
上午的時光在安靜中流淌。
林羽嘗試著和夏曉薇聊天，問她感覺如何，有沒有想起什麼。
夏曉薇隻是搖頭，眼神依舊空茫，偶爾會盯著牆上褪色的獎狀或某個角落出神，不知在想什麼。
林羽也不勉強，隻是安靜地陪著她，翻看著手機裡方晴發來的、關於高橋後續處理的一些簡報（自然是植物人狀態的官方說法）。
臨近中午，夏父夏母滿載而歸。
籃子裏塞滿了新鮮的蔬菜、活蹦亂跳的河魚，還有一大塊上好的五花肉。
夏父手裏那隻雄赳赳的公雞已經變成了處理乾淨的光雞。
廚房裏很快熱火朝天起來。
夏母是掌勺的好手，煎炒烹炸，香氣四溢。
夏父則在一旁打下手，燒火、擇菜，忙得不亦樂乎，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
林羽想去幫忙，卻被兩位老人堅決地“請”了出來，讓他好好休息陪曉薇。
午飯極其豐盛。
主菜是黃澄澄、油亮亮的紅燒土雞，肉質緊實彈牙，濃鬱的醬香混合著山野的氣息，是城市裏絕難嘗到的鮮美。
還有清蒸河魚、蒜苗炒臘肉、幾樣時令小炒，擺了滿滿一桌子。
“林警官，快嘗嘗！自家養的雞，山上跑的，吃蟲子和穀子長大的，香著呢！”夏父熱情地給林羽夾了個大雞腿。
“還有這魚，早上河裏剛撈的，新鮮！”夏母也忙不迭地佈菜。
林羽看著眼前堆成小山的碗，再看看夏父夏母殷切期待的眼神，心中暖流湧動。
他知道，這頓飯傾注了他們最樸素的感激和最真誠的待客之道。
他拿起筷子，認真品嘗，每一口都讚不絕口。
夏曉薇安靜地吃著，似乎也被這久違的、豐盛的家常味道所吸引，進食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些。
“林警官，你看你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就吃這麼一頓飯，我們這心裏……”夏父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
“叔叔，您千萬別這麼說。”林羽放下筷子，正色道，“能看到曉薇平安回家，看到你們一家團聚，我就很高興了。這頓飯是我吃過最香、最有人情味的飯。真的非常感謝。”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鄭重：“而且，我畢竟是公職人員，有紀律要求，這樣已經很好了，真的不能再麻煩你們更多了。”
夏父夏母聽他提到“紀律”，雖然不太懂具體，但也明白林羽的顧慮和原則。
夏母想了想，眼睛一亮：“那……林警官，你看下午時間還早。你大老遠送曉薇回來，還沒在咱們這地方看看呢。讓曉薇帶你到附近轉轉？咱們這鄉下地方，比不上大城市，但山清水秀，空氣好！離龍虎山也不遠，坐車很快就到！曉薇小時候也常去山腳下玩的，讓她帶你去看看！”
“媽……”夏曉薇聽到叫自己，茫然地抬起頭，顯然對“龍虎山”毫無概念，更不知道自己“小時候常去”。
“對對對！”夏父也立刻附和，“讓曉薇帶你去龍虎山看看！那可是道教祖庭，神仙住的地方！去沾沾仙氣也好！晚飯前回來就行，我們等你們！”
林羽本想婉拒，但看著夏父夏母那熱切期盼、希望為恩人再做點什麼的眼神，又看了看身邊眼神茫然、對“帶人玩”這個任務完全不知所措的夏曉薇，心中一動。
龍虎山……道教正一派的祖庭，天師府所在。
自己如今身負陰陽監察之職，又與城隍、幽冥有了牽扯，這龍虎山作為人間道門魁首，是否也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玄機？或許……值得一去？
“也好。”林羽點點頭，對夏父夏母笑道，“那就麻煩小夏給我當半天嚮導了。”
夏父夏母頓時喜笑顏開，彷彿完成了一件大事。夏曉薇則依舊茫然，隻是被動地接受了這個安排。
午後，陽光正好。
告別了千叮嚀萬囑咐“早點回來吃飯”的夏父夏母，林羽和夏曉薇坐上了開往龍虎山鎮的小巴車。
車上人不多，夏曉薇靠著窗，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青山和零星的村舍，眼神依舊空洞，彷彿眼前的一切與她隔著厚厚的毛玻璃。
“龍虎山……你知道嗎？”林羽輕聲問她。
夏曉薇緩緩轉過頭，看著林羽，眼神裡隻有一片迷霧，她輕輕搖了搖頭。
林羽心中微嘆，不再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