滌魂泉的靜坐依舊在繼續,但效果微乎其微。
林羽每天清晨準時來到泉邊,在那塊刻著“滌魂”的青石上盤膝而坐,閉目凝神,一坐就是大半日。
山風拂過竹林,泉水叮咚,鳥鳴山幽,他麵容平靜,呼吸綿長,看上去像是在進行一場深度的冥想。
然而隻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被封存的記憶,依舊像深埋在凍土之下的種子,無論如何呼喚,都不肯破土而出。
他倒是又“想”起了不少事情——或者說,又“構建”了不少事情。
在夏曉薇、馬疏螢、黃語萱、況星湄四人的輪流講述下,林羽對自己過去幾年的經歷有了一個大致完整的“認知框架”。
他知道自己曾經在南京大學任教,開創了道法專業;
他知道自己在梧桐道凈化了被汙染八十多年的龍脈節點;
他知道自己在橫店遇見了趙元朗,將其從惡神度化為正神;
他知道自己在雲夢山化解了千年鬼穀陰煞;
他知道自己在東南沿海斬斷了櫻島陰陽師佈下的“鎖龍之鏈”,引發了第一次靈氣復蘇;
他知道自己在港島揭穿了山本集團的殭屍陰謀,拯救了鳳凰靈脈;
他知道自己與櫻島陰陽師安倍真吾決戰,身負重傷,導致失憶;
他知道自己是華夏國師,肩負守護靈脈、庇佑蒼生的重任。
這些“知道”,全部來自他人的講述。
他在腦海中為每一個故事構建了畫麵——有些畫麵清晰,有些模糊,有些帶著電影般的戲劇感,有些則平淡得像日常瑣事。
他能流暢地複述自己的“生平”,像背誦一篇寫好的文章。
但那些畫麵沒有溫度,沒有氣味,沒有情感的共鳴。
他知道“梧桐道”這個名字,也知道自己在那裏做過什麼,卻無法回憶起走在梧桐道上的感覺,不記得當時的陽光、風、或者空氣裡的味道。
他知道“趙元朗”這個名字,也知道他是自己度化的正神,卻無法想起他長什麼樣,不記得第一次見麵時的場景,甚至連對方的聲音都無法在腦海中重現。
他知道“安倍真吾”是敵人,是自己受傷失憶的罪魁禍首,卻對這個名字沒有任何恨意——或者說,沒有任何情緒。
那隻是一個符號,一個被標註為“敵人”的標籤。
他知道自己是“林羽”,但當他對自己說“我是林羽”時,那種感覺就像在背誦一個與自己無關的詞條。
我是林羽。
華夏國師。
陰陽監察使。
南京大學道法專業創始人。
這些頭銜很響亮,卻像掛在別人身上的勳章。
他隻是一個觀看展覽的遊客,隔著玻璃,看著那些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
但他沒有對任何人說出這種感受。
因為他知道,說出來隻會讓她們擔心。
而那些女人——馬疏螢、黃語萱、夏曉薇、況星湄——已經為他擔心得夠多了。
……
這一天,龍虎山上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
“林施主,山下有一位法師求見,說是佛協派來的,有要事麵陳。”負責接待的道童恭敬地站在客房門外,雙手呈上一張拜帖。
林羽接過拜帖,開啟一看,上麵用端正的小楷寫著一行字:
“佛協秘書處釋永明拜上”
“佛協?”林羽微微一愣,看向身旁的黃語萱。
黃語萱也是一臉意外,接過拜帖看了看,眉頭微蹙:“佛協的人怎麼會來這裏?他們應該知道張掌教不在龍虎山啊。”
“請他上來吧。”林羽說。他雖然失憶,但這段時間已經逐漸習慣了“國師”這個身份被人找上門來——特事辦、道門、甚至地方政府,都有人通過各種渠道聯絡過他,隻是大部分被黃語萱擋了駕。
片刻後,一位身著灰色僧袍、麵容清瘦的中年僧人被道童引了進來。
僧人約莫四十來歲,步履從容,麵帶微笑,雙手合十向林羽深深一禮:“阿彌陀佛。貧僧釋永明,佛協秘書處,見過林國師。”
林羽起身還禮,動作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從容——那是身體記憶,而非意識層麵的認知。
“永明法師客氣了。請坐。”
釋永明在客座落座,從袖中取出一封製作精美的請柬,雙手遞上:“貧僧此來,是奉佛協會長永覺長老之命,向國師呈送請柬。”
林羽接過請柬,開啟。
裏麵的內容是用金色墨汁書寫的,字型端莊典雅:
“謹訂於十月十五日,於金陵靈穀寺啟建水陸普度大齋勝會,恭請十方諸佛菩薩、護法龍天證盟功德。伏以國運昌隆,正法久住,特請道協諸山長老蒞臨觀禮,共襄盛舉。張會長清源道鑒。佛協永覺拜呈”
“水陸法會?”林羽念出聲來,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黃語萱聽到這四個字,神色微微一變。
水陸法會,全稱“法界聖凡水陸普度大齋勝會”,是漢傳佛教最隆重、最盛大的法事活動,規模宏大,儀軌繁複,持續時間長達七日七夜。其核心內容是供養十方諸佛菩薩、超度六道眾生、祈福消災,被視為佛教“法會之王”。
這種法會一般不輕易舉辦,因為籌備極為繁瑣,耗費人力物力巨大,且需要有德行的高僧主法。通常情況下,一座寺院幾十年才啟建一次水陸法會,而全國性的、邀請諸山長老共襄盛舉的水陸法會,更是極為罕見。
“佛協怎麼突然要辦水陸法會?”夏曉薇也有些疑惑,“之前也沒聽到風聲。”
釋永明雙手合十,麵帶歉意:“阿彌陀佛,貧僧也隻是奉命送信,具體因由,永覺長老並未詳說。隻說屆時會有諸多高僧大德與會,盛況空前,故而特請國師與道協諸山長老觀禮。”
“盛況空前?”林羽重複了這個詞,若有所思。
他放下請柬,目光落在釋永明臉上:“永明法師,佛協在這個時候舉辦如此大規模的法會,應該不隻是為了‘祈福消災’這麼簡單吧?現在華夏正在推進‘啟元計劃’,全民修仙的熱情高漲,佛教在這個時候舉辦水陸法會……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考慮?”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銳。
釋永明微微一怔,顯然沒想到失憶傳聞中的國師,思維竟如此敏銳。
他沉吟片刻,謹慎地回答:“國師明鑒。啟元計劃推行以來,道門聲勢大漲,民間對道家修鍊的熱情空前。相對而言,佛教的信眾基礎雖然深厚,但在‘全民修仙’的大潮中,確實顯得有些……沉寂。永覺長老或許是想通過水陸法會,向社會展示佛教的底蘊與擔當,也為那些對修行感興趣、卻又與道門緣分不深的信眾,提供一個安頓身心的方向。”
“原來如此。”林羽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層巒疊嶂的龍虎山景色,沉默了片刻。
“道協會長張清源掌教目前不在內地,無法出席。”他轉過身,看著釋永明,“但我作為國師,統管宗教事務,對如此重大的法會也不能不聞不問。屆時我會親自前往觀禮。”
釋永明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連忙起身合十:“阿彌陀佛!國師能蒞臨,是法會無上榮耀!貧僧即刻回稟永覺長老,好生準備!”
“不必興師動眾。”林羽擺了擺手,“我隻是去看看,不是去主持法會。一切按佛協的安排來,不要因為我的到來改變任何議程。”
“是,是!”釋永明連連點頭,又寒暄了幾句,便告辭下山。
……
釋永明走後,客房裏炸開了鍋。
“語宸哥哥,你要去參加水陸法會?”況星湄第一個跳出來,眼睛瞪得溜圓,“你不是還沒恢復記憶嗎?萬一被人發現……”
“發現什麼?”林羽笑了笑,“發現國師失憶了?我失憶的事,特事辦高層和道門幾位掌教都知道,佛協那邊恐怕也不是秘密。既然他們邀請我觀禮,說明並不在意這個。”
黃語萱眉頭緊鎖,顯然在思考更深層的問題。
“哥哥,你不覺得這個水陸法會辦得有點蹊蹺嗎?”她斟酌著措辭,“啟元計劃推行後,道門確實風頭正勁,佛教相對沉寂。但佛協在這個時候突然舉辦全國性的水陸法會,而且邀請道協觀禮……名義上是‘共襄盛舉’,實際上恐怕是在向外界傳遞一個訊號——佛教並未被邊緣化,他們在‘修仙紀元’中同樣有一席之地。”
“這不是很正常嗎?”林羽反問,“啟元計劃是麵向全體國民的,道門和佛教都是華夏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都有資格參與。佛協想展示自己的存在感,舉辦一場高規格的法會,合情合理。”
“可是……”黃語萱欲言又止。
她總覺得哪裏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水陸法會確實不是新鮮事物,佛教歷史上舉辦過無數次。
但在當前這個特殊的時間節點——林羽失憶、安倍真吾在逃、全民修仙熱潮方興未艾——任何大規模的宗教活動,都可能被別有用心者利用。
“語萱,你太緊張了。”馬疏螢開口,語氣溫和,“語宸說得對,他是國師,統管宗教事務,佛協舉辦如此重大的法會,他於情於理都應該出席。況且,法會在金陵靈穀寺舉行,就在南京,我們都在他身邊,不會有什麼問題。”
黃語萱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便不再反對。
“那我們就去。”她說,“不過要做好安保工作。我聯絡特事辦南京分部,請他們提前在靈穀寺周邊佈控。”
“沒必要搞得太緊張。”林羽搖頭,“我是去觀禮,不是去打仗。佛協那些高僧都是修行人,不會有什麼危險。”
“我不是擔心佛協。”黃語萱看著他,目光認真,“我擔心安倍真吾。他雖然逃出了華夏,但誰能保證他不會偷偷潛回來?水陸法會匯聚了全國所有的高僧大德,如果他在那個時候搞破壞……”
林羽沉默了片刻。
安倍真吾。
這個名字在他腦海中依舊隻是一個符號,沒有任何情感的烙印。
但黃語萱的擔憂不無道理。
“那就按你說的辦。”他點了點頭,“加強安保,但不要影響法會的正常進行。”
“好。”黃語萱應下,立刻去安排了。
……
接下來的幾天,林羽繼續在滌魂泉邊靜坐,但心思已經不完全在恢復記憶上了。
他開始瞭解水陸法會的相關知識。
夏曉薇找來了幾本介紹水陸法會的書籍,林羽花了一天時間讀完,對這場佛教最盛大的法會有了基本的瞭解。
水陸法會,全稱“法界聖凡水陸普度大齋勝會”,起源於南北朝時期的梁武帝。相傳梁武帝夜夢神僧,告訴他“六道四生,受苦無量,何不作水陸大齋,普濟群靈”,於是梁武帝召集高僧,依佛經編製儀軌,在金山寺首創水陸法會。
此後一千多年,水陸法會一直是漢傳佛教最隆重的法事活動。
法會歷時七日七夜,分為內壇和外壇。內壇是法會的核心,設有諸佛菩薩、護法龍天的牌位,主法和尚、正表、副表等核心僧眾在內壇誦經禮懺,與十方諸佛菩薩感應道交;外壇則設有華嚴壇、法華壇、楞嚴壇、凈土壇等多個壇口,由僧眾分頭誦經,為信眾祈福消災。
整個法會期間,要誦念數十部佛經,舉行數十場佛事,供養十方諸佛菩薩、六道眾生,規模之大、儀軌之繁,堪稱佛教之最。
“七天七夜……”林羽合上書,若有所思,“這麼多高僧集中在一起誦經七天,產生的願力恐怕非同小可。”
黃語萱聽到這話,心中一動。
願力。
她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佛協在這個時候舉辦水陸法會,會不會和“願力”有關?
林羽現在急需純凈的願力來恢復記憶。
道門的願力引導雖然有效,但功利性祈求的乾擾太大,趙元朗和城隍爺的屏障也撐不了太久。
而水陸法會匯聚的是全國所有高僧大德的誦經願力——那是佛教最純凈、最專註的願力,沒有任何功利性的索取,隻有對佛法的虔誠和對眾生的慈悲。
如果用這種願力來滋養林羽的神魂……
“語萱,你在想什麼?”林羽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沒什麼。”黃語萱搖了搖頭,沒有說出自己的猜測,“就是在想,法會期間人太多,安保工作要做好。”
林羽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
十月十五日,清晨。
金陵靈穀寺,鐘鼓齊鳴,梵唄悠揚。
這座始建於南朝、歷經千年滄桑的古剎,今日迎來了它歷史上可能是最盛大的一場法事活動。
山門之外,信眾雲集,從四麵八方趕來的善男信女將靈穀寺圍得水泄不通。
警察和特事辦的便衣人員在人群中維持秩序,警惕地注視著每一個可疑的身影。
山門之內,諸山長老、各地寺院住持、高僧大德,身著各色袈裟,手持法器,按照儀軌排班而立,場麵莊嚴而肅穆。
林羽在一眾隨行人員的簇擁下,走進了靈穀寺。
他沒有穿什麼特殊的服飾,隻是一身素凈的深色便裝,在滿眼僧袍袈裟中顯得格外醒目。
佛協會長永覺長老親自在山門處迎接,這位年過七旬的老和尚鬚眉皆白,麵容慈祥,雙手合十,聲如洪鐘:“阿彌陀佛!國師駕臨,老衲有失遠迎!”
林羽合十還禮,動作自然得體:“永覺長老客氣了。今日是佛門盛事,我是來觀禮學習的,長老不必特殊照顧。”
“國師謙虛了。”永覺長老微微一笑,側身引路,“請。”
林羽被引至觀禮席——位於大雄寶殿前的高台上,視野開闊,可以俯瞰整個法會現場。
他落座後,目光掃過全場。
數百名僧眾整齊排列,袈裟如雲,法器琳琅。
香煙繚繞,鐘鼓聲、梵唄聲、誦經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莊嚴而又神秘的氣場。
林羽閉上眼睛,感受著那種氣場。
與道門的清凈、超然不同,佛教的氣場更加慈悲、包容,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所有人都籠罩在其中。
他感受到了一種奇怪的……共鳴。
那不是說他的記憶被觸動了,或者想起了什麼。
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本能的感應——彷彿他的神魂,對這種莊嚴的、專註的、充滿慈悲力量的願力,有著天然的親近感。
他睜開眼,看向身旁的黃語萱。
黃語萱正專註地看著法會現場,眉頭微微舒展——自從來到這裏,她也感受到了那種純凈的願力,心中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也許,這場水陸法會,真的是一個契機。
不僅是佛教展示自身的機會,也可能是林羽恢復記憶的……
另一個希望。
鐘聲再度響起,水陸法會,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