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世界的風向,如同最善變的孩童臉,剛剛還在為“砸像尋丹”的鬧劇感到羞愧與憤怒,轉眼間,又被一股更加洶湧、更加奇詭的浪潮席捲。
安倍真吾藏身於黑暗的溶洞中,指尖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石,嘴角噙著一絲冰冷而玩味的笑意。
螢幕上幽藍的光映著他蒼白的臉,上麵滾動著實時翻譯過來的華夏網路輿情摘要。
“破壞不成,反助其威……哼,華夏官方的反應倒是快。不過,人心貪婪,豈是區區抓捕闢謠就能根除的?”
他低聲自語,眼中閃爍著毒蛇般的算計光芒,
“既然直接抹黑、煽動破壞效果有限,甚至會引發反彈和警惕……那不如,換個法子。”
“你們不是要捧起那尊神像,用願力為他鋪就歸途嗎?”
安倍真吾的笑容越發陰冷,
“好啊,那我就幫你們……捧得更高!捧到雲端,捧到神壇!隻不過,我要讓這捧起他的力量,不再是純粹的敬仰與期盼,而是……無窮無盡的、嘈雜的、功利的慾望!”
“當祈求變成索取,當信仰淪為交易,當‘林羽’這個名字被無數瑣碎而貪婪的願望淹沒、捆綁……那匯聚而來的,還是助他清醒的甘泉嗎?不,那將是拖他沉淪的泥沼,是令他窒息的……信仰之毒!”
他轉向身旁沉默的勾陳,下達了新的指令:
“啟動我們埋下的第二波‘種子’。這一次,不用負麵攻擊,用‘神跡’!用‘靈驗’!用最能挑動凡人慾望的‘福音’!”
於是,在“砸像尋丹”風波被官方強力撲滅後不久,一股新的、更加隱蔽、更加難以直接定義為“謠言”的輿論暗流,開始在網路上悄然滋生。
起初,隻是一些看似“還願”、“分享奇蹟”的普通帖子,零星出現在一些生活分享類平台或玄學愛好者聚集的小圈子。
內容大同小異:
《誠心拜了林羽像,第二天就接到獵頭電話,薪資翻倍!感恩!》
《和男友冷戰三個月,去拜了拜林羽法像,當晚就和好了,他還主動求婚了!》
《修行卡在瓶頸好久,昨晚夢到一個穿著道袍的年輕人指點了幾句,醒來一試,豁然開朗!感覺很像林羽的樣子?》
《結婚五年沒孩子,婆婆讓去拜送子觀音沒成,偶然拜了次林羽像,這個月查出懷了雙胞胎!簡直不敢相信!》
這些帖子文筆質樸,情感“真摯”,附帶的“證據”也多為聊天記錄截圖、模糊的檢查單、或者意境“恰好”的風景照,真假難辨,卻極具煽動性和代入感。
它們不像之前“仙丹帖”那樣聳人聽聞、漏洞明顯,反而更貼近普通人的生活煩惱和渴望——
升職加薪、感情和睦、修行突破、子嗣傳承。
很快,這些“靈驗”案例就像病毒般傳播開來,被不斷複製、改編、添油加醋。
“林羽”這個名字,迅速與“財神”、“月老”、“文昌帝君”、“送子觀音”等諸多職能神隻繫結在了一起。
無數焦慮的、渴望的、走投無路或心存僥倖的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開始瘋狂地尋找任何與“林羽”相關的塑像、畫像、甚至隻是一個名字牌位進行祭拜。
線上線下,各種粗製濫造、甚至自行列印的“林羽”神像、護身符銷量暴增。
原本被官方定義為“紀念英雄”、“精神象徵”的神像,在民間迅速被功利化、迷信化。
“拜林羽,啥都有!”
“有求必應,林羽顯靈!”
“修仙太苦?拜拜林羽,夢中得傳功!”
各種誇張甚至荒誕的口號在私密群組和線下小圈子裏流傳。
這股風潮甚至影響了一些正規的寺廟道觀。
雖然住持、道長們清楚內情,嚴厲禁止將林羽法像用於功利性祈求,並加強瞭解說引導,但仍有個別信徒或遊客,趁人不備,偷偷在法像前塞紅包、擺供品,念念有詞地求這求那。
海量龐雜、充滿具體功利目的的祈求願力,如同渾濁的洪水,開始向著冥冥中與“林羽”這個名字相連的信仰通道湧去。
南京大學專家樓。
最初的幾天,林羽隻是覺得耳邊有些“吵”。
像是遠處集市傳來的、模糊不清的嗡嗡聲,不甚清晰,但持續不斷,讓他有些心煩意亂,無法像以前那樣靜心。
他問馬疏螢:
“疏螢姐,外麵是不是很吵?”
馬疏螢起初以為是校園施工或活動,仔細檢查後並未發現異常。
她和黃語萱等人警惕起來,懷疑又是安倍真吾搞鬼,加強了內外監控和防護,但一無所獲。
直到林羽的描述越來越具體:
“不是外麵……是腦袋裏麵……好像有很多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聽不清說什麼,但是一直在說,好多聲音疊在一起……”
“他們好像在求什麼東西……有的很著急,有的在哭,有的在笑……好亂……”
黃語萱立刻聯想到正在網路上悄然發酵的“林羽顯靈”怪象。
她調取了最新的輿情監控報告,看到那些越來越離譜的“還願帖”和洶湧的功利性祭拜風潮,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是願力汙染!性質變了!”
她聲音發緊,
“安倍真吾這招更毒!他不再製造惡念攻擊,而是扭曲信仰的本質,將純粹的敬仰與期盼,扭曲成無窮無盡的、具體的、功利性的索取!這些雜亂無章的慾望祈求,同樣會通過信仰連結傳遞過來!對於正在依靠願力共鳴恢復的林羽來說,這就像……”
她頓了頓,找到一個貼切的比喻:
“就像正在用純凈水流沖洗蒙塵寶石的人,突然被扔進了滿是淤泥和垃圾的汙水河!水流依然在沖刷,但帶來的不是潔凈,而是更嚴重的堵塞和汙染!”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林羽的狀況急轉直下。
那些原本模糊的“吵鬧聲”迅速變得“清晰”起來——
不是聽清了字句,而是感知到了其中蘊含的強烈情緒和慾望碎片。
“發財……中獎……陞官……”
“複合……結婚……他愛我……”
“突破……頓悟……傳功……”
“懷孕……男孩……雙胞胎……”
無數碎片化的、充滿焦慮、渴望、貪婪、甚至絕望的意念,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湧入他本就因記憶混亂而脆弱的識海!
這些意念與之前那些溫暖的、期盼他歸來的純粹願力截然不同,它們黏稠、雜亂、充滿個人的執念與索取,如同萬千隻無形的手,試圖抓住他,將他拖入一個由無數世俗慾望構成的混沌漩渦!
“啊——!”
林羽猛地抱住頭,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劇烈顫抖,額頭上瞬間佈滿冷汗。
這一次的痛苦,與上次願力衝擊時的劇痛不同,更像是一種精神上的極度混亂、窒息和……煩躁!
彷彿有成千上萬個人圍著他,七嘴八舌地、不停地提出各自的要求、哭訴各自的煩惱,聲音交織成一片刺耳的、無法理解的噪音洪流,要將他最後一點清明的意識徹底衝垮!
“別說了……別求了……我不知道……我幫不了……”
他無意識地喃喃,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渙散,充滿了不堪重負的痛苦。
“語宸!”
馬疏螢和況星湄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上前扶住他。
黃語萱和夏曉薇也沖了進來,看到林羽的樣子,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
“快!聯絡趙靈官!還有城隍爺!”
黃語萱強迫自己冷靜,對著通訊器大吼,
“林羽正在被海量功利性願力衝擊!請求立刻指導如何遮蔽或疏導!”
她又轉向仁惠道長:
“道長!有沒有暫時切斷或過濾這種雜亂願力的辦法?符籙?陣法?什麼都行!”
仁惠道長也是一臉凝重,迅速檢視林羽的狀態,搖頭道:
“難!願力連結玄之又玄,源於心念信仰。除非徹底毀掉所有承載他名號、形象的信物,斷絕信仰源頭,否則難以物理隔絕。而這些雜亂願力本身也是‘信’的一種,隻不過扭曲了,強行阻斷可能會對他造成更深的傷害……當務之急,是疏導和凈化!”
很快,趙元朗和城隍爺的神念幾乎同時隔空降臨。
感知到林羽識海中那一片渾濁不堪、充滿私慾雜唸的“信仰噪音”,兩位神道行家的神念都波動了一下。
“此乃‘信毒’!”
城隍爺的聲音在黃語萱等人識海中響起,帶著罕見的嚴肅,
“信仰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純凈堅定的信仰是滋養神魂的甘霖,而龐雜功利的欲求匯聚,則成汙濁沉滯的沼澤。林監察使神魂未復,如同初生嬰孩曝於穢氣之中,如何承受?”
趙元朗的神念則更加直接:
“必須立刻凈化這些願力!但直接由外力出手,容易傷及林上仙自身與信仰根基的連結。最好能引導林上仙自行建立‘屏障’或‘篩選’機製,隻接納純粹正念,過濾駁雜欲求。這需要他自身意識的配合和一定程度的掌控力……”
他頓了頓,帶著一絲無奈:
“而以林上仙目前的狀態……恐怕難以自主完成。”
“那就先幫他頂住!”
黃語萱咬牙,
“趙靈官,城隍爺,可否由您二位聯手,暫時在林羽周圍佈下一層‘凈念屏障’,最大限度地過濾掉那些功利雜念?至少先讓他喘口氣!”
趙元朗與城隍爺迅速交流。
“可。”
城隍爺回應,
“然此屏障治標不治本,且需持續消耗我等神力維持,非長久之計。遮蔽期間,林監察使所能接收到的正麵願力也會大幅減少,可能延緩其恢復程式。”
“顧不了那麼多了!”
夏曉薇急道,
“先讓他從這噪音裡解脫出來!不然他馬上就要崩潰了!”
“好!”
趙元朗決斷道,
“我與城隍立刻施為。你們設法安撫林上仙,引導他凝神靜氣,配合屏障穩定心神。”
下一刻,一股磅礴而中正平和的香火神力自江西靈官廟方向隔空湧來,另一股帶著陰司秩序氣息的清凈神力自南京城隍廟升起。
兩股神力在南京大學上空交織,化作一層肉眼難見、卻籠罩整個專家樓區域的淡金色光罩。
光罩微微蕩漾,如同最細密的篩網,開始過濾、凈化那些試圖湧入林羽識海的雜亂願力。
狂暴的“噪音洪流”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堤壩阻擋、分流,雖然並未完全消失,但衝擊到林羽感知中的強度,頓時減弱了七八成。
林羽緊繃的身體猛地一鬆,抱著頭的手緩緩放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神依舊渙散,但那份瀕臨崩潰的痛苦明顯緩解。
“語宸,好了,好了,沒事了……”
馬疏螢緊緊抱著他,心疼得無以復加,不斷輕聲安慰。
況星湄也紅了眼眶,握著他的手不停地說:
“語宸哥哥,不怕,壞聲音被擋住了……”
黃語萱和夏曉薇稍稍鬆了口氣,但眉頭依舊緊鎖。
屏障隻是權宜之計。
根源在於網路上那越演越烈的功利性祭拜風潮,以及背後安倍真吾的持續操縱。
“必須儘快從源頭遏製這股歪風!”
黃語萱對夏曉薇道,
“聯絡總部,申請動用所有媒體資源,進行新一輪的正麵引導和去神秘化宣傳!聯合道協、佛協釋出正式宣告,強調正信與迷信的區別,反對任何形式的功利性求神拜佛,尤其要點明‘林羽’是人不是神,其精神值得學習,但無法滿足具體慾望!”
“同時,網信部門和公安機關繼續深挖,這次要揪出那些製造和傳播‘靈驗’帖子的網路水軍和幕後推手!安倍真吾肯定還在背後操控!”
夏曉薇點頭,立刻去辦。
然而,她們都清楚,堵不如疏。
就算暫時壓下了這股風潮,隻要民眾心中對“捷徑”的渴望和對“神靈庇佑”的迷信存在,類似的扭曲隨時可能換個麵目捲土重來。
更重要的是,林羽的恢復程式,恐怕要受到影響了。
屏障雖然擋住了大部分“噪音”,但也隔絕了許多溫暖的正麵願力。
他就像一個需要特定頻率聲波喚醒的沉睡者,現在卻被關進了隔音效果過好的房間。
房間外,趙元朗與城隍爺的神念依舊維持著屏障,默默守護。
房間內,林羽在馬疏螢的安撫下,逐漸平復了呼吸,但眼神中的迷茫與疲憊,卻比之前更深了。
他靠在馬疏螢肩上,目光空茫地望向窗外,嘴唇微微動了動,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呢喃:
“他們……到底想要什麼……我……是誰……”
馬疏螢心中一痛,將他摟得更緊,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個問題,或許隻有他自己,在穿越這片由善意與惡意、純粹與功利交織成的信仰迷霧之後,才能真正找到答案。
而安倍真吾,正藏身於黑暗之中,滿意地看著自己播下的“毒種”開始發芽、蔓延。
他並不指望靠這些“噪音”直接殺死或逼瘋林羽。
他要的,是汙染其恢復的土壤,拖延其蘇醒的時間,甚至……在其心中種下對“信仰”本身的疑惑與疏離。
“慢慢享受吧,林羽。”
安倍真吾冷笑著,目光幽深,
“當守護成為一種負擔,當名望化作枷鎖……你還能找回那個一往無前的自己嗎?”
“而我,會有足夠的時間,恢復力量,找到給你致命一擊的……最佳時機。”
信仰的戰場,無聲,卻更加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