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內,時間彷彿在巨大的痛苦嘶吼聲中凝固了。
馬疏螢和況星湄的心瞬間揪緊,臉色煞白。
她們看到林羽抱著頭,身體劇烈顫抖,彷彿有無形的力量在他顱內肆虐、衝撞,要將他本就脆弱的意識徹底撕裂。
汗水幾乎瞬間浸濕了他的額發和後背的衣衫,五官因極致的痛苦而扭曲,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
“語宸!”
馬疏螢失聲驚呼,就要衝上去。
況星湄更是急得眼淚直掉,一把抓住母親的手臂,聲音帶著哭腔和慌亂:
“媽!語宸哥哥他……他受不了了!太痛苦了!我去打電話給語萱姐,讓她們快停下!不能再繼續了!”
“不行!”
馬疏螢猛地抓住女兒的手,力道之大讓況星湄一愣。
她看著女兒,又看向痛苦掙紮的林羽,眼中充滿了心疼與掙紮,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殘酷的決斷:
“星湄,不能停!你看看窗外!”
況星湄順著母親的目光看向窗外,那道由願力匯聚而成的、恢弘而溫和的金色光柱依舊矗立在教學樓方向,光芒流轉,彷彿蘊含著無窮無盡的生機與期盼。
即使隔著距離和玻璃,她們也能感受到那光柱中蘊含的、來自四麵八方的、海潮般洶湧澎湃的純凈念力。
“這不是南京大學一處,這是……舉國之力,是萬千同道的心血與期望!”
馬疏螢的聲音顫抖卻堅定,
“現在停下,不僅前功盡棄,這匯聚而來的龐大願力失去引導,可能會造成難以預料的混亂甚至反噬!對語宸,對施予願力的所有人,都可能造成傷害!”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目光重新落在林羽身上:
“我們現在能做的,不是阻止,而是……陪著他,撐著他!這是他必須自己跨過的坎!我們祈求,祈求他能挺住,祈求這萬眾的呼喚,能真正為他照亮歸途,而不是……將他推入更深的黑暗。”
說話間,林羽的痛苦似乎達到了一個頂峰,他猛地抬起頭,額角青筋暴起,雙眼佈滿血絲,眼神混亂而無助,彷彿迷失在無盡風暴中的孤舟。
他看到了緊緊抱在一起的馬疏螢和況星湄,看到了她們臉上交織著恐懼、心疼與無比堅定的淚水。
那一瞬間,或許是對這份熟悉的溫暖與守護的最後一絲本能感應,他沒有像上次在工廠那樣選擇逃離,而是發出一聲更沉悶的、彷彿用盡全身力氣的低吼,然後猛地向前一撲,不是攻擊,而是……尋求庇護。
馬疏螢和況星湄毫不猶豫地張開雙臂,將顫抖不止、渾身被冷汗濕透的林羽緊緊擁入懷中。
她們的手臂環繞著他,彷彿要為他築起一道抵禦內在外在一切風暴的城牆。
馬疏螢將他的頭輕輕按在自己肩上,一隻手撫著他劇烈起伏的後背,另一隻手握著他冰涼顫抖的手,口中不斷重複著溫柔而堅定的低語:
“沒事的,語宸,沒事的……我們在這裏,陪著你……挺過去,你能行的……我們都相信你……”
況星湄也緊緊抱著林羽的手臂,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他的衣服上,哽嚥著:
“語宸哥哥,不怕,星湄在,媽媽在……大家都在等你……你一定要回來啊……”
溫暖的懷抱,熟悉的氣息,無條件的接納與支援,如同黑暗暴風雨中唯一亮著燈的港灣。
林羽的身體依舊在顫抖,痛苦的喘息聲在房間裏清晰可聞,但他沒有掙紮,沒有推開,隻是將臉深深埋在馬疏螢的肩頸處,彷彿要從這唯一的溫暖源中汲取支撐下去的力量。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窗外的金色光柱依舊穩定地散發著光芒,願力的洪流持續湧入。
宿舍內,三人相擁的畫麵彷彿定格。
馬疏螢和況星湄的安撫聲、林羽逐漸從劇烈轉為沉悶、最後隻剩下粗重喘息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隻是十幾分鐘,卻彷彿一個世紀。
林羽身體的顫抖終於開始減弱,緊繃的肌肉慢慢鬆弛下來,急促的呼吸也逐漸變得平緩,雖然依舊帶著疲憊的痕跡。
窗外的金色光柱,在達到某個巔峰後,開始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光芒逐漸內斂、消散。
萬人祈願的集中儀式,似乎到了尾聲。但那匯聚而來的浩瀚願力,已然灌注,餘波仍在林羽的識海中蕩漾。
又過了好一會兒,林羽才輕輕動了一下,緩緩從馬疏螢的肩頭抬起頭。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茫然,但之前那種近乎崩潰的痛苦與混亂,已經平息了下去。
“語宸?”
馬疏螢小心翼翼地鬆開一些懷抱,用手輕輕拭去他額頭的冷汗,聲音輕柔得如同羽毛,
“感覺怎麼樣?好點了嗎?”
況星湄也緊張地看著他,大氣不敢出。
林羽的目光緩緩聚焦,落在馬疏螢滿是關切與淚痕的臉上,又看了看旁邊眼睛紅腫的況星湄。
他張了張嘴,喉嚨有些沙啞,聲音微弱而困惑:
“剛才……好多……聲音……好多……畫麵……”
“你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
馬疏螢的心提了起來。
林羽眉頭緊鎖,努力回想著,斷斷續續地描述:
“很多人……很多人……在喊一個名字……‘林羽’……他們一直在喊……在說……說‘林羽’做了很多事……救了很多人……開了學校……保護了什麼……打跑了壞人……”
他的眼神越發困惑,甚至帶著一絲不安,
“可是……‘林羽’是誰?他們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我不認識‘林羽’……我不明白……”
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針,刺入了馬疏螢和況星湄剛剛升起的希望之中。
計劃的一部分成功了——
那匯聚了舉國之力的願力,確實穿透了記憶的屏障,將關於“林羽”的資訊、功績、以及無數人的期盼與呼喚,直接投射進了他的意識深處。
他沒有像上次那樣被刺激得逃跑,而是承受住了這股資訊洪流的衝擊,並“接收”到了。
然而,最關鍵的一步卻卡住了。
他“聽到”了,也“看到”了那些關於“林羽”的碎片,但他潛意識裏的認知障礙,那層厚重的自我保護迷霧,依然將“林羽”這個身份與他“自我”的核心認知隔離開來。
他知道了很多關於一個叫“林羽”的英雄的故事,卻無法將這個英雄與自己聯絡起來。
資訊是資訊,“我”是“我”。
這種認知上的割裂,讓他感到更加困惑和不安。
“語宸……”
馬疏螢的心沉了沉,但看著林羽那疲憊卻不再瘋狂抗拒的模樣,又升起一絲新的希望。
至少,他這次沒有逃。
他承受住了遠超上次的衝擊,並且“聽”進去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進步!
說明他的精神承受力在增強,或者說,那萬眾願力中蘊含的溫暖與善意,本身也起到了某種保護或安撫的作用,抵消了一部分刺激帶來的純粹痛苦。
她輕輕握住林羽的手,溫聲道:
“想不明白沒關係,語宸。不用強迫自己現在就想通。你累了,先休息一下,好嗎?”
況星湄也連忙點頭:
“對對對,語宸哥哥你先躺下休息!什麼都別想了!”
她們扶著林羽在床邊坐下,讓他靠好。
林羽確實顯得極其疲憊,幾乎是半閉著眼睛,任由她們安排。
馬疏螢示意況星湄去倒杯溫水,自己則坐在床邊,繼續輕輕拍撫著林羽的手臂,如同安撫一個受驚後極度疲倦的孩子。
她知道,雖然記憶的門戶尚未推開,但門縫已經被那萬眾心念鑄就的巨錘,狠狠撞擊了一次。
門後的世界,那些被塵封的“林羽”的故事,已經如同潮水般湧到了門前。
現在需要的,或許不是更猛烈的撞擊,而是等待潮水慢慢滲透,等待門內的“他”,自己伸出手,從內部,將那扇隔絕的大門,緩緩開啟。
就在這時,宿舍門被輕輕敲響。
黃語萱和夏曉薇處理完儀式現場,第一時間趕了回來。
她們臉上帶著緊張、期待,還有一絲疲憊。
馬疏螢對她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靠在床邊似乎已經陷入半睡眠狀態的林羽。
黃語萱和夏曉薇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看到林羽雖然麵色不佳但呼吸平穩,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馬疏螢拉著她們走到房間另一角,壓低聲音,將剛才發生的一切,以及林羽最後的反應和話語,快速說了一遍。
聽完,黃語萱和夏曉薇臉上也露出了混合著失望與希望的神色。
“他承受住了願力衝擊,接受了資訊,但沒有建立自我認知……”
黃語萱沉吟,
“這就像……給一台失憶的電腦強行灌輸了大量關於‘前任使用者’的資料包,但作業係統還沒能識別並載入這些資料,將其與‘當前使用者’關聯起來。”
“不過,他沒逃,這就是最大的好訊息!”
夏曉薇握了握拳,
“說明這種方式雖然衝擊大,但本質上是‘善意的’、‘支援的’,他的潛意識在抗拒痛苦的同時,也接收了這份支援。我們需要給他時間,讓這些‘資料’慢慢沉澱、發酵。或許……還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他將‘林羽’的故事與‘我’的感受直接聯絡起來的契機。”
馬疏螢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不能再急於求成了。接下來的日子,我們或許可以……嘗試帶他去那些故事發生的地方看看?不是強行告訴他‘這是你做的’,而是讓他自己去感受那些地方殘留的氣息、記憶?結合他腦海中剛剛被灌輸的‘林羽’故事,或許能產生某種……共鳴?”
“這個辦法好!”
黃語萱眼睛一亮,
“潤物細無聲。南京就有不少地方與他有關,梧桐道、膳緣居甚至……當初處理九菊事件的三井工廠。我們可以慢慢安排。”
眾人達成了新的共識。
激進的大規模願力衝擊告一段落,效果初顯但未竟全功。
下一步,轉向更溫和、更注重引導與共鳴的環境浸潤法。
而就在她們低聲商議時,誰也沒有注意到,床上看似沉睡的林羽,那微微顫動了一下的睫毛下,緊閉的眼眸深處,似乎有無數的光影碎片在飛快地閃爍、碰撞、嘗試著組合。
那些碎片裡,有金色的願力光芒,有模糊的人影呼喊,有爆炸的火光,有寧靜的校園,有蒼茫的山川,也有……
一張張或關切、或焦急、或淚流滿麵的臉龐——
馬疏螢的溫柔,況星湄的靈動,黃語萱的堅毅,夏曉薇的擔憂……
“林羽……”
一個微不可聞的呢喃,幾乎消散在他的唇邊。
歸途的燈火已然點亮,照亮了來路與周圍的景象。
迷失的旅者,已然站在了記憶宮殿的門口,手中握著眾人為他尋回的、描繪著宮內景象的畫卷。
現在,他需要的,或許是鼓起勇氣,親自伸手,去推開那扇門,去確認——
畫捲上的那個人,究竟是不是門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