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疏螢的守護如同靜默的涓流,溫柔而堅定地滋養著林羽乾涸脆弱的精神世界。
她連續十幾個小時守在床邊,幾乎未曾閤眼,隻是偶爾在林羽沉睡時,才會藉著去洗手間或用簡餐的間隙稍稍活動一下僵硬的四肢。
觀察室外,眾人看著她眉眼間難以掩飾的疲憊,都心疼不已。
況星湄幾次想進去替換母親,都被況硯深輕輕拉住。
“再等等,”
他低聲道,
“現在隻有你母親能給他絕對的安全感,不能貿然換人,以免前功盡棄。”
但馬疏螢畢竟已是凡人肉身,精力有限。
當醫生再次確認林羽身體狀況穩定,隻是極度虛弱需要靜養和營養後,關於輪換守護的議題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疏螢必須休息了,她不能垮掉。”況硯深語氣堅決,“我們需要找到能夠接替她,並且能被林羽接受的人選。”
眾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夏曉薇和黃語萱身上。
夏曉薇深吸一口氣,主動請纓:
“讓我再試試吧。上次……我差一點就成功了。這次我一定注意,絕不叫錯名字,也不提太多過去的事,就安安靜靜地陪著他。”
她回想起林羽穿上道袍時那一瞬間的平靜,心中仍存著一絲希望。
黃語萱也開口道:
“如果‘黃語宸’這個身份他能接受,那麼作為‘黃語宸’的妹妹,我或許也能以一個合理的身份靠近他。我可以嘗試一下。”
這是一個可行的方案。
但為了避免再次刺激到林羽,必須謹慎行事,循序漸進。
“就按這個順序來。”
況硯深最終拍板,
“先由夏曉薇接替疏螢,讓她務必休息。觀察林羽的反應。如果順利,再由黃語萱以‘妹妹’的身份介入。記住,我們的首要目標是讓他感到安全、平靜,恢復記憶是次要的,絕不能急功近利!”
計劃定下,眾人又反覆叮囑了夏曉薇注意事項,尤其是絕對不能脫口而出“林羽”這個名字。
……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柔和地灑在病房內。
林羽睫毛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經過一夜真正無夢的沉睡,他眼中的茫然似乎褪去了一些,但依舊空洞,像蒙塵的星辰。
他輕微的動靜,驚醒了趴在床邊、因極度疲憊而不小心睡著的馬疏螢。
她立刻抬起頭,臉上帶著初醒的惺忪,卻第一時間看向林羽,露出溫柔的笑容:
“語宸,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林羽看著她,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夏曉薇端著一杯溫水,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林羽的目光立刻轉向門口,身體下意識地又繃緊了一瞬。
馬疏螢連忙輕輕拍著他的手背安撫,同時轉向夏曉薇,用自然而親切的語氣對林羽說:
“語宸,你看誰來了?是曉薇,夏曉薇,你以前的學生,還記得嗎?她來看你了。”
夏曉薇站在門口,心臟砰砰直跳,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而友好,對著林羽露出一個溫暖卻不過分熱情的笑容。
林羽的目光在夏曉薇臉上停留了幾秒,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無聲地重複著“夏……曉薇……”這個名字。
他眼中沒有熟悉的火花,但令人慶幸的是,也沒有出現之前那種劇烈的驚恐和排斥。
馬疏螢見狀,心中稍安,繼續柔聲解釋道:
“記不起來沒關係,語宸,我們以後可以慢慢重新瞭解。曉薇是個好孩子,她也很擔心你。”
夏曉薇這才慢慢走近,將水杯放在床頭櫃上,輕聲對馬疏螢說:
“疏螢姐,您快去休息吧,這裏交給我就好。您都熬了一夜了。”
馬疏螢確實感到身心俱疲,她看了看林羽,見他雖然依舊沉默,但情緒還算平穩,並沒有對夏曉薇的出現表現出明顯的抗拒,這才終於點了點頭。
她俯下身,替林羽掖了掖被角,柔聲道:
“語宸,疏螢姐去休息一會兒,讓曉薇在這裏陪你好不好?我很快就回來。”
林羽的目光隨著馬疏螢的動作移動,在她起身準備離開時,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捨,但終究沒有更多的表示。
馬疏螢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病房。
門輕輕關上,房間裏隻剩下林羽和夏曉薇。
空氣似乎有瞬間的凝滯。
夏曉薇緊張得手心冒汗,她牢記著眾人的叮囑,不敢有多餘的動作,也不敢說太多話。
她隻是默默地坐在之前馬疏螢坐的那張椅子上,與林羽保持著一段安全的距離,拿起剛才那杯水,輕聲問:
“要……要喝點水嗎?”
林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水杯,緩緩搖了搖頭。
夏曉薇也不勉強,將水杯放回原位,然後就那樣安靜地坐著,目光溫和地落在林羽身上,偶爾對他露出一個淺淺的、鼓勵的微笑。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
林羽起初還有些警惕,但夏曉薇的安靜和無害,漸漸讓他放鬆下來。
他重新閉上眼睛,似乎又在養神,但呼吸平穩,並沒有睡著。
這無聲的陪伴,本身就是一種療愈。
夏曉薇成功地接過了第一棒,沒有激起波瀾。
……
馬疏螢足足睡了八個小時,纔在況星湄的陪伴下,神采恢復了不少,重新來到觀察區。
她看到監控畫麵裡,夏曉薇依舊安靜地守在床邊,而林羽似乎也習慣了她的存在,偶爾還會在她遞過削好的水果時,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看來曉薇這裏沒問題了。”
馬疏螢欣慰地說道,
“接下來,可以讓語萱試試了。”
於是,在馬疏螢休息好後的第二天上午,她帶著黃語萱再次走進了林羽的病房。
看到馬疏螢回來,林羽的眼神明顯亮了一下,那是一種雛鳥見到母鳥歸巢般的依賴。
“語宸,你看誰來了?”
馬疏螢笑著,將身後的黃語萱引到床前,
“這是語萱,黃語萱,是你的妹妹,還記得嗎?”
“妹妹?”
林羽的目光轉向黃語萱,帶著明顯的困惑,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又唸了一遍“黃……語萱……”。
他的眼神依舊迷茫,像是在努力辨認一幅模糊的古畫,找不到任何清晰的線索。
黃語萱看著眼前這個頂著她哥哥名字、卻對她毫無記憶的男子,心中百感交集。
她壓下翻湧的情緒,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又帶著親人間的熟稔,微笑道:
“哥,你感覺好點了嗎?”
她巧妙地避開了“林羽”和“黃語宸”這兩個可能帶來混淆的稱呼,直接用了最樸素的“哥”。
這一聲“哥”,讓林羽怔了怔。
他看看黃語萱,又看看馬疏螢,似乎在確認什麼。
馬疏螢對他肯定地點點頭。
林羽沉默了,他沒有回應,但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敵意或恐懼,隻是用一種帶著探究和更多困惑的目光,時不時地看向黃語萱。
這已經是巨大的進步!
他沒有排斥“妹妹”這個身份的靠近,沒有對黃語萱的出現感到不安。
這意味著,“黃語宸”這個身份構建起來的小小安全區,正在緩慢地、謹慎地向更多人開放。
馬疏螢和黃語萱在病房裏待了大約一個小時,期間主要是馬疏螢在輕聲細語地和林羽說話,黃語萱則在一旁適時地遞些東西,或者附和幾句,努力讓自己融入這個暫時以“黃語宸”為中心的小小世界裏。
當她們離開時,林羽的目光依舊追隨著馬疏螢,但對黃語萱的離開,也沒有表現出特別的反應,彷彿接受了她作為一個偶爾出現的、不算討厭的“背景板”。
接力守護,初現成效。
夏曉薇的安靜陪伴,黃語萱以“妹妹”身份的溫和介入,都在馬疏螢構建的安全基礎上,小心翼翼地添磚加瓦。
她們像細膩的工匠,用耐心和善意,一點點修復著林羽那佈滿裂痕的精神世界。
而林羽,在這層層疊疊的、溫柔的守護中,彷彿一棵久旱逢甘霖的樹木,雖然記憶的枝葉尚未萌發,但生命的根係,正在黑暗的土壤下,悄然汲取著養分,等待著破土重生的那一天。
窗外,陽光正好,似乎也預示著,這段艱難的恢復之路,終於踏上了正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