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化工廠區,死寂而壓抑。
空間彷彿凝固的膠體,連風聲傳到這裏都變得沉悶、扭曲。
那團懸浮在陣法中央、不斷翻滾的乳白色靈雲,如同黑暗中最明亮的燈塔,散發著對能量渴求者無法抗拒的誘惑。
幾公裡外,正在橋洞下蜷縮的林羽,猛地抬起了頭。
他那雙原本空洞茫然的眼眸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照出某種“目標”。
體內那尊沉寂的混沌元嬰,如同嗅到了瓊漿玉露,傳遞出前所未有的渴望。
那精純的、幾乎不帶雜質的靈氣,對他這具千瘡百孔、亟待能量修復的身體而言,是致命的吸引。
他沒有思考這誘惑從何而來,是否有危險。
生存和修復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站起身,目光鎖定那個方向,下意識地一步邁出。
空間泛起微瀾。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然出現在廢棄廠區的邊緣。
他沒有直接出現在靈雲旁邊,或許是殘留的一絲對陌生環境的警惕,或許是那固化的空間本身就對瞬移產生了乾擾。
一腳踏入廠區範圍,林羽立刻感覺到了不對勁。
就像從清澈的水流一步踏入了粘稠的泥沼!
周圍的空氣變得沉重無比,每一步邁出都需要耗費比平時多數倍的力量,甚至連舉手投足都感到滯澀。
他模糊的視線中,能看到前方那團誘人的靈光,但通往那裏的“路”,卻彷彿佈滿了無形的枷鎖。
他本能地想加快速度,想直接“穿”過去,但當他試圖引動體內那絲殘存的空間之力時,卻感到周圍的空間堅如磐石,他的力量如同蚍蜉撼樹,隻能激起一圈圈細微卻反噬自身的漣漪,讓他本就混亂的識海一陣刺痛。
“他進來了!”
陣法外圍,主持大陣的張清源掌教低喝一聲,臉色瞬間漲紅。
另外兩位真人亦是如此,三人同時手掐法訣,將自身金丹後期的磅礴靈力毫無保留地注入大陣之中!
“靈寶鎖空,鎮!”
大陣光芒微閃,那無形的空間禁錮之力驟然加強!
“呃……!”
林羽悶哼一聲,感覺像是被無形的牆壁從四麵八方擠壓。
他體內那不受控製的空間之力與外部大陣的禁錮之力激烈對抗,雖然他的力量本質極高,但畢竟微弱且無人操控,而大陣則是三位金丹後期全力催動!
然而,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林羽無意識散逸出的力量層級,依舊超出了三位真人的預估。
“噗——!”
幾乎是同時,張清源、玉宸、玄誠三位掌教真人身軀劇震,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陣法的反噬讓他們內腑受創,靈力運轉都變得紊亂。
連作為陣眼引導源的一個黑色容器,也承受不住這瞬間的能量衝擊,“哢嚓”一聲碎裂開來!
更加濃鬱精純的靈氣從中洶湧而出,與之前的靈雲匯聚,使得那團能量光暈更加耀眼奪目!
這突如其來的靈氣爆發,如同在乾涸的河床上開了個口子。
林羽體內的混沌元嬰歡快地悸動起來,幾乎是本能地開始瘋狂吸收這些逸散的靈氣!
他不再試圖強行突破空間禁錮,而是憑藉著肉身的力量,頂著那泥沼般的阻力,一步一步,緩慢卻堅定地朝著陣法中央的靈雲走去。
他每吸收一分靈氣,身上的氣息就隱隱壯大一絲,步伐也似乎輕快了一分。
而他主動吸收靈氣,無形中減少了對陣法的衝擊,讓三位掌教壓力大減,得以勉強穩住陣法,但傷勢已然不輕,隻能苦苦支撐,眼睜睜看著那“怪物”一步步接近核心。
終於,林羽踏入了陣法的最中央,站在了那團翻滾的靈雲之下。
精純的靈氣如同甘霖,自發地湧入他的身體,滋養著他乾涸的經脈和受損的臟腑,連體表那些疤痕似乎都淡化了一絲。
他仰起頭,模糊的視線看著那團光,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更多,腳步也不由得加快。
就是現在!
一道黑影,如同撕裂夜空的閃電,帶著滔天的氣勢與冰冷的殺意,自高空那鏽蝕的反應塔頂轟然墜下!
正是紅眼殭屍王,況硯深!
他蓄勢已久,這一擊誌在必得,要將這“逼死”林羽的罪魁禍首當場格殺!
恐怖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嶽,瞬間籠罩而下!
林羽的身體猛地一僵!
強烈的、足以致命的危機感讓他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他甚至來不及去看清來者是誰,生存的本能讓他立刻放棄了近在咫尺的靈雲,猛地轉身,就要不顧一切地逃離!
然而,就在況硯深攜雷霆萬鈞之勢降臨,距離林羽不到十米,拳風已然激蕩起對方破碎衣袍的瞬間——
況硯深那暗紅色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感受到了!
一股無比熟悉、絕不可能認錯的氣息!
儘管微弱,儘管混雜著一種陌生的、類似式神的陰冷妖異感,但那核心深處,分明就是林羽的靈魂波動!
“怎麼可能?!林羽他……不是自爆元嬰了嗎?!”
巨大的震驚和疑惑如同海嘯般衝擊著況硯深的思維。
眾人言之鑿鑿的推論,現場那毀滅性的痕跡,都指向林羽已然隕落。
那眼前這個……
難道是林羽自爆時,其氣息烙印在了這怪物身上?
就在這心神劇震、攻勢不由自主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小凝滯的剎那,林羽已經完成了轉身逃跑的動作。
況硯深強行收束心神,身影以更快的速度一閃,直接出現在了林羽的正前方,擋住了他的去路。
他要看清楚!
距離如此之近,況硯深的目光穿透了林羽臉上的汙垢和縱橫交錯的、新癒合的粉紅色疤痕。
那輪廓,那眉宇間的依稀痕跡……
尤其是那雙此刻充滿了驚恐、茫然和痛苦的眼睛深處,那一點無法磨滅的靈光……
“林羽?!”
況硯深脫口而出,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難以置信。
這個名字,如同一聲驚雷,狠狠劈入了林羽混沌一片的識海深處!
“啊——!!!!”
林羽猛地抱住了頭顱,發出淒厲痛苦的慘叫!
無數破碎的、混亂的、無法理解的畫麵和聲音在他腦中瘋狂炸開!
南京的陰司通道、香港的摩天大樓、地獄中的石川齋、山穀裡的驚天爆炸……
還有眼前這張帶著關切和震驚的、依稀有些熟悉的臉龐……
所有的資訊混雜在一起,如同燒紅的鐵水澆灌進他的神經!
劇烈的頭痛讓他幾乎崩潰,求生的本能和逃離痛苦的本能混合在一起,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
他體內那尊混沌元嬰似乎也感受到了宿主極致的痛苦和危機,猛地光芒大放,將剛剛吸收的靈氣連同自身積攢的殘餘力量,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
“轟——!!”
一股混雜著元嬰本源、混沌之氣以及殘存空間之力的狂暴能量,以林羽為中心,悍然衝擊在已經搖搖欲墜的“靈寶鎖空大陣”上!
本就在三位掌教重傷下勉力維持的大陣,如何能承受這來自內部、堪比元嬰修士全力一擊的衝擊?
“噗!”
“呃啊!”
三位掌教同時鮮血狂噴,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陣法符文瞬間黯淡、崩碎,固化的空間頃刻恢復原狀。
而林羽則藉著這股反衝之力,身影在一陣劇烈的空間扭曲中,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況硯深站在原地,沒有追擊。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麼,但最終隻是徒勞地握緊了拳頭。
他感受著空氣中殘留的、屬於林羽的、帶著痛苦和混亂的氣息,暗紅色的瞳孔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震驚、慶幸、憤怒,以及深深的心疼。
“老爹!為什麼放他走?!”
況星湄第一個沖了上來,俏臉上滿是焦急和不解,
“您明明可以攔住他的!為什麼一招都不出就讓他跑了?!”
其他趕來的特事辦成員和勉強撐起身子的三位掌教,也都帶著疑惑和急切的目光看向況硯深。
況硯深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消化那個驚人的事實。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
“因為,那個人……”
“很可能就是林羽。”
“……!!!”
一句話,如同晴天霹靂,將在場所有人都震得呆立當場!
林羽?!
那個他們以為已經自爆殉國、屍骨無存的林國師?!
那個他們咬牙切齒、誓要為其報仇的目標,竟然就是林羽本人?!
巨大的資訊反差讓所有人的大腦都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可……可是,他的氣息……”
山鷹艱難地開口,感覺喉嚨發乾。
“他的臉……還有那空間能力……”
張清源掌教抹去嘴角的血跡,虛弱地問道,眼中也充滿了難以置信。
“我不會認錯他的靈魂本源。”
況硯深斬釘截鐵,但眉頭緊鎖,
“但他確實出了問題。他……不認識我了。他的記憶似乎受到了巨大的衝擊,可能……完全失去了。他現在,更像是在依靠本能和殘留的身體記憶在行動。”
他回想起林羽那雙充滿驚恐和茫然的眼睛,那聽到自己名字後痛苦抱頭的樣子,心中一陣刺痛。
眾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慶幸於林羽還活著,但巨大的擔憂隨之而來——
他失憶了,重傷未愈,被他們當成怪物追殺,如今更是受驚逃離,不知所蹤……
況星湄的淚水終於滑落下來,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而是混合著心痛和後怕的複雜情緒。
“語宸哥哥……他還活著……可是,我們差點……差點就……”
她不敢再說下去。
廢棄的廠區內,隻剩下那團逐漸逸散的靈雲,以及一群心情沉重、不知所措的人們。
追捕“勾陳”的行動,以這樣一種誰也未曾預料到的、充滿戲劇性和苦澀的結局,戛然而止。
而現在,他們麵臨著一個全新的、或許更加棘手的任務——
找到一個失憶的、重傷的、擁有強大力量卻無法控製、並且對他們充滿恐懼的……
林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