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澳門,霓虹依舊,但林羽的心卻如同沉入冰冷的海底。
他再次來到了大三巴牌坊前,遠遠便看到那個白色的身影依舊靜靜地立在原處,彷彿從未移動過,與周遭流動的遊客形成了凝固的時空切片。
林羽邁步上前,這一次,他沒有絲毫迂迴,紫羅蘭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驚人,直接迎上素心轉過來的目光。
“素心小姐,我們有必要再談談。”
林羽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我已經查證過你的身份,賴布衣之女的後人,血脈無誤。”
素心眼神微動,但依舊保持著鎮定:
“既然查證無誤,那便按計劃行事即可。”
“不,”
林羽搖頭,目光銳利如刀,直接切入核心,
“我還查到了別的東西。你們這一脈,代代單傳,皆為女子,且……幾乎無人能活過三十歲。這是一種詛咒,源自數百年前那次移植鳳凰蛋的‘地脈反噬’,我說得對嗎?”
素心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微微泛白,雖然她極力控製,但眼眸深處一閃而逝的波瀾沒能逃過林羽的眼睛。
她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你竟然連這個都查到了。”
“所以,”
林羽逼近一步,氣勢迫人,
“一個背負著如此殘酷家族詛咒的人,一個世代因鳳凰靈脈而短壽的人,你讓我如何相信,你會毫無芥蒂、盡心儘力地去幫助修復香港的靈脈?如果你不坦誠你真正的目的和所謂的‘條件’,我絕不會將關乎兩城命運的鳳凰蛋,交到你的手上!”
麵對林羽幾乎挑明瞭的質疑,素心臉上的平靜終於維持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流露出複雜至極的情緒,有痛苦,有不甘,也有一種深沉的決絕。
“不錯,我恨這個詛咒!”
她的聲音帶著壓抑了許久的憤懣,
“我恨它奪走了我母親、我外婆、我太外婆……奪走了我家族一代又一代女子的性命!她們本該有更精彩的人生,卻都如同曇花,匆匆一現便凋零!”
她看向林羽,眼神灼灼:
“我之所以站出來,就是要結束它!要麼,找到方法徹底終結這個詛咒,讓我的後代不再承受這種痛苦;要麼……就讓這詛咒在我這一代,徹底終結!如果無法為後代破除枷鎖,我寧願讓賴家這一支血脈,自我而絕,也絕不讓這詛咒繼續流傳下去!”
她的決絕令人動容,但林羽並未因此放鬆警惕。
“結束詛咒?如何結束?依靠這次運送鳳凰蛋的機會?”
林羽冷靜地追問,
“具體的條件是什麼?你為何認定非你不可?如果你不說,我會根據已知線索進行推測——”
他頓了頓,腦中飛速整合著從陰司、特事辦以及自身推算得到的資訊,一個大膽的猜想逐漸成型。
“鳳凰靈脈的詛咒,其目的是懲罰與警示,而不僅僅是殺戮。如果它單純是為了讓執行者的血脈斷絕,以你們家族代代單傳、且皆為女性的情況,在漫長的歷史中,因意外、疾病或其他原因導致傳承中斷的概率極高。但這個詛咒卻延續了數百年……”
林羽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緊緊鎖住素心:
“這隻能說明,這個詛咒本身,或許就不希望你們這一脈徹底斷絕!它像是一把懸在你們頭上的利劍,也是一種……束縛和捆綁。它需要你們的存在,或許是作為某種‘印記’,或許是……與那顆被移走的鳳凰蛋之間,維持著某種必要的、脆弱的聯絡?”
當林羽說出“維持聯絡”這幾個字時,素心的瞳孔猛地收縮,臉上血色盡褪,看向林羽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她顯然沒料到,林羽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推測到如此接近真相的地步!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素心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我是能決定這次行動是否繼續的人。”
林羽語氣沉穩,步步緊逼,
“現在,是你做出選擇的時候了。坦誠,或者,我們另尋他法,哪怕希望渺茫。”
素心彷彿被抽幹了力氣,靠在冰冷的石欄上,仰頭望著星空,良久,發出一聲悠長而疲憊的嘆息。
“你說得對……林先生,你的敏銳超乎我的想像。”
她終於放棄了抵抗,語氣變得低沉而坦誠,
“祖先們……確實嘗試過以不生育後代的方式來終結詛咒,但……都失敗了。”
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奈:
“這詛咒太過邪門。每當血脈即將斷絕之際,總會有各種‘意外’發生,迫使傳承延續下去。它就像一條無形的鎖鏈,牢牢捆縛著我們,既折磨我們,又不讓我們徹底解脫。”
她看向林羽,眼神變得懇切:
“我想結束詛咒,但依靠我自己的力量根本做不到。所以,我纔想借這次機會,依靠國家的力量,依靠……你的力量。”
“那麼,告訴我,”
林羽沉聲問道,
“所謂的‘條件’,到底是什麼?取出和承載鳳凰蛋,為何非你不可?這與你破除詛咒,又有何關聯?”
素心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始吐露核心的秘密:
“當年我先祖賴布衣之女,之所以能安全移植鳳凰蛋,並非依靠多麼高深的法力,而是因為她身具一種極其特殊的體質——‘凈陰之體’。”
“凈陰之體?”
林羽若有所思,這與他之前“男子屬陽,無法靠近”的線索對上了。
“不錯。”
素心解釋道,
“鳳凰乃至陽至潔之靈,其蛋亦是如此。尋常男子,陽氣過盛,靠近便會引動蛋內至陽之力排斥,輕則重傷,重則焚身。而尋常女子,雖屬陰,但體內難免有雜氣、血氣或情慾之念,這些‘不凈’之氣,同樣會汙染鳳凰蛋的靈性,導致其生機流逝。”
“唯有‘凈陰之體’,”
她指向自己,
“天生體內純凈無瑕,陰氣精純至極,不含絲毫雜質,且需是……處子之身。唯有這樣的體質,才能如同最溫潤的玉瓶,暫時承載鳳凰蛋那至陽至潔的力量,而不會引發排斥,也不會汙染其靈性。我們這一脈的女子,似乎受那詛咒影響,天生便偏向這種體質,且極難與外人結合,彷彿……也是詛咒為了維持這‘載體’而設下的限製。”
林羽恍然,原來所謂的“條件”,是指這種萬中無一的特殊體質!
“承載之後呢?”
他追問,
“如何破除詛咒?”
“根據先祖留下的殘缺手劄推測,”
素心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的光芒,
“詛咒的根源,在於鳳凰靈脈‘骨肉分離’的怨念與不完整。隻要將鳳凰蛋完整歸位,使香港鳳凰靈脈重歸圓滿,那麼,因‘分離’而產生的怨念和反噬,理論上便會消散。而我們這一脈作為‘分離’的執行者與維繫者的血脈詛咒,自然也……”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圓滿歸位,怨念自消,詛咒可解!
這是一個邏輯上說得通的方案。
但其中風險依然巨大——
萬一歸位過程出錯,或者詛咒的關聯比想像中更深,那麼素心很可能在任務過程中就遭遇不測。
看著她眼中那混合著絕望與希望的光芒,林羽心中原有的疑慮並未完全消散,但多了幾分理解和凝重。
她不是在玩弄陰謀,而是在進行一場豪賭,一場用自己性命和家族命運做賭注,賭一個解脫未來的豪賭。
“我明白了。”
林羽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你的坦誠,贏得了初步的信任。但具體行動計劃,包括取出鳳凰蛋的方法、安保措施、應急預案,必須由我們共同製定,並且全程在我的監督下進行。這一點,沒有商量餘地。”
素心看著林羽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這已經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也是確保計劃成功的基礎。
她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同意。”
古老的牌坊下,一場跨越數百年的救贖與自救之旅,終於在這一刻,達成了脆弱的聯盟。
而真正的挑戰,取出那枚牽動著兩城命運的鳳凰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