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疏螢衝出去後，空蕩的公寓裏隻剩下林羽一人。
窗外城市的喧囂更反襯出屋內的寂靜，一種無形的壓力縈繞在心頭。
他固然擔憂況星湄的安危，但更深層的是，這個意外徹底打亂了他潛伏的節奏，將況家最核心的秘密暴露在他這個“外人”麵前。
他不能幹等。
猶豫片刻，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況硯深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通，那邊傳來況硯深一如既往冷靜低沉的聲音：“喂？”
“硯深哥……”
林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不安和急切，
“是我，宸曉。我和星湄剛纔在外麵遇到點事……她，她好像受了很大刺激，樣子變得很……奇怪，然後跑掉了，疏螢姐已經出去找了……”
他簡要複述了情況，再次隱去了殭屍特徵的細節，但強調了況星湄的“異常”和“失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況硯深的聲音傳來，依舊穩定，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知道了。位置告訴我。我回去找她，你別擔心，在家等著。”
“在旺角東那邊的一條巷子口……”
林羽報出了大致位置。
“嗯。”
況硯深應了一聲，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放下手機，林羽心中的焦慮並未減輕。
況硯深雖然強大，但香港這麼大，找一個刻意躲藏的人並非易事。
而且，他瞭解況星湄此刻的心境，那種自我厭惡和害怕傷害他人的恐懼，可能會讓她躲到一個極其隱蔽、甚至危險的地方。
他不能完全將希望寄托在況硯深身上。
眼神一凝，林羽迅速做出了決定。
他回到客房，反鎖了房門，從陰槐木戒中取出了六枚古樸的銅錢。
鬼穀秘傳——卜算之法！
他收斂心神，摒除雜念，將全部意念集中於指尖的銅錢和心中所求——況星湄的方位。
他不能直接推算況星湄的命格，隻能模糊定位她當前所在的大致區域。
口中默唸玄奧口訣，手指輕彈，六枚銅錢叮噹作響，劃過道道弧線，散落於地板之上。
卦象顯現！
林羽目光如電，迅速解讀著銅錢顯示的方位、意象。
坎水陷落，兌澤悲傷，巽風流動……
卦象指向東北方向，近水、低窪、有風之地，且充滿了悲傷的情緒。
“東北方……近水低窪……”
林羽腦中飛速閃過香港地圖，
“維多利亞公園？不對……觀塘碼頭？還是……”
一個地點驟然清晰——
連線九龍與港島，橫跨維多利亞港的，那座著名的青馬大橋！
橋下臨水，橋墩處形成相對低窪隱蔽的空間，且海風強勁！
就是那裏！
他毫不猶豫，立刻起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公寓，融入夜色之中。
他沒有動用元嬰修士的禦空之術，那樣目標太大，容易暴露。
他隻是以遠超常人的速度和敏捷，在街巷間穿梭，朝著卜算指示的方向疾行。
夜色下的青馬大橋，車流如織，燈光如練。
林羽避開主幹道，沿著偏僻的輔路和堤岸，仔細搜尋。
他的神識如同最精密的探測器，掃過橋墩下的每一個陰影，每一處岩石縫隙。
終於，在一個背風、隱蔽的橋墩凹陷處，他聽到了極其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他放輕腳步，緩緩靠近。
隻見況星湄蜷縮在冰冷的混凝土牆角，雙臂緊緊抱著膝蓋，栗色的長發淩亂地披散著，肩膀因為哭泣而不住地聳動。
月光和遠處橋燈的餘光勾勒出她單薄而顫抖的身影，顯得無比脆弱和孤獨，與之前那個出手淩厲、紫眸獠牙的形象判若兩人。
“星湄。”
林羽輕聲喚道，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
況星湄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中看到林羽，臉上瞬間血色盡失，被巨大的驚恐和羞愧取代。
她像受驚的刺蝟，猛地向後縮去，尖聲叫道：
“別過來！你不要過來！”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
“你看到了！你都看到了！我就是個怪物！一個眼睛會變紫、長著獠牙、還想……還想吸人血的怪物！我跟你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你走！快走啊！離我遠點！”
她用力揮著手，彷彿要將林羽推開，眼淚更加洶湧地流出：
“我控製不住自己……我害怕……我怕我會傷害你！求你了，宸曉哥哥，你走吧！讓我一個人待著！”
看著她這副自我厭棄、痛苦不堪的模樣，林羽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
所有的算計、偽裝，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不再重要。
眼前隻是一個因為自身“異常”而恐懼、而悲傷的少女，一個剛剛還在拚命保護他的“妹妹”。
他沒有聽從她的嗬斥離開。
反而，迎著況星湄驚恐而抗拒的目光，林羽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了過去。
“不，你不是怪物。”
他的聲音清晰而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況星湄的哭喊。
況星湄愣住了，獃獃地看著他走近。
林羽在她麵前蹲下身，目光平和地注視著她盈滿淚水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看到的，是一個為了保護我，不惜暴露自己、挺身而出的女孩。我看到的，是一個即使在憤怒失控的邊緣，因為我的呼喊，也能強行找回理智、沒有傷害任何人的……我的妹妹，況星湄。”
他的話語如同暖流，緩緩流入況星湄冰封而混亂的心田。
“你剛剛是在保護我，不是嗎？”
林羽的聲音更加柔和，
“如果不是你，現在倒在地上的可能就是我了。我怎麼會覺得保護我的人是怪物呢？”
況星湄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隻是肩膀還在微微抽動，她看著林羽，眼神中充滿了迷茫和不敢置信：
“可是……我的樣子……那些牙齒……還有……血……”
“我不在乎你是什麼樣子。”
林羽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
“我隻知道，你是況星湄，是疏螢姐的女兒，是那個會帶我逛街、分我零食、活力四射的妹妹。我相信你，勝過相信我自己。”
他頓了頓，迎著況星湄怔忡的目光，緩緩張開了雙臂，做出了一個擁抱的姿態，眼神溫暖而堅定：
“我不相信你會傷害我。永遠都不相信。”
看著林羽那雙清澈、真誠，毫無畏懼和厭惡的眼睛，看著他敞開的、毫無防備的懷抱，況星湄心中那堅固的、用恐懼和自鄙築起的高牆，在這一刻，轟然坍塌。
所有的委屈、害怕、孤獨，彷彿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她“哇”的一聲，再也抑製不住，如同一個迷路已久終於找到家人的孩子，猛地撲進了林羽的懷裏，緊緊抱住了他，放聲大哭起來。
“宸曉哥哥……嗚……我好怕……我真的好怕自己會變成隻知道吸血的怪物……我怕你們都不要我了……”
林羽輕輕回抱住她，拍著她的後背，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和滾燙的淚水浸濕自己的肩頭。
他沒有再說什麼，隻是靜靜地提供著依靠和溫暖。
夜色下，大橋的車流聲彷彿遠去，隻剩下少女宣洩的哭聲和少年無聲的陪伴。
林羽知道，經過今夜，他與況家，尤其是與況星湄之間的關係，已經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謊言依舊存在，但他此刻給予的安慰和接納，卻並非全然虛假。
這份建立在謊言基礎上的真實情感，未來將走向何方，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此刻，他不能讓這個叫他“哥哥”的女孩，獨自承受這份痛苦和恐懼。
至於那終將到來的真相……或許，隻能留給時間去裁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