況硯深沉默地在前麵引路,將林羽帶到了走廊盡頭的一間客房。
房間佈置簡潔雅緻,床單被褥都是乾淨的素色,窗明幾淨,確實如馬疏螢所說,經常有人打掃。
他推開房門,側身讓林羽進去,自己卻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反手輕輕關上了房門。
“哢噠”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林羽的心也隨之微微一沉。
他依舊低著頭,雙手不安地絞著破舊的衣角,扮演著怯懦的角色,但全身的肌肉已經悄然繃緊,紫府內的混沌元嬰也處於隨時可以爆發的警戒狀態。
況硯深沒有開燈,隻是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城市霓虹光影,站在房間中央,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林羽身上。
那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樣隻是單純的審視,而是帶著一種冰冷的、幾乎要穿透皮囊的銳利。
房間裏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幾秒鐘後,況硯深開口了,聲音低沉,沒有絲毫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別裝了。”
簡單的三個字,如同驚雷在林羽耳邊炸響!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況硯深繼續說著,他的語氣平淡,卻字字敲打在林羽的心上,
“從在警署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你身上有種……很特別的氣息,雖然你隱藏得很好,但瞞不過我。”
林羽的心臟猛地收縮,血液似乎瞬間湧向了頭部,又迅速冷卻下去。
暴露了?
他竟然真的看出來了?
是怎麼看出來的?
是因為自己哪裏的偽裝不夠完美,還是他擁有某種自己無法理解的探測能力?
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冰水澆頭,讓林羽遍體生寒。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個沒有魂魄的“人”,其體內蘊藏的力量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冰冷、沉寂,卻又浩瀚無邊!
自己這初成的元嬰境界,在對方麵前,竟然生出一種渺小之感!
他到底是什麼東西?!
怎麼會如此強大?!
林羽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承認?
否認?
動手?
逃離?
但理智告訴他,絕不能承認!
一旦坐實,雙方就再無轉圜餘地。
動手?
勝負難料,而且勢必波及馬疏螢,引發不可預知的後果。
逃離?
或許可以,但之後呢?
打草驚蛇,再想探查他們的秘密就難如登天了。
電光火石之間,林羽做出了決定——
繼續裝下去!
他不能賭況硯深是在詐他,但他可以賭馬疏螢的同情心和況硯深對馬疏螢的在意!
就在況硯深話音落下的瞬間,林羽猛地抱住了頭,如同被踩到尾巴的貓,發出了一聲極其淒厲、充滿了恐懼和絕望的尖叫!
“啊——!!!”
這叫聲撕心裂肺,在寂靜的夜晚格外刺耳。
他整個人蜷縮起來,如同蝦米一般,迅速蹲到了房間的角落,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和哭聲。
那哭聲裡充滿了無助、害怕和被冤枉的委屈,將一個受到驚嚇的少年的反應演繹得淋漓盡致。
他甚至暗中運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靈力,刺激淚腺,讓真實的淚水迅速湧出,打濕了膝蓋處的破褲子。
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顯然有些出乎況硯深的預料。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在角落裏縮成一團、哭得渾身發抖的“少年”,冰冷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遲疑和……困惑?
他確實感覺到了林羽的不同尋常,那種生命層次的本質,絕非普通流浪漢所能擁有。
但他無法具體界定那是什麼,隻是本能地覺得危險。
他出言試探,是想逼出對方的真麵目,確保馬疏螢的安全。
可眼前這反應……
難道真的是自己感覺錯了?
隻是一個比較特殊的、受過巨大創傷的普通人?
還是對方的演技已經高明到足以騙過自己的感知?
就在這時——
“況硯深!!!”
臥室門被猛地推開,馬疏螢如同護崽的母獅般沖了進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怒火!
她顯然是聽到了林羽那聲淒厲的尖叫和後續的哭聲。
她一眼就看到了蹲在角落、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的林羽,以及站在房間中央、麵無表情的況硯深,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你又對他做了什麼?!啊?!”
馬疏螢幾步衝到況硯深麵前,手指幾乎要戳到他的鼻子,
“我就知道!你把他單獨叫進來就沒安好心!你是不是又嚇唬他了?!他還是個孩子!一個受了那麼多苦的孩子!你到底有沒有一點同情心?!”
她的聲音又急又氣,帶著明顯的護短意味。
況硯深看著暴怒的妻子,又看了一眼依舊在哭泣的林羽,沉默了一下,才開口道:
“我隻是……試探一下他。”
“試探?!你拿什麼試探?!拿你那張能凍死人的臉嗎?!”
馬疏螢根本不買賬,聲音更高了,
“況硯深我告訴你!這孩子是我同意留下的!他這麼可憐,能有什麼壞心思?!啊?!你看看他!都被你嚇成什麼樣子了?!你是不是非要把人逼走才甘心?!”
她越說越氣,轉身走到林羽身邊,蹲下身,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聲音瞬間變得無比溫柔,帶著心疼: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啊,沒事了,有姐姐在,那個死警察不敢再欺負你了……乖,別怕……”
林羽感受到馬疏螢手掌傳來的溫度和毫無保留的維護,心中微微一顫,但哭聲卻更加“委屈”和“無助”了,彷彿找到了依靠,身體甚至微微向馬疏螢的方向靠了靠。
這番表現,更是讓馬疏螢心疼不已,對況硯深的怨氣也更重了。
況硯深看著眼前這一幕,眉頭幾不可查地蹙緊。
馬疏螢的維護在他的意料之中,但那個“少年”的反應……太真實了,真實到讓他對自己之前的判斷都產生了一絲動搖。
難道……真的是我多心了?
他深知馬疏螢的性格,若是再堅持,恐怕會引發更大的家庭矛盾。
而且,如果對方真的心懷不軌,留在眼皮子底下,反而更容易監控。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彷彿千年不化的寒氣,緩緩壓下心中的疑慮,對馬疏螢道:
“好了,是我不對。我隻是……擔心你的安全。”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熟悉他的馬疏螢卻能聽出其中一絲罕見的讓步。
“我的安全不用你瞎操心!”
馬疏螢餘怒未消,但語氣也緩和了些,
“你以後離他遠點!別再嚇唬他!聽到沒有?!”
況硯深沒有回答,隻是深深地看了一眼依舊在馬疏螢安撫下微微抽噎的林羽,那眼神複雜難明,最終轉身,默不作聲地離開了客房。
房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裏,隻剩下馬疏螢溫聲安撫和林羽逐漸低下去的抽泣聲。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
但林羽知道,況硯深的懷疑絕不會就此打消。
自己就像走在一條細細的鋼絲上,下方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馬疏螢的同情是他暫時的保護傘,但這把傘,並不牢固。
他必須儘快弄清楚況硯深的底細,以及他們與這座城市暗麵之間的聯絡。
否則,下一次,可能就不會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香港的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