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深處，霧氣愈發濃重，幾乎化不開的灰白色籠罩著一切，能見度極低。
空氣中瀰漫著那股混合了草藥、防腐劑和濃烈屍臭的怪異味道，幾乎令人作嘔。
阿雅對這裏似乎頗為熟悉，她緊緊拉著林羽的手，在濃霧和嶙峋的怪石、枯木間靈活地穿梭，時而低伏，時而側身，總能提前避開地麵上那些看似尋常、實則暗藏殺機的陷阱——
或是突然彈起的淬毒竹籤，或是無聲無息籠罩下來的藤網，甚至是一些刻畫在地麵、一旦踩錯就會引動陰煞攻擊的簡易符陣。
林羽心中暗驚，這禁地內部的防護遠比外圍更加兇險詭異。
若非有阿雅這個“內應”帶路，就算他能憑藉修為硬闖，也必然耗時費力，動靜極大。
身後，那些被驚動的普通殭屍依舊在嘶吼著追趕，但它們的速度在複雜的地形和濃霧中受到了極大限製，聲音漸漸被甩遠。
終於，在繞過一個巨大的、彷彿天然形成的骷髏頭狀岩石後，眼前豁然開朗。
霧氣在這裏變得稀薄了一些，露出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座完全由黑色石頭壘砌而成的低矮石屋，樣式古樸，彷彿與山體融為一體。
石屋沒有窗戶，隻有一扇緊閉的、同樣由黑石打磨而成的厚重石門。
石門上方，懸掛著一麵刻滿了詭異蟲鳥圖案和晦澀符文的青銅鏡，鏡麵蒙塵，卻隱隱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
石屋周圍，散落著一些製藥的工具、瓦罐，以及一些晾曬著的、形狀古怪的草藥。
空氣中那股混合氣味在這裏達到了頂峰。
“就是這裏了！太奶奶就在裏麵閉關！”
阿雅指著石屋，語氣帶著激動和一絲畏懼。
林羽凝神感知，石屋內確實有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深邃強大的生命氣息，如同風中殘燭，卻又堅韌不拔。
同時，他也感受到了石門和那麵青銅鏡上蘊含的強大禁製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運足中氣，朝著石屋恭敬地朗聲道：
“閭山後學末進黃語宸，有十萬火急之事，冒死求見屍仙婆婆！關乎無數嬰孩生死存亡，懇請婆婆一見！”
聲音在空地上回蕩，傳入石屋。
然而，石屋內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回應。
林羽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更加焦急。
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就在林羽心沉下去，以為屍仙婆婆閉關到了緊要關頭無法理會外界，或者……
已然遭遇不測時——
異變陡生！
石屋旁的陰影裡，一道乾瘦、佝僂、卻快如鬼魅的身影毫無徵兆地撲出！
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屍煞之氣，直取林羽咽喉！
其速度之快，遠超之前所見的任何殭屍！
林羽甚至隻來得及看到一抹殘影和一隻乾枯如鳥爪、指甲烏黑鋒利的手掌！
危機時刻，林羽體內金丹本能地就要爆發護體，但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此刻若暴露金丹修為，之前所有偽裝前功盡棄！
他隻能竭盡全力地、以一種看似狼狽不堪、卻又險之又險的方式向後猛退，同時雙臂交叉格擋在前！
“嘭！”
一聲悶響！
林羽隻覺得一股難以想像的巨力從手臂上傳來，整個人如同被高速行駛的卡車撞中，不受控製地倒飛出去七八米遠，重重摔在地上，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差點噴出，被他強行嚥了回去，手臂更是疼痛欲裂，彷彿骨頭都要碎了！
金丹中期！
絕對是金丹中期以上的力量！
這就是屍仙婆婆的本命殭屍？！
“木魈！住手！不要傷害他！”
阿雅發出驚恐的尖叫，她認出了那道身影。
那被稱為“木魈”的殭屍一擊得手，發出低沉的咆哮，似乎還要繼續追擊。
阿雅卻不知哪來的勇氣，猛地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木魈”那乾瘦冰冷、如同枯木般的手臂，大聲喊道：
“他是好人！他是來幫太奶奶救小寶寶的！你不要傷害他！黃哥哥！快進去！它不會傷害我的！快啊！”
那“木魈”被阿雅抱住，狂暴的動作果然停滯了一下，空洞的眼窩“看”了阿雅一眼，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似乎真的沒有傷害她的意思。
林羽見狀，不再猶豫！
機會稍縱即逝！
他強忍著手臂劇痛和體內翻騰的氣血，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用盡全力沖向那扇黑石大門！
他知道這門必有禁製，但此刻顧不了那麼多了！
然而，就在他靠近石門的瞬間，門上那麵青銅鏡猛地亮起一道幽光！
林羽咬牙，正準備硬抗禁製反擊，卻見阿雅急中生智，從懷裏掏出一塊小木牌對著銅鏡一晃：
“太奶奶令！開門！”
那銅鏡的幽光接觸到木牌，瞬間黯淡下去。沉重的石門，竟然發出“紮紮”的響聲，緩緩向內開啟了一道縫隙！
林羽毫不遲疑，身形一閃，便從那縫隙中擠了進去！
石門在他身後迅速閉合。
石屋內光線極其昏暗，隻有角落裏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散發著古怪的油脂氣味。
空氣沉悶而壓抑，混合著濃烈的藥味和一種……
生命流逝後的死寂感。
藉著微弱的光線，林羽看到在石屋中央的一個蒲團上，盤膝坐著一位老嫗。
她身穿黑色的苗家傳統服飾，頭髮雪白，乾枯如草，臉上佈滿深如溝壑的皺紋，身形佝僂瘦小到了極致，彷彿隻剩下皮包骨頭。
她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如同睡著了一般。
但林羽能感覺到，她那微弱的氣息深處，隱藏著一股曾經浩瀚如海的力量底蘊，隻是如今已然油盡燈枯。
在她麵前的空地上，放著一個小小的、用錦緞包裹的繈褓。
繈褓毫無動靜，裏麵沒有任何生命氣息。
林羽心中一緊，快步上前，恭敬卻又急切地開口：
“屍仙婆婆！晚輩冒死闖入，實屬無奈！外界如今……”
他話未說完，蒲團上的老嫗卻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眼睛啊！
渾濁、黯淡，彷彿矇著厚厚的陰翳，卻又在深處閃爍著一點看透世情的滄桑微光。
她的目光落在林羽身上，嘴唇翕動，發出極其沙啞、微弱，卻清晰無比的聲音：
“小子……你身上的閭山道法氣息……浮於表麵，徒具其形……雖極力模仿，卻終究……差了根本的火候……你不是黃家的孩子……你到底……是誰？”
林羽心中巨震！
果然瞞不過這種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老怪物！
事已至此，再偽裝已無意義，反而顯得可笑。
他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體，周身氣質陡然一變，那份偽裝出來的紈絝和怯懦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如山、深邃如淵的氣度。
雖然修為依舊壓製，但屬於強者的眼神和氣勢卻無法完全掩蓋。
他拱手，坦然道：
“婆婆慧眼如炬，晚輩佩服。晚輩並非黃語宸，真實姓名不便透露，代號‘木栩’，受國家特殊部門所託，調查近期全國範圍內爆發的‘無魂症’嬰兒事件。冒用黃家身份實屬不得已，還請婆婆見諒。”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旁邊毫無聲息的繈褓，語氣沉痛：
“看來……晚輩還是來遲了一步。寨中的孩子……已經夭折了？”
屍仙婆婆渾濁的目光也投向那個繈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哀傷和疲憊，她緩緩點頭，聲音愈發微弱：
“那孩子……魂竅空空，先天斷絕……老身用盡畢生所學，以秘葯吊命，以魂絲溫養……想為他……重聚一絲先天之靈……可惜……終究是逆天而行……未能功成……他……昨天早上……走了……”
林羽沉默了片刻，問道：
“婆婆節哀。隻是……晚輩有一事不明。據晚輩所知，此類無魂肉身，乃是煉製某些特殊殭屍的絕佳材料……婆婆您……”
他話沒說透，但意思很明顯。
屍仙婆婆猛地抬起頭，雖然氣息微弱，眼中卻陡然射出一種被侮辱般的憤怒厲光！
她激動地咳嗽起來，好一會兒才平息，怒聲道：
“混賬話！那是阿彩的孩子！是寨子裏看著出生的娃娃！老身沒能救活他，已是愧對寨民，無顏再見阿彩！豈能……豈能再行那等抽魂煉屍、挫骨揚灰的禽獸之舉？！你把我麻翠姑當成什麼人了？！”
她的憤怒不似作假，那是一種源於底線和驕傲的震怒。
林羽心中最後一絲疑慮終於打消，他立刻躬身行禮，誠懇道：
“婆婆息怒！是晚輩失言了！晚輩並非有意冒犯，實乃此事關係重大，不得不謹慎試探！因為就在湘西地界，甚至可能就在這片大山之中，正有一股勢力，在大量盜取外界‘夭折’的無魂嬰兒遺體！晚輩此前誤以為是寨中所為，這才冒死前來探查！”
“什麼？！盜取外界嬰兒遺體？！”
屍仙婆婆聞言，臉上的憤怒轉化為巨大的震驚，
“竟有此事？！”
她渾濁的眼中光芒急速閃爍，似乎在急速思考著，喃喃道：
“無魂肉身……大量盜取……難道……難道是‘他們’？”
“他們？婆婆知道是誰？”
林羽急忙追問。
屍仙婆婆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若老身所料不差……能做下這等傷天害理之事的，恐怕是湘西‘趕屍一脈’的那幾個敗類家族！”
“趕屍一脈？”
林羽皺眉，
“他們不是……”
“哼！”
屍仙婆婆冷哼一聲，打斷了他，
“世人皆以為趕屍一脈隻是行走陰陽，運送客死異鄉之人返鄉，雖詭異卻也算積德。但那隻是表麵光鮮！其中幾個家族，早已走了邪路！偷墳掘墓，竊取古屍煉僵也就罷了，近幾十年來，更是暗中做起了倒賣器官、甚至用生人活煉邪僵的勾當！隻因他們行事隱秘，且一旦事發便推出替罪羊頂罪，加之確實也有些正麵營生打掩護，官方一時也難以將他們徹底剷除！”
林羽聽得心頭火起，沒想到所謂的趕屍一脈，內裡竟如此骯髒！
屍仙婆婆繼續道：
“若按你所說，外界出現大量無魂嬰兒，且‘被夭折’後遺體失蹤……那極可能不是真的夭折，而是被他們用邪法偽裝死亡，再趁機偷梁換柱，將嬰兒盜走！”
“盜走？”
林羽心中寒意更甚，
“他們盜走這些無魂嬰兒，若不立刻煉成殭屍，又是意欲何為？嬰兒肉身脆弱，即便煉僵，戰力也有限吧？”
屍仙婆婆沉默了片刻，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凝重甚至帶著一絲恐懼的光芒，她緩緩問道：
“小子……你既為修士，可知……‘本命僵’？”
林羽點頭：
“略有耳聞。乃是以自身精血與一縷分魂融入特定殭屍體內，煉製成的可與主人心意相通、如臂指使的強大殭屍，潛力遠勝普通煉屍。但煉製極難，且一人通常隻能擁有一具本命僵，因分裂神魂風險極大。”
“說得不錯……”
屍仙婆婆聲音沙啞，
“煉製本命僵，最難之處，便在於‘融魂’。需將自身一縷分魂，強行融入殭屍那充滿死寂怨唸的殘魂之中，一個不慎，便遭反噬，非癡即傻！而殭屍生前越是強大，其殘魂的反抗就越劇烈，成功率就越低。”
她話鋒一轉，指向那個死寂的繈褓：
“但……若是一具‘無魂’的肉身呢？”
林羽腦中彷彿有一道閃電劈過！
瞬間明白了過來！
“無魂肉身……沒有殘魂反抗……融魂的成功率……將會高到可怕？！”
他失聲道。
“何止是高……”
屍仙婆婆語氣森然，
“幾乎……是百分之百！而且，因為肉身無魂，如同一張白紙，融入的分魂將成為絕對的主導，操控起來將順暢無比，如操控自身！這簡直是煉製本命僵的……完美道胚！”
林羽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屍仙婆婆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如墜冰窟：
“然而……嬰兒肉身太過弱小，經脈未成，骨骼柔軟，即便煉成殭屍，力量也有限，成長潛力不高。直接煉化，實屬浪費這‘完美道胚’……”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但若……將這些無魂嬰兒……‘養大’呢？”
“找專人照料，甚至用秘法催生，讓他們如同正常人一樣長大成人……待到其肉身長成，氣血最旺之時，再行煉化……屆時，得到的將是一具……完全聽命於你、與你神魂完美契合、擁有成長潛力的……‘本命僵’！”
“這，纔是那些畜生……盜取嬰兒的真正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