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學的辦事效率出乎意料的高。
不出三天,一切手續辦理妥當,教務係統裡悄然多出了一門名為《道家哲學與身心實踐研究》的全新選修課,授課教師一欄寫著簡單的“林羽”二字,備註則為“特聘專家”,學分設定還不低。
選課係統開放的第一時間,這門略顯神秘、由陌生“特聘專家”授課的課程,便以其獨特的名稱和較高的學分吸引了大量學生的注意。
短短幾分鐘內,三個教學班,共計120個名額,被一搶而空,甚至一度導致選課係統短暫卡頓,成了校園論壇上的熱門話題。
開課日,午後。
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灑在階梯教室光潔的地板上。
這是一間能容納近百人的大教室。
林羽提前十分鐘來到教室外。
縱然是經歷過生死、直麵過神魔的人,第一次以教師的身份站在大學講堂前,他心中竟也泛起一絲罕見的、名為“緊張”的情緒。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稍顯正式的襯衫——這是夏曉薇強烈建議他穿的,說是更有“老師的樣子”。
深吸一口氣,他推開教室門。
然後,他愣住了。
教室裡,黑壓壓地坐滿了人,幾乎找不到空位。
這並不意外,意外的是——坐在前兩排的,竟然是校長和幾位副校長以及不少他之前慶功宴見過的、頗有年紀的教授學者!
這些平時隻能在開學典禮或重要會議上見到的大佬們,此刻一個個正襟危坐,麵前攤開著嶄新的筆記本和鋼筆,眼神中充滿了……期待和求知慾?
看到林羽進來,全體學生“唰”地一下站了起來,然後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這位年輕得過分、氣質非凡的“林老師”身上。
教室後排頓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哇!這就是林老師?好年輕啊!”
“感覺好有氣質……不像老師,像哪個明星……”
“校長他們怎麼都來了?是來聽課考覈的嗎?”
林羽緩步走上講台,將手中空無一物的教案夾放在講桌上,目光略帶疑惑地看向前排的校長。
校長立刻回以一個熱情甚至略帶恭敬的笑容。
“校長,各位領導,老師,”林羽開口,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教室,清朗而平穩,“你們這是……來視察聽課?”
校長連忙笑著擺手,聲音洪亮地回答道:“林老師您誤會了!我們不是來視察的,我們也是學生!是來聽課學習的!”
他指了指自己和身邊的一眾校領導、教授們,語氣無比認真:“您這門課,‘道家哲學與身心實踐’,一聽就對我們這些長期伏案工作、缺乏鍛煉的中老年知識分子大有裨益啊!強身健體,靜心凝神,延年益壽!我們是真心來求學的!機會難得,近水樓台先得月嘛!大家說是不是啊?”
“是是是!”
“校長說得對!”
“我們都盼著林老師的課呢!”
前排的領導教授們紛紛笑著附和,態度一個比一個誠懇。
教室後排的學生們聽得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議論聲,個個臉上都洋溢著興奮和不可思議!
好傢夥!
校長和這麼多大佬居然是來當“同學”的?
這選修課牌麵也太大了吧!
自己居然能和校長、院長們成為同窗?
這說出去誰敢信啊!
頓時,所有選上這門課的學生都感到無比的幸運和自豪,對講台上那位神秘的林老師更是充滿了好奇與敬畏。
林羽看著台下那一張張殷切的臉,一時竟有些無言以對。
他開設這門課的本意,是想低調地觀察篩選年輕學生,誰曾想引來了一群“老學生”?
這畫麵,著實有些超乎他的預料。
他無奈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也罷,既來之,則安之。
大道麵前,本就無分長幼。
他輕輕敲了敲麥克風,教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既然都是學生,那便請放下身份年紀,暫忘世俗瑣事。”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平和卻自帶一股令人心靜的力量。
“今日第一課,我們不談玄妙道法,不論深奧經文。”
“隻學四個字——”
他轉身,在白板上寫下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調息靜心”
“現在,請所有人,閉上雙眼,放鬆身體,感受你們的呼吸……”
伴隨著他溫和而帶有某種奇特韻律的引導聲,整個教室,從年過半百的校長,到青春年少的學子,都不由自主地跟隨著他的指令,緩緩閉上了眼睛,嘗試著進入那種久違的、純粹的寧靜狀態。
陽光靜謐,教室裡隻剩下均勻的呼吸聲。
林羽站在講台上,看著台下這奇特的“眾生相”,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這教師初體驗,似乎……還不壞。
而他的神念,已如同無形的微風,悄然拂過整個教室,感受著每一個學生最細微的氣息波動與心性反應。
傳承的篩選,就在這看似普通的大學選修課上,悄無聲息地開始了。
教室內,一片寧靜。
隻有悠長而均勻的呼吸聲起伏。
林羽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雷達,細緻地掃過台下每一位“學生”。
他能“看”到,校長雖然年長,但心誌堅定,意念集中,體內氣血雖不如年輕人旺盛,卻有一股沉澱的韌勁,若得法門,延年益壽並非難事。
他能“看”到,幾位年輕的教授,思維活躍,精神力比常人凝練,對“調息”的引導理解得很快,氣息迅速變得平穩。
他更能“看”到,後排那些年輕的學生中,不乏真正的璞玉。
有幾人氣息純凈,先天根骨極佳,幾乎是天生的修道種子;有幾人雖然資質稍遜,但心性聰慧,悟性驚人,一點就透;甚至還有一兩個,身上隱隱帶著一絲微弱的、未曾覺醒的異能波動……
這些都是萬中無一的好苗子!
若是被龍虎、茅山、靈寶這等大派發現,必定會搶破頭收入門下,悉心培養,未來成就不可限量。
然而……
林羽的心中,卻緩緩沉了下去。
這些苗子雖好,卻無一符合他鬼穀傳承的要求!
鬼穀之術,核心在於“縱橫”與“陰陽”。
縱橫者,捭闔天地,操縱人心,佈局寰宇;陰陽者,洞悉變化,把握樞機,逆轉生死。
這需要的不僅僅是資質和悟性,更需要一種極其特殊的、近乎悖論般的心性——既要有囊括四海、算計千古的冷峻心智,又要有堅守本心、不為力量所惑的絕對定力;既要能入世最深,攪動風雲,又要能出世最遠,超然物外。
這種心性,億萬人中難尋其一。
更重要的是,林羽深知,自己能走到今天這一步,緣法的重要性,遠大於他自身的資質。
他的目光掠過台下那些或認真、或好奇、或努力模仿的學生們,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曾幾何時,他甚至還不如台下的這些師生。
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畢業生,為生活奔波,對未來迷茫。
若非那次意外的旅遊,誤入了早已凋零、僅剩殘魂師尊青陽道人苦苦支撐的鬼穀洞天……
若非師尊不惜耗盡最後殘魂之力,引動洞天核心的鬼穀祖師聖像,將那份沉重到足以壓垮任何凡人神魂的完整傳承,強行烙印於他的紫府最深處……
他根本連入門的機會都沒有!
他神識內觀。
紫府之中,那由《本經陰符》七篇精華所化的金色篇章緩緩沉浮,散發著浩瀚古老的智慧光芒。沒有它,他根本無法理解鬼穀秘術的萬分之一。
經脈之間,那由《持樞》三要精髓所化的青鸞虛影輕盈流轉,掌控著自身力量的生殺予奪、迴圈樞機。沒有它,他早已在修鍊中力量失控,爆體而亡。
丹田之內,那由《揣》《摩》二篇真意所化的陰陽靈魚環繞著混沌金丹緩緩遊動,賦予他洞察人心、推演萬物的直覺。沒有它,他的混沌金丹空有力量,卻難以發揮其玄妙之萬一。
這些,都不是他自身修鍊而來,而是祖師聖像賜予的傳承印記!
是通往鬼穀至高殿堂的鑰匙和地圖!
沒有這些印記,即便將鬼穀所有典籍擺在麵前,常人窮盡一生,也隻能學到皮毛,根本無法觸及核心,更遑論修鍊到他如今的境界。
而他想要尋找的傳人,卻恰恰是需要那種不依靠這些先天印記,單憑自身心性與悟性,就能窺得鬼穀門徑的絕世奇才!
這何其難也!
簡直難於上青天!
這就像是要找一個不識字的人,去理解相對論的最高深領域;找一個沒摸過樂器的人,去奏響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
台下這些學生,或許能學會他教的調息靜心,或許能練出氣感,甚至在未來能施展一些簡單的符籙法術,強身健體,延年益壽。
但他們中的絕大多數,終其一生,恐怕連鬼穀之術的真正門檻都摸不到。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孤獨感,悄然湧上林羽心頭。
傳承之事,遠比他想像的要艱難得多。
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微不可聞。
“看來,此事……急不得。”
他收回神念,不再刻意去尋找,心境反而平和下來。
目光重新變得溫潤而包容,看著台下這些認真體驗“靜心”的師生。
即便找不到真正的傳人,能藉此機會,播撒一些傳統的種子,讓這些年輕人接觸、瞭解甚至受益於古老的智慧,強健他們的體魄和精神,或許,也是一種功德和緣法。
鬼穀傳承,或許本就不該強求。
他繼續用平和的聲音引導著呼吸,彷彿剛才內心的波瀾從未發生過。
陽光溫暖,歲月靜好。
尋找之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