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簡單卻充滿煙火氣的家常晚飯,在一種壓抑的沉默與強顏歡笑中結束。
林羽幾乎沒動筷子,隻是勉強喝了幾口林母特意熬的清粥。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眉頭緊鎖,每一次呼吸都顯得異常費力。
飯桌上,林父林母小心翼翼地找著話題,目光卻始終無法從兒子那灰敗的臉色上移開。
趙元朗埋頭扒飯,不敢多看黃語萱一眼。
明海道長沉默不語,眉宇間憂色深重。
放下碗筷,林羽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睜開眼。
“爸,媽……”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疲憊,“我……還有點工作上的事……要去處理一下。”
“什麼?”林母手中的筷子差點掉下來,眼圈瞬間又紅了,“這……這才剛回來,飯都沒吃幾口!外麵天都黑了!什麼工作這麼急?就不能……不能住一晚再走嗎?明天再去不行嗎?”
林父也沉聲道:“是啊小羽,你這樣子……哪還能工作?有什麼事,讓這位黃助理或者……趙保鏢去不行嗎?”他看向黃語萱和趙元朗。
“不行……”林羽搖頭,掙紮著想站起來,身體晃了晃,被旁邊的黃語萱不動聲色地扶住,“是……代表公司……對夜安便利店的執行情況……做最後的檢查……必須……親自去。”
“夜安便利店?”林父林母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困惑,“就是明海兄弟管的那家?晚上才開門的那家小超市?檢查什麼?”他們顯然對這家隻在夜間營業的便利店瞭解不多。
“嗯……”林羽含糊地應了一聲,沒有過多解釋,“檢查完……我就回來……”
他語氣裡的堅持讓林父林母無法再阻攔。林母抹著眼淚:“那你……快去快回!媽給你留著門!回來一定要好好休息!”
“嗯……”林羽低低應著,在黃語萱的攙扶下,艱難地挪動腳步。
明海道長立刻起身:“林叔李姨,我陪林顧問一起去,也好有個照應。”
林父林母隻能憂心忡忡地看著兒子在黃語萱和明海道長的攙扶下,帶著那個看起來不太靠譜的“保鏢”趙元朗,消失在昏暗的樓道裡。
夜色已深,橫店的喧囂漸漸沉澱。
通往夜安便利店的小巷格外寂靜。
趙元朗跟在最後,揉著還有些作痛的胳膊,忍不住小聲嘀咕:“林上仙……啥便利店啊非得半夜三更去檢查?白天不能去?還……還叫‘夜安’?聽著就怪瘮人的……難不成……是給鬼開的?”
他本是隨口抱怨,帶著一絲市井的調侃。
走在前麵的林羽腳步未停,頭也沒回,隻是淡淡地飄來一句:
“不錯……就是給鬼開的。”
“啥?!”趙元朗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眼珠子瞪得溜圓,臉上瞬間沒了血色,“給……給鬼開的?!林……林上仙您別嚇我啊!我……我膽子小!最怕鬼了!”他聲音都帶上了哭腔,下意識就想往後縮。
“怕鬼?”林羽停下腳步,在黃語萱的攙扶下,緩緩轉過身,昏黃的路燈將他灰敗的臉色映得更加詭異。
他看著趙元朗,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嘲諷的弧度,“那正好……本來還想……給你介紹那位師傅……看來……是用不著了。”
師傅?!
趙元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
那個神秘的、能讓他一步登天的師傅!
之前林羽在車上提了一句就閉口不談,讓他抓心撓肝了一路!
恐懼瞬間被巨大的貪婪和渴望壓倒!
“別!別啊林上仙!”趙元朗一個箭步衝上前,差點撞到明海道長,臉上堆滿了諂媚和決絕,“我去!我去!為了學到真本事!為了不辜負上仙您的提點!就算是……就算是讓我下地獄!我也認了!!”
他說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橫飛。
林羽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這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逼你。”
趙元朗臉上的慷慨瞬間僵住,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下……下地獄?不……不會……真……真下地獄吧?林上仙……您開玩笑的對不對?”
林羽不再看他,隻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你猜。”
說完,他示意黃語萱繼續前行。
趙元朗站在原地,如同石化,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後背。
他看著林羽三人的背影消失在便利店門口那昏黃的燈光下,又看看四周死寂幽深的小巷,隻覺得陰風陣陣,彷彿有無數的眼睛在黑暗中盯著自己。
“咕咚……”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最終,對“真本事”的極度渴望和對“地獄”的恐懼激烈交戰片刻後,狠狠一跺腳,如同奔赴刑場般,哭喪著臉追了上去。
“等等我!林上仙!我……我來了!”
夜安便利店的捲簾門半開著,透出裏麵慘綠的燈光。
夜安便利店內,慘綠的燈光將空蕩的貨架拉出長長的陰影,空氣裡那股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似乎更濃了些。
趙元朗縮著脖子,隻覺得後頸涼颼颼的,恨不得立刻掉頭跑出去,但想到林羽那句“你猜”,還有那虛無縹緲的“師傅”,他隻能硬著頭皮,牙齒打顫地跟在後麵。
明海道長走到便利店最深處,那裏有一扇看起來極其普通、甚至有些銹跡斑斑的鐵門,上麵掛著“倉庫重地,閑人免進”的牌子。
他從道袍內袋裏取出一枚古樸的、非金非木陰陽的徽記——正是橫店陰陽驛站店長的身份憑證。
他開啟鐵門,手持陰陽徽記,對著倉庫的白牆念念有詞。
白牆上驟然亮起幽藍色的光芒,勾勒出一個巨大、複雜、緩緩旋轉的漩渦!
漩渦中心,空間如同水波般劇烈蕩漾、扭曲!
一道散發著幽幽藍白光芒的漩渦通道,赫然出現在牆壁原本的位置!
通道深處,傳來悠遠、空洞、彷彿無數人低聲呢喃的風聲,帶著一股深入骨髓的陰寒!
“鬼……鬼門關?!”趙元朗嚇得魂飛魄散,怪叫一聲,轉身就想跑!
然而,他剛邁出一步,一隻白皙、冰涼、卻蘊含著無法抗拒力量的手,如同鐵鉗般,牢牢扣住了他的後衣領!
是黃語萱!
她一手穩穩地攙扶著幾乎站立不穩、氣息奄奄的林羽,另一隻手如同拎小雞般,輕鬆地製住了想要逃跑的趙元朗。
那張清麗的娃娃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一片冰寒。
“進去。”她的聲音清冷得不帶一絲波瀾。
“不……我不去!放開我!救命啊!林上仙!明海道長!”趙元朗涕淚橫流,手腳亂蹬,拚命掙紮。
林羽隻是疲憊地閉著眼,彷彿沒聽到。
黃語萱不再廢話,手臂微微用力。
“啊——!”趙元朗隻覺得一股巨力傳來,整個人不由自主地被拖向那散發著恐怖氣息的漩渦通道!
他絕望地看嚮明海道長,後者隻是站在通道旁,神色複雜地對他微微搖頭。
下一刻,黃語萱一手扶著林羽,一手拽著如同死狗般的趙元朗,一步踏入了那幽藍的漩渦之中!
三人的身影瞬間被光芒吞沒。
嗡鳴聲停止,漩渦消失,鐵門恢復了原狀,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明海道長對著空蕩蕩的鐵門,深深一揖到地,神色無比恭敬與肅穆。
然後,他轉身,默默地守在便利店這幽暗的角落,如同最忠誠的門衛。
天旋地轉!
彷彿被投入了冰冷的墨海,又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撕扯著穿過粘稠的時空。
趙元朗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掐斷在喉嚨裡的慘叫,就感覺雙腳猛地踏上了堅實的……地麵?
冰冷、堅硬,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與死寂。
他驚恐地睜開眼。
眼前的一切,瞬間讓他忘記了呼吸!
一條寬闊得望不到邊際的、由某種巨大無比的青黑色石板鋪就的古老大道,筆直地延伸向無盡的黑暗深處。
大道兩側,是深不見底的、翻湧著灰色霧氣的深淵,隱隱傳來無數淒厲哀嚎的嗚咽風聲,令人毛骨悚然。
而大道本身,則散發著一種幽綠、慘白交織的奇異光芒,勉強照亮了周圍。
空氣冰冷刺骨,沒有絲毫活氣,吸入肺裡如同刀割。
更可怕的是,這裏沒有方向感,沒有天空,隻有永恆的、壓抑的昏暗。
“這……這他媽是哪兒?!”趙元朗牙齒打顫,腿肚子轉筋,幾乎要癱軟下去。
“引魂大道。”林羽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嘶啞虛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在黃語萱的攙扶下,勉強站穩,臉色在幽光映照下更顯灰敗。
“引……引魂……”趙元朗魂都快嚇飛了。
就在這時!
轟!轟!轟!
整齊劃一、沉重無比的腳步聲,如同擂鼓般,從大道前方的昏暗處傳來!
伴隨著腳步聲,一股肅殺、冰冷、毫無生氣的威壓如同潮水般席捲而至!
隻見一隊隊身著殘破古老甲冑、手持銹跡斑斑長戈、麵容隱藏在猙獰鬼麵之下的高大身影,如同沉默的黑色洪流,出現在大道前方!
他們佇列森嚴,氣息陰冷磅礴,數量之多,一眼望不到盡頭!
陰兵!
真正的陰兵過境!
趙元朗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巴骨直衝天靈蓋,大腦一片空白,連尖叫都發不出來,褲襠瞬間濕了一片,腥臊味瀰漫開來。
然而,這些散發著恐怖氣息的陰兵,在佇列最前方那個騎乘著同樣籠罩在陰影中的骸骨戰馬、氣息最為恐怖的鬼將帶領下,在距離林羽三人還有數十步遠時,竟齊刷刷地停了下來!
然後,在趙元朗如同見鬼(雖然確實見鬼了)的目光中——
嘩啦!
所有陰兵,包括那騎在骸骨戰馬上的鬼將,動作整齊劃一,如同排練了千萬遍,對著那個病骨支離、彷彿隨時會斷氣的林羽,單膝跪地!
頭顱深深低下!
甲冑摩擦,發出金鐵交鳴的冰冷聲響,在這死寂的引魂大道上,顯得格外震撼!
“恭迎……大人!”低沉嘶啞、如同砂礫摩擦的聲音,從鬼將和無數陰兵口中發出,匯成一片沉悶的聲浪,在深淵上空回蕩!
趙元朗徹底傻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眼珠子瞪得幾乎要掉出來!
大腦完全宕機!
這……這他媽是什麼情況?!
這些恐怖的鬼兵鬼將……在給林上仙下跪?!!
林羽看著跪倒一片的陰兵,眼神平靜無波,隻是微微抬了抬手,動作虛弱無力。
“起……來……”他的聲音依舊嘶啞微弱。
“謝大人!”陰兵鬼將轟然應諾,動作整齊地起身,如同黑色的磐石般肅立兩旁,讓開了道路,眼神充滿了敬畏。
林羽的目光,越過肅立的陰兵佇列,望向引魂大道那昏暗的盡頭。
在那裏,在無數影影綽綽、風格詭異森嚴的殿堂樓閣簇擁下,一座巍峨得如同山嶽般的巨殿,靜靜地矗立在黑暗的天幕之下。
那座巨殿,通體籠罩在一層淡淡的、柔和卻無比尊貴的金色光暈之中!
濃鬱的、精純無比的香火氣息,如同實質般從殿宇中瀰漫開來,形成一片祥瑞的光霧,將周圍的陰森死氣都驅散了不少!
那是這片陰間死域中,唯一的光明與秩序之地。
“去……那裏……”林羽艱難地抬手指向那座金色巨殿,聲音微弱卻不容置疑,“城隍……總司……”
城隍總司?!
黃語萱清澈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那座宏偉的金色殿宇。
她是閭山法主,修為高深,但對陰司的瞭解也僅限於典籍傳說。
此刻親身踏足這傳說中的引魂大道,麵對真正的陰兵,遙望那象徵著陰間最高行政樞紐的城隍總司,饒是她心性堅定,此刻也不禁心神微震。
她放開了抓著趙元朗衣領的手——這個慫貨現在癱在地上,褲襠濕漉漉的,連逃跑的力氣都沒了。
“得罪了,林顧問。”黃語萱低聲道,隨即俯身,動作輕柔卻異常穩固地將林羽橫抱了起來。
林羽的身體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如同一個破碎的瓷娃娃。
黃語萱抱著他,邁開腳步,朝著那座籠罩在淡金色香火光暈中的城隍總司,穩步走去。
她的步伐在陰森死寂的大道上,顯得異常沉穩而堅定。
“等……等等我!黃助理!林上仙!等等我啊!”
身後傳來趙元朗帶著哭腔、連滾帶爬的嘶喊。
他手腳並用地從冰冷的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濕透的褲襠,看著黃語萱抱著林羽遠去的背影,又看看兩旁如同雕塑般肅立、散發著恐怖氣息的陰兵,隻覺得頭皮發麻,肝膽俱裂!
留在這裏?
跟這些鬼兵待一起?!
他寧願去追那不知道是什麼鬼地方的城隍總司!
趙元朗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或者說求不單獨麵對鬼)欲,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如同喪家之犬般,朝著黃語萱和林羽的方向,狂奔而去。
幽綠的引魂大道上,黃語萱抱著昏迷的林羽在前,步履沉穩。
趙元朗哭爹喊娘、狼狽不堪地在後狂奔。
兩旁,是無盡的深淵嗚咽和沉默肅立的恐怖陰兵。
目標,是那在死寂陰間中,散發著唯一溫暖與秩序光芒的——城隍總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