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一片死寂。
唯有那假靈官——或者說，穿著破爛中衣、渾身焦黑冒煙、被扼住咽喉的“趙元朗”——發出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雞一般的“嗬嗬”聲，以及因窒息和劇痛而不斷抽搐的身體撞擊地麵的沉悶聲響，在香火繚繞、神像（偽）高坐的肅穆殿堂中回蕩，顯得格外刺耳和荒誕。
所有信眾，無論是剛才還狂熱叫囂著要抓“邪魔”的，還是被林羽的雷法和黃語萱鬼魅般的身手驚得目瞪口呆的，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
他們張著嘴，眼神獃滯，大腦一片空白，看著貢台下方那顛覆認知的一幕。
那個被他們奉若神明、虔誠跪拜的“趙靈官”，此刻像一條瀕死的癩皮狗，被一個看起來清純無害的小姑娘單手掐著脖子，提離了地麵，雙腳無力地蹬踹著。
黃語萱眼神冰冷，毫無波瀾。
她甚至沒怎麼用力，隻是保持著這個讓假靈官無法呼吸也無法掙脫的姿態。
直到感覺到對方翻白眼、快要徹底窒息時，她才手腕一抖，如同丟棄一件骯髒的垃圾，將手中的人狠狠摜在冰冷堅硬的貢台下方！
“砰！”
假靈官重重摔在地上，五臟六腑彷彿都移了位，蜷縮著身體，劇烈地咳嗽、乾嘔，涕淚橫流，狼狽到了極點。
林羽靠在輪椅上，臉色比紙還白，氣息微弱，剛才那一道微弱的雷法幾乎耗盡了他殘存的所有力量。
但他那雙眼睛，卻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冷冷地俯視著地上痛苦掙紮的人影。
他開口，聲音嘶啞虛弱，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現在……知道……錯了嗎？”
地上的假靈官聽到這如同來自九幽的聲音，嚇得魂飛魄散，顧不得渾身劇痛和窒息感，掙紮著翻過身，手腳並用地朝著輪椅方向爬了幾步，額頭“咚咚咚”地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哭嚎著求饒：
“上仙！上仙饒命啊！小的……小的知錯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求上仙饒小的一條狗命啊！！”
他磕得額頭鮮血直流，混雜著焦黑的皮肉和灰塵，骯髒不堪，哪裏還有半分“靈官”的威嚴？
“知錯？”林羽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那你……究竟……是何人？為何……冒充……趙元朗靈官……欺世盜名……騙取香火？”
假靈官聞言，身體猛地一僵，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隱蔽的猶豫和狡黠，但抬頭對上林羽那雙彷彿能洞穿靈魂的冰冷眼眸，以及旁邊黃語萱那毫無溫度的目光，他最後一點僥倖瞬間破滅！
“小的……小的真的是趙元朗啊！上仙明鑒！小的不敢撒謊啊！”他哭喊著，聲音淒厲。
林羽眼神驟然一厲！
他甚至不需要說話，隻是眼神微微一凝。
站在一旁的黃語萱立刻會意！
她一步上前，那隻剛剛扼住對方咽喉的白皙小手，此刻緊握成拳，指骨微微發白，帶著千鈞之力，毫無花哨地朝著假靈官的肩膀狠狠砸下！
“啊——！！！”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炸響！
假靈官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襲來，左肩胛骨瞬間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劇痛如同海嘯般淹沒了他所有的意識！
他整個人被砸得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如同被拆散了骨頭的破布袋，隻剩下殺豬般的哀嚎。
“我說！我說！上仙饒命！我說實話！！”巨大的恐懼和劇痛徹底摧毀了他的心理防線。
他再也不敢耍任何心眼，一邊慘嚎一邊用僅存的力氣，手忙腳亂地從那身破爛的中衣內袋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被汗水浸濕的錢包，顫抖著從裏麵抽出一張身份證，高高舉起，如同舉著救命稻草！
“上仙您看！您看啊！小的……小的身份證！小的真的叫趙元朗！趙元朗！如假包換啊！！”他涕淚橫流，聲音嘶啞絕望。
黃語萱身形一動，瞬間將那身份證取了過來，遞到林羽麵前。
林羽目光掃過。
身份證上的照片，雖然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正是地上這狼狽不堪的傢夥。
姓名一欄，赫然寫著——趙元朗。
同名同姓？
林羽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古怪的神色，荒謬感更甚。
他看著地上那個因劇痛和恐懼而蜷縮成一團、不斷哀嚎的“趙元朗”，聲音冰冷：
“名字……是真的。那你……為何……要在此……裝神弄鬼？”
假趙元朗忍著劇痛，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交代：
“上仙……饒命……小的……小的就是個……跑龍套的……群演……在橫店……混口飯吃……”
“半年前……鎖龍之戰後……趙元朗靈官……被追封……龍虎山……要塑金身……立廟宇……”
“結果……龍虎山……幾位長老……找……找到了小的……說小的……長得……跟流傳的……趙靈官畫像……有幾分……相似……”
“他們……他們說……真靈官……形神俱滅……香火……不能斷……需要……一個……‘活靈官’……坐鎮新廟……凝聚信仰……安撫人心……”
“他們……給了小的……很多錢……還有……這套……特製的……戲服……說能……沾點……香火氣……延年益壽……”
“小的……小的就是……貪財……糊塗……才……才答應……冒充……靈官……坐在這裏……受香火……”
“小的……真的……沒害過人……就是……收收香火錢……擺擺樣子……騙騙……這些……善男信女……饒命啊……上仙饒命啊……”
他斷斷續續地交代著，將龍虎山幾位長老的謀劃抖落了個乾淨。
龍虎山長老？
為了不斷香火，凝聚信仰，所以找了個同名同姓、長相相似的凡人戲子，冒充形神俱滅的英魂，坐在這裏接受萬民朝拜？！
林羽聽著這荒誕又帶著一絲合理性的解釋，胸中那股怒火再次翻騰，卻又夾雜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他看向大殿內那些呆若木雞、信仰崩塌的信眾，隻覺得眼前這一幕無比諷刺。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的寒光並未褪去，聲音低沉：
“龍虎山……長老？嗬……有點……意思……”
他抬眼，目光彷彿穿透了廟宇的屋頂，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龍虎山主峰。
“正好……我……也要……去龍虎山。”
他的視線落回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假趙元朗身上，語氣不容置疑：
“你……跟我們……一起……走一趟！”
假趙元朗一聽要去龍虎山對質，嚇得魂都沒了，剛想求饒，對上林羽那冰冷的眼神和黃語萱微微握緊的拳頭，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隻剩下篩糠般的顫抖。
黃語萱二話不說，上前一步，如同拎小雞般，單手就將那癱軟如泥、肩膀碎裂的假靈官提了起來。
假靈官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卻連慘叫都不敢。
林羽不再看那些獃滯茫然的信眾，疲憊地閉上眼睛，靠在輪椅裡，彷彿剛才的審問又耗盡了他積攢的一點力氣。
“走……”
黃語萱一手提著麵如死灰、渾身焦黑破爛的假趙元朗，一手穩穩地推著輪椅，在數百道震驚、茫然、恐懼、信仰崩塌的複雜目光注視下，如同分開紅海的摩西，從容而沉默地走出了這座香火鼎盛、卻供奉著冒牌貨的靈官大殿。
陽光重新灑落在身上，卻驅不散林羽眉宇間那濃重的陰霾與疲憊。
龍虎山，近在咫尺。
而等待他們的，恐怕遠不止是憑弔英魂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