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雲夢山深沉的輪廓徹底消失在車窗外濃重的夜色裡。
商務車在高速公路上平穩行駛,車內一片寂靜。
林羽靠在放平的座椅上,雙目緊閉,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蒼白透明,如同易碎的薄瓷。
從鬼穀洞到霧隱寺遺址的兩次三跪九叩,幾乎榨乾了他這具殘軀最後一絲力氣。
隨行的醫護人員中途停車時已對林羽進行了緊急檢查和基礎護理,確認他隻是極度虛弱疲憊,暫無生命危險,但強烈建議立刻返回醫院靜養。
然而,林羽隻是沉默地聽著醫囑,待醫護人員離開後,便對黃語萱低聲道:“去……龍虎山。”
黃語萱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動搖的堅持,所有勸阻的話都嚥了回去。
她默默替他掖好毯子,調整好座椅角度,示意司機繼續前行。
這一夜,林羽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與劇烈的咳嗽中交替,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胸前的空洞,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
黃語萱幾乎未曾閤眼,時刻關注著他的狀態,不時小心翼翼地渡入一絲溫和的閭山真元,幫他撫平翻湧的氣血,如同嗬護著風中搖曳的燭火。
當晨曦微露,天邊泛起魚肚白時,車輛駛入了贛省地界,距離龍虎山已不算太遠。
林羽在顛簸中艱難地睜開眼,望向窗外。
遠山如黛,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靈氣比H市更加濃鬱,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新與水澤的潤澤。
就在林羽以為即將抵達目的地時,車子卻緩緩減速,最終停了下來。
“怎麼了?”林羽聲音嘶啞地問。
司機回頭,臉上帶著困惑和一絲無奈:“林顧問,黃同誌,還沒到龍虎山地界呢。前麵的路……堵死了,過不去了。好像全是人。”
堵死了?
林羽微微皺眉,掙紮著想坐直身體看看窗外。
黃語萱立刻扶住他,自己則搖下車窗探頭望去。
隻見前方的道路,以及通往龍虎山方向的岔路,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人群佔據。
男女老少,衣著各異,有當地山民打扮的,也有遠道而來的香客,人人臉上都帶著虔誠、興奮和期待的神色。
他們或手持香燭供品,或揹著行囊,匯成一股緩慢流動的人潮,朝著同一個方向湧去。
各種交通工具都被堵在路中間,寸步難行。
“我去看看。”
黃語萱對林羽說了一聲,敏捷地跳下車,快步走向路邊一位看起來比較麵善的老者。
“老伯,打擾一下,請問前麵這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多人?”
黃語萱聲音清脆,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
老者打量了她一眼,見是個漂亮又懂禮貌的小姑娘,便熱情地笑道:“小姑娘,外地來的吧?今天可是個大日子!是咱們護國佑民的趙靈官——趙元朗大人的聖誕啊!這些人啊,都是趕著去靈官廟上香祈福的!趙靈官顯聖,護佑海疆,功德無量,大家都想去沾沾福氣,求個平安!”
趙靈官聖誕?
黃語萱心中一動,立刻想起了林羽此行的目的之一。
她道了謝,快步回到車上。
“林顧問,”她坐回林羽身邊,低聲說道,“今天是趙元朗靈官被封神後的第一個‘聖誕’,百姓都趕去新建的靈官廟朝拜祈福,把路堵死了。”
林羽聞言,原本疲憊黯淡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趙元朗……那個在龜蛇盤踞海域,以神軀為牆,最終形神俱滅的護法神將……他的“聖誕”。
“正好……”林羽的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絲莫名的情緒,“此行……本就……為他而來。語萱……扶我……下車。我們……也去……看看這……靈官聖誕。”
黃語萱沒有絲毫猶豫:“好!”
她立刻下車,從後備箱取出輪椅,小心地將林羽攙扶下來安頓好。
然後,她推著輪椅,融入了緩慢前行的虔誠人潮。
隨著人流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一座嶄新的、規模宏大的廟宇出現在眼前。
朱漆大門洞開,門楣高懸“護國佑民靈官尊神殿”的金字牌匾,落款是龍虎山天師府和官方的聯合署名。
廟宇飛簷鬥拱,雕樑畫棟,香火之鼎盛,遠超想像。
巨大的香爐煙霧繚繞,幾乎遮蔽了半邊天空。
虔誠的信眾排著長隊,在殿前廣場上磕頭上香,祈求之聲此起彼伏,匯成一片嗡嗡的聲浪,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檀香氣息。
一派繁華盛景,極盡人間香火之能事。
黃語萱推著輪椅上的林羽,憑藉著巧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氣場,在人潮中緩緩前行,竟也慢慢擠到了大殿門口。
然而,當林羽的目光穿過繚繞的煙霧,落在大殿深處那高高在上的貢台時,他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那貢台之上,並無想像中威嚴莊重、由香火金身鑄就的靈官法相!
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那人身穿一套金光燦燦、形製酷似古代神將鎧甲的戲服,頭戴鳳翅盔,端坐在貢台中央的寬大座椅上。
他麵容約莫四十上下,眉眼間依稀與趙元朗神將生前有幾分相似之處,但氣質卻截然不同!
趙元朗的凜然正氣、視死如歸的剛毅,在此人身上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模仿的威嚴下,掩蓋不住的油滑、市儈,甚至……一絲難以言喻的貪婪和輕浮!
他像一尊被擺上神壇的泥胎木偶,努力維持著“神像”的姿態,接受著下方信眾的頂禮膜拜。
林羽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混合著巨大的荒謬感瞬間衝上頭頂!
他胸口那道空洞彷彿被點燃,傳來劇烈的灼痛!
“咳咳……”他猛地咳嗽起來,臉色由白轉紅,又迅速褪去血色。
黃語萱立刻察覺他的異樣,手掌輕輕按在他後心,渡入一絲真元,低聲道:“林顧問?”
林羽強壓下翻湧的氣血,死死盯著貢台上那個穿著金甲的“活人”,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虛弱而顫抖,卻清晰地穿透了殿內嘈雜的聲浪,如同冰錐刺入:
“你……是……何人?”
“為何……敢……僭坐……靈官神位?”
“活人……受香火……欺瞞百姓……騙取……信仰……你……好大的膽子!”
此言一出,如同在滾沸的油鍋中潑進一瓢冷水!
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正在跪拜或等待跪拜的信眾都驚愕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輪椅上的林羽,以及他身邊那個清麗脫俗的姑娘。
“大膽!”
“放肆!”
“哪裏來的病秧子,敢對趙靈官不敬!”
“快把他轟出去!”
短暫的死寂後,是洶湧的憤怒嗬斥!
人群騷動起來,看向林羽的目光充滿了敵視。
在他們眼中,貢台上那位穿著金甲、與流傳畫像有幾分相似的“趙靈官”,就是官方和龍虎山冊封的、護佑他們的真神!
不容褻瀆!
“肅靜!”貢台上那“趙元朗”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驚得眼皮一跳,但他很快鎮定下來,目光掃過林羽那病骨支離的模樣和他身邊異常漂亮的黃語萱,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艷和……淫邪。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著一種威嚴而悲憫的語調,指著林羽和黃語萱,朗聲道:
“諸位善信莫慌!此二人……已被邪魔侵染附體,神智昏聵,故而出此狂悖之言,褻瀆神明!非其本意,實乃邪魔作祟!”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著黃語萱姣好的麵容,語氣變得“慈悲”而“堅定”:
“念其無知,本座心懷悲憫,不忍見其沉淪魔道!爾等速速將此二人拿下,押至後殿!本座將親自施法,為其驅除體內邪魔,凈化神魂,使其重歸正道!”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既解釋了林羽的“胡言亂語”,又樹立了自己悲天憫人的形象,更將矛頭指向了“邪魔”,瞬間激起了信眾們的同仇敵愾!
“對!抓住他們!別讓邪魔跑了!”
“趙靈官慈悲!快把他們押去後殿驅魔!”
“抓住那個妖女!肯定是她蠱惑了那個病秧子!”
群情激憤!
離得近的幾個壯碩信徒,在“靈官”法旨的感召下,已經擼起袖子,滿臉兇悍地朝著輪椅上的林羽和護在他身前的黃語萱撲了過來!
其他信徒也紛紛圍攏,形成合圍之勢!
大殿內,香火繚繞,神像(偽)高坐,信眾狂熱。
而真正的英雄,卻被汙為邪魔,麵臨群起攻之的險境!
黃語萱眼神瞬間變得冰冷銳利,如同出鞘的利刃,一股無形的氣機悄然瀰漫,她護在輪椅前,身體微微下沉,擺出了一個閭山體術的防禦起手式。
衝突,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