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帶著虛假的暖意，卻驅不散林羽骨子裏滲出的寒意。
他攥著口袋裏那兩千一百塊錢——
兩千是昨夜用命換來的屈辱“補貼”，一百是今早被掃地出門的“補償”——
漫無目的地在街頭遊盪。
身體散了架，精神更是被連番的詭異、恐懼和羞辱撕扯得千瘡百孔。
他急需一口熱食，一個角落喘息，更要斬斷頭頂懸著的利劍——
那筆沉重的醫藥費。
他拖著灌鉛般的雙腿，憑著記憶走向那家曾短暫收容他、又將他推開的醫院。
每一步都牽扯著舊傷的幻痛和神經的疲憊。街景晃動，人聲模糊。
他隻想用這沾著血汗的錢填上窟窿，徹底告別這白色的囚籠，然後找個最便宜的角落蜷縮起來，昏睡到地老天荒。
濃烈的消毒水氣味撲麵而來。
林羽深吸一口氣，混亂的思緒竟被這窒息的氣息刺得短暫清明。
他徑直走向繳費視窗，掏出那張皺巴巴的欠款確認單影印件遞進去。
“我來補繳八千元醫藥費。”
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工作人員敲打鍵盤，眉頭一皺：
“係統顯示您現在的欠款是六千三百二十元。”
“六千三？”
林羽猛地抬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鎖住對方，
“我簽的是八千元欠款確認單！白紙黑字！”
“確實奇怪…”
工作人員滾動滑鼠，
“記錄顯示，您辦理暫時離院申請的當天下午，有一筆四千元的繳費記錄。”
“四千元？”
林羽的手指瞬間攥緊了口袋裏的鈔票，
“誰繳的？”
“繳費人資訊…沒登記。”
工作人員尷尬地笑了笑，
“那天不是我值班，不過電腦上的收費明細是不會錯的。”
“電腦不會錯？”
林羽幾乎將影印件拍在枱麵上，
“那這是什麼？！我離開醫院時的欠款就是8000！有人幫我繳了4000，那多出來的2300是什麼鬼？！”
工作人員臉色沉下來，指著螢幕：
“係統顯示您簽的是臨時離院申請，並非最終結清！欠費包括離院後的床位佔用費、基礎護理費、消炎藥費、傷口觀察處理費……”
她報出一串冰冷刺耳的名目，
“所以，之前未結清部分加上新增費用，總計六千三百二十元！”
“放屁！”
林羽的聲音炸響在空曠大廳，引來側目，
“我他媽出院三天了！傷早好了！”
“先生！請注意言辭！不繳費就請離開！”
工作人員厲聲道。
林羽氣的渾身發抖，一把抓住視窗欄杆：
“我要看我的病床！3號床內科7室！現在！”
“保安！”
工作人員立刻按下呼叫鈴。
兩個保安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羽：
“別鬧事！出去！”
“放開！醫院亂收費還不讓說了？！”
林羽奮力掙紮。
“怎麼回事？”
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穿著警服的男子分開圍觀人群走來。
他正好來醫院探望家屬。
“警察同誌！”
林羽像抓住救命稻草，
“醫院亂收費！我明明出院了還在收我床位費！”
警察審視著林羽手中的欠款單，又看了看視窗內工作人員躲閃的眼神，沉聲道：
“我正要去內科病房。走，一起去看看那個床位。”
一行人走向電梯，工作人員還在嘟囔：
“肯定是係統延遲…”
推開7號病房門的瞬間，林羽如遭雷擊——
3號床上，那個額纏紗布、正啃著蘋果的男人，赫然是前兩天砸他卦攤的中年人！
蘋果“啪”地掉在地上。
“是你？！”
兩人異口同聲。
警察目光銳利：
“你們認識？”
“認識？哼！”
林羽指著對方，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他前天跑到我擺的卦攤上，張口就要算前程！我觀他眉間隱現青紋，如刀懸印堂，此乃血光之兆，直言他三日內必有血光之災，甚至有殺身之禍！他聽了勃然大怒，罵我咒他，當場就把我的攤子砸了個稀爛！”
林羽喘了口氣，眼神死死盯住對方纏著紗布的額頭，
“可說來諷刺，就在他砸攤子的時候，他自己不小心，手被攤子上散落的筆尖狠狠刺穿，當場見了血！這不正好應了我的‘血光之災’？後來民警來了調停，他纔不情不願賠了我五百塊錢。之後我們就再沒見過麵。誰知道……嗬，誰知道今天他就躺在了我睡過的病床上！”
話音未落，病房護士慌慌張張衝進來：
“對不起對不起！搞錯了！3號床登記錯了！這位張先生是前天入住的，費用不知怎麼掛到林先生名下了！”
警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看向病床上的中年人。
中年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反駁，但看到警察嚴肅的眼神和林羽手中那張刺眼的欠款單，又把話嚥了回去。
場麵一片混亂。
聞訊趕來的醫院領導擦著汗連連道歉，當場指揮修正。
最終覈算，林羽實際欠款應為四千元。
“考慮到給您造成的巨大困擾和精神損失，”
領導搓著手，語氣誠懇，
“我們再減免兩千。您隻需支付兩千元整即可。”
林羽攥著口袋裏那兩千一百塊錢，突然發出一聲短促、乾澀的笑。
便利店店長那句冰冷的嘲諷——
“兩千塊？我看連兩百塊都嫌多”
——此刻像魔咒般在耳邊迴響。
這用尊嚴和恐懼換來的兩千塊“補貼”，竟剛好夠填上這出荒誕劇的窟窿。
“繳費。”
他聲音木然，掏出那兩疊嶄新的鈔票和那張孤零零的一百元“補償”。
點鈔機嘩啦啦地吞沒鈔票，發出刺耳的聲響。
當最後一張百元鈔消失時，他彷彿聽見命運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冰冷的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