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林深處,那輛老舊的軍用卡車像一頭耗盡氣力的巨獸,靜靜地趴伏在雪地裡,引擎蓋上還冒著最後一絲微弱的熱氣,隨即被凜冽的寒風撕碎、帶走。世界陷入一種近乎死寂的安靜,隻有風穿過光禿禿枝椏的嗚咽,以及每個人胸腔裡那顆狂跳不止的心臟,在耳膜上擂鼓般的迴響。
王胖子第一個癱軟下來,後背重重靠在冰冷刺骨的車廂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煞白,胃裏還在翻江倒海。“操……愛國……你小子……他媽的……是要把老子……早飯……都顛出來……”他話都說不利索,但看向李愛國的眼神裡,卻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感激和難以置信的佩服。
李愛國沒有回應,他雙手仍死死握著方向盤,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他額頭和鬢角全是冷汗,此刻在低溫下迅速凝結成細小的冰晶。他緩緩鬆開手,指尖傳來一陣麻木的刺痛。剛才那一連串電光火石般的極限操作,幾乎抽空了他所有的精神和體力。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試圖壓下喉嚨裡的腥甜感。
胡八一跳下車廂,雙腳陷進深深的積雪裏。他沒有立刻放鬆警惕,而是迅速舉目四望,銳利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整片枯木林,以及更遠處那片他們剛剛衝過來的冰封河麵和更遙遠的、模糊的山脊線。沒有零號的身影,沒有無人機的嗡鳴,也沒有任何異常動靜。隻有無邊無際的白,和死一樣的寂靜。
“暫時安全。”胡八一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極度緊繃後的疲憊。他走到駕駛室旁,拍了拍李愛國的肩膀,“愛國,幹得漂亮。沒你這手車技,咱們今天都得交代在那兒。”
李愛國這才睜開眼,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搖了搖頭,沒說話。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零號那種存在,絕不會輕易放棄。
Shirley楊攙扶著秦娟從車廂裡下來。秦娟的狀況更差了,幾乎完全虛脫,嘴唇泛著不健康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得讓人心慌。Shirley楊將她小心地安置在一棵較粗的枯樹下,用找到的幾塊破氈布盡量為她遮擋風寒,又拿出水壺,想喂她喝點熱水,卻發現水壺裏的水早已凍成了冰坨。
“必須生火,讓娟姐暖和一下,化點雪水喝。”Shirley楊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焦急。她的臉色也很蒼白,但眼神依舊冷靜,開始從卡車上尋找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一些殘破的木板、浸了油汙的碎布條。
格桑默默地從自己隨身的褡褳裡掏出僅剩的一點乾牛糞和一小捆珍藏的、用於敬神的鬆枝,遞了過去。這是他所能提供的最大幫助了。
王胖子掙紮著爬起來,和李愛國、胡八一一起,用工兵鏟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收集枯枝落葉。火,很快生了起來,一小堆橘紅色的火焰在雪地中跳躍,帶來一絲微不足道卻至關重要的暖意。眾人圍坐在火堆旁,伸出手烤著,身體卻依舊控製不住地瑟瑟發抖。這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後怕和極度的疲憊。
沒有人說話。劫後餘生的慶幸隻持續了極短的時間,就被更沉重的現實壓了下去。他們雖然暫時甩掉了零號,但也徹底暴露了行蹤,並且消耗了巨大的體力和本就不多的資源。
胡八一清點著剩下的家當:卡車油箱幾乎空了,引擎在剛才的極限駕駛中發出了不祥的異響,能不能再次啟動都是問題。食物隻剩下幾塊硬如石頭的壓縮乾糧和一小袋炒麵。燃料也所剩無幾。彈藥經過幾次消耗,更是捉襟見肘。
更重要的是,秦娟的狀況。她的體溫低得嚇人,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偶爾會發出含義不明的囈語,提到“眼睛”、“星空”和“冰冷的呼喚”。
“我們不能在這裏久留。”胡八一打破了沉默,聲音低沉,“零號很快會追上來。這林子擋不住他。”
“往哪走?”王胖子有氣無力地問,“車快廢了,靠兩條腿在這雪地裡,能跑多遠?”
“繼續按原計劃,向風蝕穀方向前進。”胡八一的目光投向枯木林深處,那片被更濃重霧氣籠罩的山巒,“這是唯一的方向。格桑大叔,離你說的那個古道入口還有多遠?”
格桑眯著眼,打量著四周的地形,又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掐指算了算:“如果方向沒錯,穿過這片林子,再翻過前麵那個矮山包,應該就能看到古道的標記了。但剩下的路……隻能靠走了,而且會更難。”
靠走的。這三個字像重鎚一樣敲在每個人心上。在海拔如此之高、氣候如此惡劣的無人區徒步,還要帶著一個危重的病人,其艱難程度可想而知。
“收拾東西,輕裝簡行。隻帶必需品。”胡八一站起身,開始果斷地分配任務,“胖子,你和愛國再檢查一下卡車,看看還有什麼能拆下來用的,比如後視鏡、電線、甚至座椅裡的海綿,可能都有用。雪莉,你照顧娟姐,盡量讓她吃點東西。格桑大叔,麻煩你辨認一下最準確的方位。”
命令下達,眾人再次行動起來,壓抑住身體的疲憊和內心的不安。希望渺茫,但坐以待斃隻有死路一條。
就在這時,一直昏昏沉沉的秦娟,突然睜開了眼睛。她的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似乎閃過一抹極淡的、不屬於她本人的幽藍光澤。她抬起顫抖的手,指向枯木林的某個方向,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
“那邊……有東西……在看著我們……”
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僵住,齊刷刷地順著秦娟所指的方向望去。那裏隻有密密麻麻、光禿禿的樹榦和厚厚的積雪,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陰森恐怖。
胡八一握緊了手中的工兵鏟,示意李愛國和王胖子警戒。他慢慢走向那個方向,每一步都踩得積雪咯吱作響,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什麼也沒有。沒有腳印,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活物存在的痕跡。
“娟姐,你是不是……”王胖子想說什麼,被胡八一用眼神製止了。
胡八一蹲下身,仔細檢查著雪地表麵和附近的樹榦。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根離地約一人高的樹枝上。那裏,掛著一縷極細的、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黑色纖維,在寒風中微微飄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取下那縷纖維,放在掌心。纖維很輕,帶著一種人造材質的滑膩感,顏色是純黑,但在特定角度下,會反射出極其微弱的金屬光澤。
這和零號那身作戰服的材料,如出一轍。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零號……或者他的某種偵察裝置,剛才真的就在這裏,在黑暗中無聲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秦娟的感應,竟然如此敏銳和準確!
胡八一將纖維緊緊攥在手心,走回火堆旁,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沒有聲張,隻是對眾人搖了搖頭,沉聲道:“沒事,可能是風吹過來的雜物。抓緊時間準備,十分鐘後出發。”
但所有人都從他的眼神裡讀懂了未言明的資訊。暫時的脫困,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更令人窒息的寧靜。那個如影隨形的幽靈,從未真正離開。
他們就像被困在蛛網上的飛蟲,無論怎樣掙紮,那冰冷的視線始終牢牢鎖定著他們。前路,是傳說中吞噬一切的風蝕穀;身後,是詭異莫測的致命追蹤。
生存的希望,如同風中殘燭,搖曳不定。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