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徹底停了。但天色並未放晴,反而更加陰沉,濃厚的鉛灰色雲層沉甸甸地壓在頭頂,將正午的天光過濾成一種慘淡的、毫無生氣的灰白。空氣潮濕悶熱,沒有風,隻有那股混合了泥土、腐爛物和小鎮特有複雜氣味的滯重氣息,淤塞在每一條骯髒的巷道裡,讓人喘不過氣。街道上開始有了些零散的行人,但他們的腳步匆匆,眼神閃爍,彼此之間很少交談,即便說話也壓低著聲音,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緊張和壓抑。偶爾有人停下腳步,目光不自覺地瞟向牆根、巷口那些新貼上去的、紙張邊緣還在微微捲曲的“懸賞令”,臉上流露出各種複雜的情緒——驚疑、恐懼、貪婪、算計……然後飛快地移開視線,彷彿那紙上沾著什麼致命的瘟疫。
整個小鎮,就像一鍋表麵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即將沸騰的髒水。那張印著驚人賞金的懸賞令,如同投入水中的巨石,雖然看不見巨大的水花,但激起的暗流和漣漪,已經足以改變水下的生態,讓所有潛伏在陰影中的生物,都開始躁動不安。
廢棄磨坊裡,光線昏暗。王胖子已經醒了。是被活活疼醒的,又被Shirley楊強行灌下“蝰蛇”留下的藥水,才勉強壓住了那幾乎要撕裂靈魂的劇痛。他靠坐在牆角,那條被夾板牢牢固定、纏著厚厚紗布的傷腿直挺挺地伸著,臉色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不斷從額角滾落,混合著灰塵,在臉上衝出幾道泥溝。他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但那雙眼睛,卻因為疼痛、憤怒和得知“懸賞令”訊息後的震驚,燒得通紅,像兩團隨時會爆開的火炭。
“他奶奶的……懸賞……黃金二百兩……境外身份……”王胖子從牙縫裏擠出嘶啞的聲音,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帶著血腥味,“‘方舟’這群王八蛋……真他孃的下血本了!這是要把咱們當唐僧肉,讓全鎮的妖魔鬼怪都來啃一口啊!”
Shirley楊坐在他對麵,背靠著冰冷的石牆,手裏緊緊攥著那張被她揉皺又展平、字跡已經被雨水和汗水暈染得有些模糊的懸賞令。她的臉色同樣難看,嘴唇乾裂,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血絲,但眼神卻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後的、近乎冷酷的銳利。
“不隻是啃一口,”她聲音低沉,語速很快,“是要把我們徹底撕碎,連骨頭渣子都不剩。客棧被他們控製了,老胡在不在裏麵,情況如何,我們完全不知道。現在全鎮的眼睛,隻要看到我們,想的不是報官(這裏恐怕也沒官),而是怎麼拿我們去換黃金。我們成了移動的金庫,也成了所有人眼裏的獵物。”
“那……那現在怎麼辦?”王胖子掙紮著想動,牽動了傷腿,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臉上肌肉抽搐,“老胡……老胡還在那幫龜孫子手裏!懸賞令上說‘生死不論’……他們會不會……”
“他們暫時不會殺老胡。”Shirley楊打斷他,語氣肯定,“至少,在得到‘鑰匙’或者弄清楚‘鑰匙’的秘密之前,不會。懸賞令的重點是‘生擒’和‘特殊石質物品’,這說明活著的胡八一和‘鑰匙’,對他們更有價值。但時間不多了,‘蝰蛇’說‘三星一線’的視窗隻有二十多天,他們一定會在那之前,用盡一切手段。我們,就是他們現在最大的阻礙和變數,必須儘快清除。”
“那……那我們殺回去?把老胡搶出來?”王胖子眼中凶光一閃,但隨即又黯淡下去,他看了一眼自己動彈不得的傷腿,狠狠地捶了一下地麵,“操!胖爺我這腿……”
“硬搶是下下策,等於自投羅網。”Shirley楊搖頭,目光再次落在那張懸賞令上,指尖劃過“聯絡人:鎮西‘古韻齋’羅掌櫃”那行字,“這個羅掌櫃,就是那個收古物的鋪子老闆,是‘方舟’在當地的代理人,也是散發懸賞令的人。客棧現在是明麵上的陷阱,但這個羅掌櫃和他背後的‘方舟’指揮者,纔是關鍵。”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我們不能等,必須主動。懸賞令剛發,訊息在擴散,但真正有能力、有膽子接這單生意的本地勢力,還需要時間串聯、評估、動手。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視窗。我們必須趁這個時間差,做兩件事:第一,儘可能弄清楚客棧內部的情況,確認老胡的位置和狀態;第二,想辦法擾亂‘方舟’在這裏的佈置,製造混亂,然後……趁亂,看看有沒有一絲救出老胡的可能,或者至少,為接下來的逃亡創造條件。”
“怎麼弄清楚?怎麼製造混亂?”王胖子急切地問,“就咱們倆,一個殘廢,一個……”他看著Shirley楊滿身疲憊傷痕的樣子,後麵的話沒說出來。
Shirley楊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磨坊那個破敗的、用幾塊木板胡亂釘死的窗戶前,透過縫隙,望向外麵陰沉的小鎮。街道上,一個穿著破爛、瘦骨嶙峋的小乞丐,正畏畏縮縮地貼著牆根走,不時警惕地四下張望,然後快速消失在一條巷子裏。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在她心中亮起。
“我們得找雙‘眼睛’,和幾把‘攪屎棍’。”她轉過身,看向王胖子,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斷,“鎮上的人現在為了賞金,可能會出賣我們,但同樣,也有人可能為了更大的利益,或者別的什麼,願意鋌而走險。那個羅掌櫃能發懸賞,‘方舟’能控製客棧,無非是仗著有錢有槍,能壓服本地勢力。但如果……有另一股力量,或者說,一種‘意外’,打破了這種壓製呢?”
“你是說……挑起本地地頭蛇和‘方舟’的矛盾?”王胖子眼睛一亮,但隨即又皺眉,“可咱們人生地不熟,上哪兒找地頭蛇?就算找到了,人家憑什麼信我們?又憑什麼為了我們去惹‘方舟’那群煞星?”
“不需要他們真的為我們拚命。”Shirley楊走回王胖子身邊,蹲下,從懷裏掏出剩下的那點“硬貨”——那枚金屬紐扣,那塊碎了的戰術手錶,還有從“方舟”隊員身上搜到的最後一點零碎。“隻需要給他們一個理由,一個懷疑,一點火星。至於地頭蛇……”她想起酒館裏那個獨眼的、精明的老闆“獨眼喬”,“‘獨眼喬’能知道‘蝰蛇’的所在,能在這種地方開酒館站穩腳跟,絕不是簡單人物。他未必是最大的地頭蛇,但一定是訊息最靈通、門路最廣的中介之一。而且,他貪財,也夠謹慎。”
“你想用這些破爛,去收買‘獨眼喬’?”王胖子看著那點寒酸的“硬貨”,苦笑。
“不是收買,是交易,也是投石問路。”Shirley楊將東西攏在一起,“用這些‘方舟’的製式物品,加上懸賞令的訊息,從他那裏換點關於客棧內部、關於羅掌櫃、關於‘方舟’在小鎮部署的邊角料情報。同時,想辦法讓他‘無意中’透露,羅掌櫃和那幫外來人(‘方舟’),不僅想獨吞懸賞目標,還想藉機清洗、控製小鎮的地下生意,斷了本地人的財路……”
她頓了頓,眼中寒光閃爍:“黃金雖好,但也要有命花。如果‘方舟’的存在,威脅到了‘獨眼喬’這種地頭蛇的根本利益和生存空間,哪怕隻是可能,也足以讓他坐立不安,甚至暗中做點什麼。不需要他明著對抗,隻要他稍微拖拖後腿,散佈點謠言,或者對某些打聽訊息的人睜隻眼閉隻眼,對我們來說,就是機會。”
“那……那雙‘眼睛’呢?”王胖子問。
Shirley楊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個小乞丐消失的巷子方向。“最不引人注目的,往往是孩子,尤其是這種掙紮在底層、為了口吃的什麼都敢幹的小乞丐。他們穿街走巷,不易被懷疑,訊息也靈通。給他們點吃的,或者一點點‘甜頭’,讓他們幫忙盯著客棧、盯著羅掌櫃的鋪子,看看有什麼人進出,有什麼異常動靜。不需要他們冒險靠近,遠遠地看著,記下大概,然後回來告訴我們。”
“這能行嗎?”王胖子還是有些懷疑,“萬一這些小崽子轉頭就把我們賣了換賞金呢?”
“所以不能給太多,不能暴露我們的藏身地,也不能完全相信。”Shirley楊冷靜地說,“隻是利用他們擴大我們的‘視野’。而且,懸賞令剛出,大部分人還在觀望,小乞丐們更關心下一頓飯在哪裏。幾塊壓縮乾糧,或者一個承諾(帶他們離開這個鬼地方的虛無承諾),或許能讓他們暫時聽話。我們必須冒險。”
她站起身,將那些“硬貨”用一塊破布包好,塞進懷裏,又檢查了一下身上的短刀和手槍。“你留在這裏,千萬別動,盡量別出聲。我去找‘獨眼喬’和‘眼睛’。順利的話,天黑前回來。如果不順利……”她看著王胖子,沒有說下去,但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你放心去。”王胖子咬著牙,用力點頭,抓起手邊那根粗樹枝,“胖爺我還沒那麼容易死。你自己千萬小心!實在不行……就別管我們了,你自己……”
“閉嘴。”Shirley楊打斷他,語氣罕見地嚴厲,“阿木把桑吉姆託付給我們,老胡是我帶進蠱神穀的。要走,一起走。要死……”她沒說完,轉身掀開草蓆,頭也不回地鑽出了磨坊。
陰沉的天空下,小鎮像一座巨大的、無聲的墳墓。Shirley楊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在迷宮般的巷道和廢墟間快速穿行,避開大路,避開任何可能有人停留注視的地方。她能感覺到,空氣中那種無形的壓力越來越重,似乎有無數雙眼睛藏在暗處,冷冷地窺視著。偶爾有路人迎麵走來,目光在她臉上身上飛快掃過,又立刻移開,但那瞬間的停頓和眼底深處閃過的異樣,讓她背脊發涼。
懸賞令的威力,正在迅速發酵。
她繞了一大圈,從鎮子另一側接近那家低矮的酒館。白天的酒館比晚上冷清許多,門虛掩著,裏麵光線昏暗。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獨眼喬”依舊站在櫃枱後麵,用那塊永遠擦不幹凈的抹布,慢條斯理地擦著杯子。聽到門響,他抬起那隻獨眼,看到是Shirley楊,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彷彿早就料到她會來。
“稀客啊。”獨眼喬沙啞地開口,獨眼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尤其是在她明顯更加疲憊憔悴、但眼神卻更加銳利的臉上停了停,“看來,裁縫的手藝還行?你兄弟的‘硬布’縫上了?”
“托您的福,暫時死不了。”Shirley楊走到櫃枱前,沒有廢話,直接將那個用破布包著的小包放在油膩的櫃枱上,推了過去。“但我惹上了更大的麻煩。您應該已經聽說了。”
獨眼喬沒看那個小包,隻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聽說了。黃金二百兩,外加出境路子。好大的手筆。現在全鎮的耗子,怕是都聞著味兒了。你膽子不小,還敢到處亂跑。”
“跑不了,隻能搏一把。”Shirley楊直視著他的獨眼,“我想跟您再做個交易。用這些東西,”她指了指那個小包,“換點訊息,也請您……幫個小忙。”
獨眼喬這才慢悠悠地拿起那個小包,開啟,看了看裏麵的東西,獨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灰燼’的製式玩意兒……看來你們交手挺激烈。想換什麼訊息?”
“客棧裡,現在什麼情況?我那個昏迷的兄弟,還在不在裏麵?‘方舟’除了門口那兩個,裏麵還有多少人?那個羅掌櫃,和‘方舟’的頭兒,平常在哪兒活動?”Shirley楊一連串問題丟擲來。
獨眼喬把玩著一枚金屬紐扣,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客棧,現在是龍潭虎穴。你兄弟還在裏麵最靠裡的房間,有人看著,具體幾個不清楚,但肯定不止門口那兩個。羅掌櫃的‘古韻齋’,後堂連著個院子,這兩天進出的人不少,生麵孔。至於‘方舟’的頭兒……”他頓了頓,獨眼微眯,“是個臉上帶疤的狠角色,見過血的。白天一般在客棧或者羅掌櫃那兒,晚上行蹤不定。我勸你,別打客棧的主意,那是死地。”
“沒想硬闖。”Shirley楊說,“隻想請喬老闆,幫忙在道上散幾句話——就說羅掌櫃和那幫外來的,胃口大得很,不僅要吞了懸賞,還想藉著這次機會,把鎮上的老生意、老規矩,都清一遍,換成他們的人。以後這鎮子裏外,是姓羅,還是姓外,可就難說了。”
獨眼喬擦杯子的手停了下來,那隻獨眼死死盯著Shirley楊,裏麵的精光變成了銳利的審視。“你想借刀殺人?挑撥離間?”
“不敢。”Shirley楊麵不改色,“隻是陳述一種可能。喬老闆訊息靈通,應該比我更清楚,這群外來人是什麼做派。他們眼裏,可沒有什麼地頭蛇、坐地虎,隻有有用和沒用的棋子。黃金雖好,可要是連下棋的資格都沒了,拿著黃金,又能去哪兒花呢?”
這話戳中了要害。像“獨眼喬”這種人,最在乎的不是一時的橫財,而是自己在這一畝三分地上的根基和話語權。“方舟”的強勢介入和懸賞令的霸道,本身就打破了本地勢力微妙的平衡,威脅到了他們這些“坐地戶”的利益。
獨眼喬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鐘,才緩緩開口,聲音更沙啞了幾分:“話,我可以讓人傳。但有沒有人信,會不會起作用,我不管。另外,這些東西,”他掂了掂手裏的小包,“隻夠買剛才那些訊息和傳話。想讓我的人幫忙盯梢,或者做別的,得加價。而且,我隻提供訊息,不參與,不出人。出了這個門,咱們不認識。”
“成交。”Shirley楊毫不猶豫。她本來也沒指望“獨眼喬”親自下場。“加價……我現在沒有。但如果我能活著離開,以後有機會,一定加倍奉還。或者,您可以記著,哪天我成了‘方舟’的心腹大患,我的命,或許比那二百兩黃金更值錢。”
獨眼喬扯了扯嘴角,沒說話,算是預設了這種空頭支票式的“加價”。他收起那個小包,從櫃枱下摸出半瓶劣質酒和兩個臟杯子,倒了一杯推到Shirley楊麵前:“喝口酒,暖暖身子,趕緊走吧。我這裏,也不安全了。”
Shirley楊沒碰那杯酒,隻是點了點頭,轉身離開。走出酒館,她感覺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和“獨眼喬”這種老狐狸打交道,每一句話都在走鋼絲。
接下來,是找“眼睛”。她在鎮子邊緣那些最破爛的窩棚區轉悠,很快盯上了兩個正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麵黃肌瘦、眼神卻像小獸一樣機警又麻木的小乞丐。她拿出身上最後半塊壓縮乾糧(從“方舟”揹包裡找到的),掰成兩半,晃了晃。
食物的誘惑是巨大的。兩個小乞丐立刻像聞到腥味的貓一樣湊了過來,眼睛死死盯著乾糧,卻又不敢靠太近,警惕地看著她。
“幫我做點事,這兩半乾糧,還有這個,”Shirley楊又拿出一塊水果糖(同樣是繳獲物資),在她手裏,糖紙在灰暗的天色下反射著微弱的、誘人的光,“就是你們的。事成之後,如果我還活著,可以想辦法帶你們離開這個鎮子,去找個有飯吃的地方。”她畫了一個更大的、但虛無縹緲的餅。
小乞丐們互相看了一眼,顯然被食物和“離開”的承諾打動了。在生存麵前,風險是可以計算的。
“做……做什麼?”其中一個膽子大點的,嚥著口水問。
“很簡單。你們一個,去鎮子中心的客棧附近,找個不起眼又能看到客棧門口的地方待著,看看有什麼人進出,特別是那些不像本地人的,帶著東西的,或者看起來像頭頭的。不用靠近,遠遠看著,記下大概時間、人數、長相。另一個,去鎮西頭‘古韻齋’附近,也一樣,看看有什麼人去鋪子,羅掌櫃有沒有出來,去了哪裏。太陽下山前,回到……”她指了一個離廢棄磨坊不遠、但更隱蔽的破屋,“那裏找我,告訴我你們看到的。記住,別跟任何人說,也別讓人發現你們在盯梢。能做到嗎?”
兩個小乞丐用力點頭,眼睛隻盯著乾糧和糖。Shirley楊將乾糧和糖給了他們,又仔細叮囑了一遍安全事項,然後看著他們像兩隻小老鼠一樣,飛快地竄進了巷子深處,消失不見。
做完這一切,她感覺自己的體力已經透支到了極限,眼前陣陣發黑。但她不敢回磨坊,怕有人跟蹤。她強撐著,在鎮上又毫無目的地繞了幾圈,確認沒有尾巴,才拖著灌了鉛般的雙腿,回到了那個約定的破屋,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裡,一邊警惕地聽著外麵的動靜,一邊焦急地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陰沉的天空漸漸轉向更加深沉的暮色,小鎮籠罩在一種山雨欲來的死寂之中。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了,連平時常見的野狗都不見了蹤影。隻有風,不知何時又颳了起來,穿過空蕩的巷道,發出嗚嗚的、如同鬼哭般的聲響。
不對勁。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慌。
Shirley楊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獨眼喬”的訊息散出去了嗎?會起作用嗎?那兩個小乞丐,會不會出賣她?王胖子在磨坊裡安全嗎?胡八一……
就在她幾乎要按捺不住,想冒險潛回磨坊看看時,破屋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急促的腳步聲。不是成人沉重的步伐,而是屬於孩子的、輕快又帶著慌亂的奔跑。
是那個派去盯客棧的小乞丐!他回來了!隻有一個人!
Shirley楊精神一振,立刻從陰影中探出身。隻見那個小乞丐氣喘籲籲地衝到破屋門口,小臉上滿是驚恐,看到Shirley楊,像看到救星一樣,壓低聲音急急地說:“不……不好了!客棧……客棧裡出來好多人!拿著槍!往……往鎮子西北邊去了!還有……還有幾個人,抬著個擔架!上麵好像躺著個人,蓋著布,看不清臉!”
抬著擔架?往西北邊?那是“鬼見愁”古道的大致方向!難道“方舟”的人要轉移胡八一?還是說,這是一個陷阱?
“另一個人呢?盯‘古韻齋’的那個?”Shirley楊急問。
“不……不知道!我沒看見他!”小乞丐搖頭,臉上驚恐更甚,“那些人……好凶!我看見他們從客棧出來時,那個臉上有疤的頭頭,還朝‘古韻齋’方向看了一眼,好像說了句什麼……姐姐,你快跑吧!他們……他們可能發現你了!”
Shirley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是陷阱!一定是!“方舟”可能察覺了“獨眼喬”散佈的流言,或者通過別的渠道,猜到了他們會派人盯梢,甚至可能抓住了那個盯“古韻齋”的小乞丐!他們故意大張旗鼓地抬著“擔架”往西北去,是想引她上鉤!真正的胡八一,可能還在客棧,或者已經被秘密轉移到了別處!
而那個“擔架”隊伍前往的西北方向……那裏地形複雜,靠近山區,正是設伏的絕佳地點!他們想把她引過去,一網打盡!
冷汗,瞬間濕透了Shirley楊的後背。她強迫自己冷靜,快速思考。去西北?那是自投羅網。回磨坊?王胖子在那裏,如果“方舟”已經察覺,磨坊也可能暴露了!
必須立刻回磨坊,帶上王胖子轉移!不管是不是陷阱,這裏都不能待了!
“謝謝你!這個給你,快走!找個地方躲起來,這兩天別出來!”Shirley楊將身上最後一點能吃的東西(一塊巧克力)塞給小乞丐,然後毫不猶豫地衝出破屋,朝著廢棄磨坊的方向,用盡最後力氣狂奔!
風在耳邊呼嘯,冰冷的空氣割著喉嚨。她能感覺到,黑暗中,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她,帶著冰冷的殺意和貪婪。陷阱已經佈下,獵殺即將開始。而她,必須趕在合圍之前,帶著同伴,跳出去!
然而,當她跌跌撞撞衝進那片熟悉的、靠近磨坊的荒地時,眼前的景象,讓她如墜冰窟,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磨坊,那個原本應該隱蔽安靜的廢棄磨坊,此刻,門口竟赫然站著兩個穿著深色衣服、手持短棍的男人!他們像門神一樣,一左一右,堵住了磨坊唯一的入口!而磨坊裏麵,一片死寂,聽不到王胖子任何聲音!
磨坊也暴露了!王胖子……被抓了?還是……
巨大的絕望和憤怒,如同火山般在Shirley楊胸口炸開!但下一秒,極致的危險感讓她猛地清醒!她立刻伏低身體,滾進旁邊一堆半人高的荒草叢中,屏住呼吸,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肋骨。
那兩個人是看守?還是埋伏?他們發現她了嗎?王胖子在裏麵是死是活?
她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瀰漫。目光如刀,掃視著磨坊周圍。除了門口那兩個明顯是嘍囉的傢夥,似乎沒有其他伏兵。磨坊裡也沒有燈光,沒有動靜。
是隻有這兩個人?還是裏麵另有埋伏?他們是在等誰?等她自投羅網?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的猶豫,都可能讓王胖子陷入更危險的境地,或者讓她自己暴露。但貿然衝過去,無疑是送死。
就在她心急如焚,幾乎要不顧一切衝出去拚命時,磨坊裏麵,忽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帶著痛苦和壓抑怒意的悶哼——是王胖子的聲音!他還活著!而且,似乎被控製著,發不出大的聲響!
緊接著,一個壓低的、帶著本地口音的男人聲音從裏麵傳出來,似乎在對王胖子說話,又像是在對門口的人說:“……老實點!等羅掌櫃和‘疤麵’爺收拾了那個娘們,再來料理你!二百兩黃金……嘿,夠兄弟們快活好一陣了……”
果然!他們是羅掌櫃的人!是本地被懸賞收買的渣滓!“疤麵”應該就是那個眉骨帶疤的“方舟”頭目!他們兵分兩路,一路用“擔架”設伏引她去西北,另一路則抄了他們的後路,控製了王胖子,在這裏守株待兔,等她回來!
好一個雙管齊下的毒計!既要奪“鑰匙”(胡八一),也要清除他們這些“障礙”(她和王胖子),還要藉著懸賞令,利用本地勢力當炮灰和眼線!
憤怒的火焰灼燒著Shirley楊的理智,但“蝰蛇”的警告、阿木的犧牲、胡八一的安危、肩頭沉重的責任……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將那股毀滅的衝動壓下去。她不能死在這裏,王胖子不能死在這裏,胡八一還在等著他們。
她死死盯著磨坊門口那兩個人,又看了一眼磨坊那破敗的、也許有縫隙的後牆。一個極其冒險、近乎瘋狂的計劃,在她腦中迅速成形。
陷阱已經踩中了一半。但現在,獵人和獵物的角色,或許……還能再轉換一次。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她也要賭上一切,把胖子從這個陷阱裡,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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