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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縫裡,幽藍的光越來越亮。
那光不是從外麵照進來的,是從冰層下麵透出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冰底下呼吸,一明一暗,把整個冰縫映得光怪陸離。雪地上,我們五個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扭曲著,晃動著,像一群在噩夢裡掙紮的鬼。
我(王胖子)抓著胡八一的手,抓得很緊,緊得我自己指節都在發白。可他的手還是涼的,涼得像剛從冰湖裡撈出來的石頭。
“老胡,”我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啞得厲害,“你想好了?真要走這條路?”
他冇馬上回答,隻是抬起頭,看著冰縫深處那片越來越亮的光。光映在他臉上,那些皺紋,那些傷痕,那些疲憊,在幽藍的光裡,顯得特彆清楚,也特彆……平靜。
平靜得讓我心慌。
“胖子,”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敲在我心上,“你還記不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麵?”
我一愣。
“潘家園,”他說,嘴角彎了彎,像在笑,“你蹲在攤子後麵,跟人扯皮,說你這塊‘漢玉’是祖傳的,要價五百。我過去看了一眼,說這是遼代的,最多值五十。你瞪我,說我不懂行。”
我想起來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剛從東北老家跑到北京,在潘家園支了個攤,想混口飯吃。胡八一來的時候,穿得普普通通,可那雙眼睛,賊亮,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後來呢?”我問。
“後來你請我吃了碗鹵煮。”他說,“你說,我這人實在,能處。”
“那是因為你幫我把價錢抬到了一百。”我說,“不然誰請你?”
胡八一笑了,真的笑了,雖然笑得很吃力,但還是笑了。
“是啊,”他說,“一碗鹵煮,換了個兄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們每一個人——shirley楊,秦娟,格桑。
“後來,咱們一起去了精絕古城。胖子,你記不記得,在沙漠裡,咱們冇水了,你把你最後半壺水給了我,自己渴得嘴唇都裂了。”
我記得。那時候我以為我要死了,可胡八一揹著我,走了三天三夜,找到了一處綠洲。
“在龍嶺迷窟,”他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但很穩,“我被蜘蛛咬了,中毒昏迷。是你,胖子,是你揹著我,爬了十幾裡山路,把我送到醫院。醫生說,再晚半小時,我就冇救了。”
“還有楊,”他看向shirley楊,眼神溫柔,“在雲南,你為了護著雮塵珠,一個人引開蠍子群,差點把命搭進去。後來在船上,你明明可以自己走,可你留下來,陪我們一起沉船……”
shirley楊哭了,冇出聲,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秦娟,”胡八一看向她,“你本可以不來的。你是學者,是專家,有大好前途。可你還是來了,跟著我們鑽冰縫,吃雪鼠,差點被維克多打死。就為了……完成你曾祖父的遺願。”
秦娟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格桑大叔,”最後,他看向格桑,“你是獵人,是嚮導,本來送到地方就該回去的。可你留下來了,跟我們一起扛槍,一起受傷,一起被圍困……”
格桑冇說話,隻是把臉轉向一邊,可我看見他眼圈紅了。
胡八一深吸一口氣,胸口的繃帶又滲出血來,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
“我這一路,”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揹著太多了。揹著我祖父的遺願,揹著精絕女王的詛咒,揹著死去的戰友——阿木,頓珠,老瞎子,明叔……他們的命,都壓在我身上。”
他頓了頓,看向冰縫深處那片光。
“現在,還要背這道門。”
冰縫裡靜悄悄的。
隻有幽藍的光在跳躍,還有冰層深處傳來的、越來越響的嗡鳴。
“秦娟,”胡八一突然開口。
秦娟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你不用自責。”他說,聲音很溫和,“你們家的使命,是記錄。你記錄了,你坦白了,你的任務完成了。剩下的,是我的事。”
“可是……”秦娟泣不成聲,“可是我……我如果早點說……如果我……”
“早點說,我還會來。”胡八一打斷她,“這道門,我必須來。不隻是為瞭解開詛咒,也不隻是為了完成我祖父的遺願。是為了……”
他看向我們,眼神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神聖的光芒。
“是為了守護。”
他慢慢坐起身,靠著冰壁。每動一下,胸口的繃帶就滲出一片新的血色,可他眉頭都冇皺一下。
“我這一輩子,”他說,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冰縫裡,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地上,“冇乾過什麼大事。冇當過英雄,冇救過世界,甚至連自己的命都差點搭進去好幾次。可我守住了幾樣東西。”
他看著我們,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我守住了承諾。答應胖子要開小酒館,答應楊要解開詛咒,答應秦娟要幫她完成記錄,答應格桑大叔要帶他活著出去——這些承諾,我都記著。”
“我守住了兄弟。胖子,你是我兄弟,這輩子都是。楊,你是我……是我最重要的人。秦娟,格桑大叔,你們是戰友,是過命的交情。”
“我還守住了……”他頓了頓,看向冰縫外,那裡,維克多的人影在幽藍的光裡若隱若現,“守住了這道門,不讓它開。”
他收回目光,看向秦娟,眼神堅定。
“所以,秦娟,你不用怕,也不用自責。我現在這個狀態——這個揹著承諾、守著兄弟、準備赴死的狀態——就是手稿裡說的‘純粹守護之念’和‘犧牲之誌’。這就是開啟……不,是關閉門戶,需要的‘鑰匙’。”
秦娟呆呆地看著他,眼淚忘了流。
“可……可是逆轉‘鑰匙’,”她哽嚥著說,“需要你的血……需要你魂飛魄散……”
“我知道。”胡八一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明天吃什麼,“可如果不逆轉,門開了,會死多少人?會害多少人?精絕女王開過一次門,瘋了,害死了整個精絕國。我祖父差點開了一次,死了三個隊友,自己也瘋了。這道門,不能開。”
他看著秦娟,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
“所以,秦娟,幫我。把你家手稿裡記錄的儀式,完整的告訴我。怎麼啟用星圖,怎麼逆轉能量,怎麼切斷連線——告訴我,然後,幫我完成它。”
秦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隻是哭,拚命地哭,哭得撕心裂肺。
“秦娟。”shirley楊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秦娟看向她。
“聽老胡的。”shirley楊說,儘管她也在哭,可眼神是堅定的,“這是他選的路。咱們能做的,就是陪他走完。”
秦娟看看shirley楊,看看我,看看格桑,最後,看向胡八一。
良久,她用力點頭。
“……好。”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是我這輩子最難熬的半個小時。
秦娟把她曾祖父手稿裡記錄的逆轉儀式,一字一句地複述出來。她說得很慢,很仔細,每說一句,就看看胡八一,好像怕他聽不懂,又好像怕他聽懂了,就真的要去死了。
胡八一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點頭,問幾個問題。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討論怎麼修自行車,而不是怎麼把自己搞到魂飛魄散。
“星圖的‘眼睛’,是冰層下麵那個六芒星圖案的中心點。”秦娟指著監測儀上顯示的影象——那是她之前掃描冰層結構時留下的資料,“啟用它,需要……需要施術者的血,滴在那個點上。血必須是新鮮的,必須是自願的,必須帶著……封門的意誌。”
“明白。”胡八一點頭,“然後呢?”
“然後,”秦娟深吸一口氣,“施術者要把自己的意識,完全融入到‘鑰匙’裡。用‘鑰匙’的能量,反向衝擊門戶的核心。這個過程……會很痛苦。能量會從你身體裡倒流,像把骨頭一根根抽出來,再把內臟一點點攪碎……”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抖。
可胡八一隻是笑了笑。
“比精絕女王的詛咒還疼嗎?”他問。
秦娟愣住了。
“應該冇有。”胡八一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我中過那個詛咒,每天晚上疼得像有幾百根針在紮骨頭。要是比那個還疼,我還真有點怵。”
我們都愣住了,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
笑著笑著,又哭了。
“最後一步,”秦娟抹了把臉,努力讓聲音平穩些,“是切斷連線。門戶和這個世界,是靠能量節點連線的。逆轉‘鑰匙’之後,你要用最後的意識,引爆這些節點。就像……就像拆炸彈,得把所有引線同時剪斷。”
“引爆之後呢?”我問,雖然我知道答案。
秦娟看著我,眼圈又紅了。
“引爆之後,”她聲音輕得像羽毛,“施術者的意識……會隨著能量一起消散。魂飛魄散,永世不入輪迴。”
冰縫裡,又靜了下來。
隻有幽藍的光,還在跳動。
“明白了。”胡八一輕輕說,“挺簡單的。”
“簡單個屁!”我終於忍不住,吼出來,“你他媽要魂飛魄散!永世不入輪迴!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就是你死了,就真的死了!連投胎的機會都冇有!下輩子,下下輩子,永遠都冇有你了!你他媽懂不懂?!”
我吼得嗓子都劈了,眼淚糊了一臉。
胡八一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胖子,”他說,聲音很輕,很溫柔,“如果我下輩子還能投胎,你希望我變成什麼樣?”
我一愣。
“我希望……”他頓了頓,像是在認真思考,“變成一棵樹。就種在潘家園旁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看著日出日落,看著你每天出攤,跟人扯皮。不用說話,不用動,就站著,看著。”
他看著我,笑了。
“那樣,也挺好。”
秦娟說,儀式必須在門戶開啟前完成。
也就是說,我們冇時間了。
冰層深處的嗡鳴聲,已經響得像打雷。幽藍的光,亮得刺眼。雪地上,那些五芒星的標記,開始自己發光,不是藍光,是血一樣的紅光。
“門戶要開了。”格桑站起來,拖著傷腿,端起那把冇子彈的buqiang,站到冰縫入口處,“維克多的人,馬上會衝進來。”
“大叔,”胡八一喊他。
格桑回頭。
“帶著他們走。”胡八一說,“從後麵那條裂縫出去,能走多遠走多遠。等門戶關閉,冰崖可能會塌,這裡不安全。”
“我不走。”格桑說,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
“大叔……”
“胡八一,”格桑打斷他,看著他,眼神像雪山一樣堅定,“你是獵人。我也是獵人。獵人進山,要麼帶著獵物回來,要麼……死在山上。冇有第三種選擇。”
胡八一看著他,良久,點點頭。
“好。”
他看向我,看向shirley楊,看向秦娟。
“胖子,楊,秦娟,”他說,“你們……”
“你閉嘴。”shirley楊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我也是。”秦娟擦乾眼淚,抱起監測儀,站到shirley楊身邊,“我是記錄者。我要記錄下……最後的一切。”
我看看他們,又看看胡八一。
然後,我笑了。
“行吧,”我說,抄起工兵鏟,走到格桑身邊,跟他並肩站著,麵對冰縫入口,“那咱們就……一家人,整整齊齊。”
胡八一看著我們,看了很久。
然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按在胸口那個焦黑的傷口上。
“秦娟,”他說,“開始吧。”
秦娟點頭,走到他麵前,攤開手稿最後一頁,開始唸誦那些古老、晦澀的咒文。她的聲音在冰縫裡迴盪,混合著冰層的嗡鳴,混合著幽藍的光,混合著我們粗重的呼吸。
胡八一閉上眼睛。
他胸口的“羈絆之證”,開始發光。
不是藍光,是金光。
溫暖,柔和,像日出時的第一縷陽光。
金光從他胸口蔓延開來,順著他的手臂,流向他的指尖。他抬起手,指尖對著冰層深處那個六芒星圖案的中心點。
那裡,紅光最盛。
“以我之血,”胡八一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有千鈞重,“染星圖之眼。”
他咬破指尖。
一滴血,滴了下去。
血滴在冰麵上,冇有散開,冇有凝固,而是像有生命一樣,順著冰麵的紋理,快速流向六芒星的中心。
所過之處,冰麵變成血色。
紅光,開始變成金光。
整個冰縫,都在震動。
冰縫入口外,傳來維克多的怒吼,和密集的槍聲。
“他們衝進來了!”格桑低吼,端起buqiang——儘管冇子彈,但他還是端得筆直。
“胖子!”shirley楊喊我。
“知道了!”我舉起工兵鏟,擋在所有人麵前,看著入口處那些越來越近的人影。
“來吧!”我大吼,“胖爺我等你們很久了!”
在我身後,胡八一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以我之誌,斷天地之橋。”
金光,沖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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