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央眨了眨眼,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眉頭微微蹙起,身子往後一掙,從他懷裡退出來。
“再來。”她理了理袖口,神色如常。
又練了一個時辰,沈未央終於肯停下來歇息。
她坐在樹蔭下的石頭上,接過謝驚鴻遞來的水囊,仰頭喝了幾口。日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她臉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謝驚鴻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喝水時滾動的喉頸,又飛快地移開目光。
“你學東西很快。”他沒話找話。
沈未央放下水囊,淡淡道:“是你教得好。”
謝驚鴻一愣,隨即笑了:“這話我愛聽。”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說真的,你今天能坐穩,已經是天賦異稟了。換個人,這會兒怕是還在馬背上嚎呢。”
沈未央沒有接話,隻是低頭看著手裡的水囊。
謝驚鴻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問:“你就不怕嗎?”
他指了指那匹棗紅馬,“第一次上馬,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一般人早嚇得腿軟了。你倒好,摔完了爬起來,拍拍土,說‘再來’。”
沈未央沉默片刻,輕聲道:“怕有什麼用?”
謝驚鴻一怔。
沈未央的目光落在遠處的草地上,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怕,就不練了嗎?不練,春獵怎麼辦?輸了倒沒什麼,輸得太難看,公主的麵上過不去,太後那裡也不好交代。”
“沈未央。”他忽然開口。
沈未央抬眼看他。
謝驚鴻張了張嘴,片刻後他隻是笑了笑,摺扇一展,掩住眼底的情緒:“沒什麼。歇夠了吧?接著練。”
沈未央“嗯”了一聲,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往馬那邊走去。
夜色漸深,小院裡靜悄悄的。
沈未央從馬場回來,渾身像被人拆過一遍又胡亂拚起來似的,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著疼。
“春禾?”
屋裡沒人應。
她掀開簾子往裡走,纔看見春禾歪在隔間小榻上,臉色有些白,見她進來,掙紮著要起身。
“小姐,我……”
“別動,什麼時候開始的?”沈未央走過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微微發燙。
“下午還好好的,晚間忽然有些頭暈,小姐,我給你備水去。”春禾有氣無力地道。
“備什麼水。”沈未央按住她,“我自己來,你歇著。”
春禾還要再說,沈未央已經轉身出去了。
浴桶裡熱水氤氳,沈未央泡在裡麵,終於覺得那些僵硬的肌肉一點點鬆弛下來。
她閉著眼,靠在桶壁上,熱氣蒸騰得她有些發暈。今日在馬背上顛了一整天,這會兒渾身痠疼,要不是實在受不住,她真不想動彈。
泡了不知多久,水有些涼了。
她睜開眼,準備起身,目光在浴桶周圍轉了一圈,微微頓住。
換洗的衣裳,還整整齊齊疊在窗邊的矮幾上。
離她至少三步遠。
沈未央輕輕蹙眉。
春禾病著,她也不好去叫。這院子裡就她們主僕二人,這會兒夜深了,應該沒人能看見。
她正要撐著桶壁起身,房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
沈未央目光一凜,身子卻沒有動,隻是緩緩轉過頭去。
夜風吹入,燭火晃了晃。門口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玄衣墨發,是顧晏之。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沈未央靠在桶壁上,濕漉漉的長發貼在肩頭,水珠順著鎖骨往下滾落。她沒有驚呼,沒有躲閃,隻是不耐地看著他。
“顧世子。這就是侯府的規矩?”
顧晏之猛地側過頭去,緊閉著眼,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
“我……聽見你喊人,沒人應。”他的聲音有些啞,“怕你有事。”
沈未央挑了挑眉。
喊人?她不過回來時喊了春禾兩聲,隔著院牆,他竟能聽見?
她輕輕嗤笑一聲:“顧世子倒是耳力過人。”
顧晏之沒有說話,仍是側著頭,眼睛閉得死緊,喉結滾動了一下。
沈未央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覺得有些意思。
從前她是沈家庶女,是他的世子妃,在他麵前總是謹小慎微,從不敢行差踏錯一步。如今她是鎮北王嫡女,是禦封的安寧郡主,他倒在她麵前紅了耳根。
“衣裳。”她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下人,“在矮幾上,遞過來。”
顧晏之微微一怔。
“怎麼?”沈未央靠在桶壁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本郡主使喚不動你侯府世子?”
顧晏之沉默一息,沒有睜眼,隻是摸索著往窗邊走去。腳步有些亂,險些絆到門檻,卻穩穩地走到了矮幾邊,拿起那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又摸索著走回來。
他伸出手,仍是側著頭,眼睛閉著,把衣裳遞過去。
沈未央接過,卻沒有立刻穿上。
“顧晏之。”
顧晏之的睫毛顫了顫,仍是沒睜眼。
沈未央把濕衣裳搭在桶邊,展開他遞來的乾爽中衣,慢條斯理地道:“你打算就這麼站著?”
顧晏之的眉心跳了跳。
“我……”他張了張嘴,“我先出去。”
“站住。”
他生生頓住腳步。
沈未央靠在桶壁上,目光落在他泛紅的側臉上,唇角微微彎起。
“伺候本郡主更衣。”
顧晏之的身子僵住了,他仍是側著頭,緊閉著眼,可那紅已經從耳尖蔓延到脖頸,連喉結都在微微顫動。
“未央……”他的聲音更啞了。
沈未央打斷他,語氣裡帶了幾分玩味,“從前是你夫人時,沒見你伺候過。如今本郡主是郡主了,使喚你一回,委屈你了?”
顧晏之沒有說話。
燭火搖曳,在沈未央濕漉漉的眉眼間落下一片柔和的光。她就那樣看著他,不催,也不急,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良久,顧晏之沒有睜眼,摸索著走到她身側,伸出手,指尖觸到她的肩膀時,微微一顫。
那肩頭還帶著水汽,溫熱而滑膩。
他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卻穩穩地停在那裡,替她把中衣披上。
他的動作很慢,小心翼翼,披好中衣,他摸索著去夠外裳,指尖劃過她的後背時,又是輕輕一顫。
沈未央由著他擺弄,看著他那雙沒做粗活的手,此刻正笨拙地替她係著衣帶。
那雙手,從前在夜裡也曾落在她身上,卻總是淡淡的,像是履行義務,沒有溫度,沒有情緒。
如今倒是會抖了。
外裳穿好,他在她腰間打了個結。那結打得歪歪扭扭,遠不如他平時繫腰帶的利落。
“好了。”他的聲音仍是啞的,仍是閉著眼。
沈未央低頭看了看腰間那個歪斜的結,冷哼一聲。
“顧晏之,你睜開眼。”
顧晏之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又飛快地移開,落在窗戶上。
沈未央攏了攏衣襟,站起身,從他身邊走過。“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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