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央說這話時,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股鮮少外露的狠絕。
謝驚鴻看著她的背影,“好,聽你的。”
沈未央眉頭輕輕一挑,回頭望向他,驚訝道:“謝驚鴻,你就不問問我想做什麼?”
他笑了,“你想做什麼都可以。我幫你。”
沈未央愣了愣,“謝東家,你這個人可越來越有意思了。”
謝驚鴻看著她,目光溫柔,“彼此彼此。”
訊息傳到顧晏之耳朵裡時,他正在床上躺著。
前些日子捱了板子,又受了刀傷,著實傷得不輕,蕭景明特意囑咐他好好養著,哪兒也不許去,今日詩會,蕭景明更是瞞得嚴嚴實實,隻字未提。
可惜瞞得住人,瞞不住嘴。
蘇落雪今兒派了個小丫鬟來給顧晏之送葯,人就在顧晏之房門口大聲嚷嚷。
“今日你們前世子夫人和那謝東家聯手辦詩會,可熱鬧了。”
顧晏之聞言皺了皺眉,連忙叫人把小丫鬟喊進來回話。
“什麼詩會?沈娘子也去了?”顧晏之的聲音有些緊。
“去了。聽說是幫著謝公子一起辦的。他們倆配合得真好。謝公子還說,沈娘子比他想的還要厲害。”小丫鬟聲情並茂地描述著,像是她親眼見到過一般。
她是蘇落雪身邊最喜歡傳小八卦的丫頭,蘇落雪就是特意留下她,每次都能發揮大用處。
顧晏之掀開被子就要下床,他咬牙穿鞋,額上冷汗直冒,“備車,我要去謝府。”
等他趕到謝府時,詩會已經散了,隻剩幾個相熟的還在。
他站在園門口,一眼就看見水榭裡的那兩個人。
沈未央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塊糕點,邊吃邊和謝驚鴻說話。
夕陽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她不知說了什麼,忽然笑起來,那笑容肆意張揚,毫無半分拘束。
謝驚鴻坐在她對麵,看著她的目光,溫柔得不像話。
顧晏之站在那裡,他想衝進去,想把她拉走,可他的腳像釘在地上,一步也邁不動。
曾經她也這樣對他笑過,也這樣與他並肩而坐。但那時候他不覺得稀罕。
水榭裡,沈未央似乎感應到什麼,朝這邊看了一眼。顧晏之連忙閃身躲到樹後,扯到傷口他卻不覺得疼。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不敢強硬地要求沈未央,如果擱在以前,他早就衝出去了,勢必要和謝驚鴻分個高低,今天卻畏畏縮縮,連麵都不敢露。
要是能把沈未央藏起來就好了。藏在一個隻有他知道的地方,讓她隻對他一個人笑,隻對他一個人說話,隻對他一個人……
念頭剛起,他就被自己嚇了一跳。
顧晏之,你在想什麼?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晚風吹過,桃花紛紛落下。
水榭裡,沈未央放下碟子,抬頭看謝驚鴻:“你一直看著我吃,自己不餓?”
謝驚鴻笑了笑:“我看著你吃,比我自己吃還飽。”
沈未央被他這話噎了一下,半晌才道:“謝驚鴻,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說話怪怪的,凈說些讓人接不上的話。”
謝驚鴻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笑意:“那我換個你能接上的,今日的賬算了嗎?賺了多少?”
沈未央眼睛一亮,立刻來了精神:“正要跟你說!點心賣出去七成,書賣出去九成,還有好些人問了茶鋪的位置,說要改日來喝茶。今日這一趟,至少能頂上鋪子裡半個月的進項。”
她說得眉飛色舞,眼裡亮晶晶的,她好久沒這麼興奮過了。
謝驚鴻聽著,唇角始終帶著笑意。
等她說完了,他才道:“我就知道你能行。”
沈未央嘴角輕揚:“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沈未央,你想做的事,沒有做不成的。”謝驚鴻眼眸微閃,說得認真。
沈未央愣了愣,隨即笑了,笑得坦坦蕩蕩。
“謝驚鴻,你今天誇了我一晚上,是不是有什麼事求我?”沈未央問他說。
謝驚鴻失笑:“沒有。就是想誇你。”
沈未央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幾分玩味:“真的?”
“真的,你今日做的每一件事,都值得誇。”謝驚鴻收起摺扇,正經地說。
沈未央被他看得心跳又漏了一拍,她別開眼,站起身道:“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謝驚鴻也站起來:“我送你。”
沈未央擺手,“不用了,周娘子和春禾都在外頭等著呢。”
謝驚鴻點點頭,沒有堅持。
沈未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隻憋出一句:“今日……多謝你。”
謝驚鴻笑了,那笑容溫柔得不像話。
“不用謝。”他說。
“我說了,你值得。”最後一句話被他默默留在空氣裡。
回去的路上,沈未央和周娘子分開後,帶著春禾有些愉悅地逛著街,夜市的攤子剛剛鋪開,也許是心情好,看什麼都有趣。
走了半條街,她才發覺身邊太安靜了。
往常春禾這丫頭,話多得跟麻雀似的,嘰嘰喳喳能從街頭說到街尾。今日怎麼一聲不吭?
沈未央轉頭一看,見春禾正低著頭走路,步子慢吞吞的,時不時還抬頭往某個方向瞟一眼。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街角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春禾?”沈未央叫她。
春禾一個激靈,像是被人從夢裡驚醒,連忙道:“小姐,怎麼了?”
沈未央看著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眉頭微微挑起。
“我倒是想問你怎麼了,一路上都不說話,想什麼呢?”
春禾的臉騰地紅了,連忙擺手:“沒、沒什麼!我就是……就是有點累……”
“累?”沈未央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你今兒個是跑了不少路,可你從前哪回不是累得直嚷嚷?今日倒好,一聲不吭,還時不時往街角看,那街角有什麼好看的?”
春禾被她問得語塞,臉更紅了。
她想起今日詩會上,春禾那丫頭確實有些反常。一會兒往桃林那邊看,一會兒往水榭這邊跑,一會兒又端著茶點在那幾個讀書人旁邊轉悠。
當時她沒在意,隻當是小丫頭貪看熱鬧,現在想來,好像每次那丫頭轉悠的地方,都有個藍衣公子的身影,隻是隔得遠,她沒能看清那公子的樣貌。
沈未央的眼睛亮了。
“春禾,”她慢悠悠地開口,“今日那個跟你說話的公子,是誰啊?”
春禾一愣,隨即臉漲得更紅了,連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哪、哪個公子?我沒跟人說話!”
“是嗎?那我怎麼看見你在桃樹下跟人說了好一會兒話?”沈未央不緊不慢道。
“不可能!我沒跟人說話。”春禾著急辯解道。
“我就問了一句,你急什麼?”
春禾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上當了,又羞又惱,跺著腳道:“小姐!您欺負人!”
沈未央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春禾被她們笑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捂著臉往前跑:“我不理你了!”
沈未央看著春禾跑遠的方向,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十五了,確實到了該動心思的年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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