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侯爺約定的第三日清晨,天剛矇矇亮,侯府上下便瀰漫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氛。
小院裡,沈未央已早早起身。春禾替她收拾著最後的行裝。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除了一箱素凈的衣裳和舊書,以及她暗中攢下的銀兩,她什麼都沒打算帶走。
顧家給她的那些綾羅綢緞、珠寶頭麵,她一樣沒動,既然要走,就走得乾乾淨淨。
“小姐,”春禾將最後一件衣裳疊好,眼圈又紅了,“咱們……真的今天就能走嗎?”
沈未央站在窗前,“能。老侯爺既已開口,就不會食言。”
話音剛落,院門外便傳來了腳步聲。
來的不是顧鴻,也不是送和離書的下人,而是一隊侯府侍衛。
為首的侍衛長麵色冷峻,朝沈未央抱拳行禮:“少夫人,侯爺有請。”
沈未央眉頭微蹙:“何事?”
“屬下不知,還請少夫人移步正廳。”侍衛長語氣恭敬,態度卻強硬。
春禾下意識抓住沈未央的衣袖,眼中滿是驚恐。
沈未央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然後對侍衛長點頭:“帶路。”
正廳裡,顧鴻端坐主位,麵色凝重。顧晏之站在他身側,臉色不虞,眼神卻異常堅定。
下首坐著幾個族老,都是顧家旁支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此刻個個麵色嚴肅。
沈未央一進門,便察覺到氣氛不對。
她屈膝行禮:“父親大人。”
顧鴻抬手示意她起身,沉默片刻,一旁的族老中,鬚髮皆白,手中撚著一串紫檀佛珠的三叔公,笑眯眯地看向沈未央。
“未央啊,安心留在侯府,日後世子承爵,你便是名正言順的侯夫人,掌管整個侯府,榮耀無限,這多好啊。”
另一旁的五叔公冷哼一聲,接話道:“沈氏,莫要仗著有幾分姿色,讀過幾本書,便不知天高地厚。女子在世,依託夫族乃是天經地義。”
“離了顧家,你一個下堂婦,與孃家關係也不好,在這京城之中,如何立足?隻怕頃刻間便會被世道碾得骨頭都不剩!”
族老們你一言我一語,或勸誡或威脅,字字句句皆如枷鎖,廳內氣氛異常凝重。
沈未央充耳不聞,自顧站立,待眾人說完,微微抬眼看向顧鴻。
顧鴻感受到沈未央的目光,挑眉看向顧晏之。
顧晏之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直視沈未央:“我不會簽和離書。”
“世子昨日已經說過了。”沈未央並不意外。
“但我可以給你另一個選擇。”顧晏之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遞到她麵前。
沈未央接過,展開一看,眉頭漸漸皺起。
這不是和離書,而是一份……休書。
休書上寫著的理由,不是她想象中的“無子”“善妒”,而是“不敬尊長,擅離夫家”。下麵已經簽了顧晏之的名字,也蓋了侯府印鑒。
“世子這是何意?”沈未央抬起眼,眼中終於有了波動,“要休了我?”
“不是休你,”顧晏之聲音低沉,“是給你一個離開的理由。”
他頓了頓,繼續道:“和離需夫妻雙方同意,官府覈準。但休書……隻需夫家出具,即可生效。你拿著這份休書,今日便可離府,從此與侯府再無瓜葛。”
沈未央冷笑:“所以世子是要我背上被休棄的汙名離開?”
顧晏之盯著她的眼睛,“未央,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可和離書我絕不會簽。”
他往前一步,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情緒:“我們之間,不該是這樣的結局。你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哦?什麼機會?”沈未央撇嘴冷笑,反問道。
顧晏之冷靜地說道:“你留在侯府,我不會限製你的自由。一年為期。若一年後,你還是決意離開,我會簽和離書,還你自由。”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一年裡,你仍是威遠侯世子妃,侯府會按月給你銀兩,保你衣食無憂。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不會幹涉。”
沈未央靜靜聽著,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拖延時間。
給她一年的時間冷靜,也給他一年的時間挽回。
沈未央緩緩開口,“你覺得,一年時間,就能改變什麼嗎?”
顧晏之坦承道:“未央,這三年來,是我對不住你。可你連一個補救的機會都不肯給我,這對我……不公平。”
“公平?”沈未央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世子跟我談公平?那我問你,那個孩子呢?他連來到這個世界的機會都沒有,誰給他公平?”
顧晏之臉色一白。
沈未央將休書丟在桌上,“世子是覺得,一年後我氣消了,就會原諒你?還是覺得,一年時間足夠你抹平一切,讓我忘記喪子之痛?”
她搖了搖頭:“世子,你太天真了。”
廳中一片寂靜。
幾個族老麵麵相覷,顧鴻臉色沉凝,卻始終沒有開口。
顧晏之盯著沈未央,眼中情緒翻湧,最終化作一抹決絕:“若你執意不肯接受這個條件,那今日……你走不了。”
沈未央眼神一冷:“世子要強留我?”
“不是強留,是保護。你如今身子未愈,獨自離府,能去哪裡?沈家不會容你,京城裡流言蜚語,你又如何立足?”顧晏之聲音軟下來,看似在為她著想。
沈未央看著顧晏之,這個男人,永遠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他以為的保護,是她眼中的囚禁;他以為的機會,是她眼中的折磨。
“世子,”她輕輕開口,“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麼嗎?”
顧晏之收斂住情緒看著她。
“我最恨的,不是你心中裝著別人,不是你冷落我三年,甚至不是你害我失去孩子。”
沈未央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我最恨的,是你永遠不懂我真正想要什麼。”
“我想要尊嚴,你給的是施捨;我想要自由,你給的是畫地為牢;我想要一個公道,你給的是拖延和交易。”
沈未央拿起那份休書,輕輕撕成兩半,然後四半,然後紙屑被她高高拋起,紛紛揚揚落下,像一場蒼白的雪。
顧晏之的驚訝轉化為更深沉的怒氣,隱忍未發。
“我不會接受任何條件。”沈未央聲音平靜,擲地有聲。
她頓了頓,看向顧鴻:“父親大人前日答應過我,三日後送和離書來。不知這話,還算數嗎?”
顧鴻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算數。”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管家。管家捧著一個托盤上前,托盤上放著一份文書,一個小木箱。
“這是和離書,”顧鴻道,“我已簽字用印。這是補償你的銀票,足夠你在外安身立命。”
沈未央接過,先看和離書。上麵確實有顧鴻的簽字和侯府印鑒,也留出了顧晏之簽字的位置。
她將和離書轉向顧晏之:“世子,請簽字。”
顧晏之盯著那份文書,拳頭緊握,眉目緊鎖,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待著他的決定。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空氣彷彿凝固了。
忽然,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侍衛匆匆進來,單膝跪地:“侯爺,世子,鎮北王攜蘇小姐到訪,已到府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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