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央怔在原地。
她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丫鬟，看著她們顫抖的肩膀，聽著她們壓抑的哭聲，腦子卻一片空白。
歿了？什麼意思？什麼叫歿了？
“什麼時辰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
“回郡主……卯時三刻。”
她不過是睡了一覺，從昨夜到今晨，不過幾個時辰。春禾呢？春禾去哪兒了？
“帶我去看。”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地讓青棠和白芷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她們的主子穿著寢衣，赤著腳站在初夏的晨光裡，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郡主，您還沒穿鞋。”
沈未央已經邁步走了出去。
春禾的廂房在西跨院，離她的正房不過幾步路。沈未央走得很快，快到青棠和白芷幾乎追不上。她推開門的瞬間，看見了床上那個安靜躺著的人。
春禾穿著她前幾日新做的藕荷色衣裳，那是她特意給春禾做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甚至還敷了薄薄的粉，像是睡著了一樣。
可她的嘴唇是青紫的。
沈未央走到床邊，坐下，伸手去握春禾的手。
涼的，硬了。
她記得這雙手，小時候在沈府，她被王氏罰跪在雪地裡，是這雙手偷偷給她送手爐。
她發燒起不來床，是這雙手一遍遍給她換額上的帕子。
她被沈雲昭欺負躲在角落裡哭，是這雙手笨拙地給她擦眼淚。
“春禾，”她輕聲說，“我來了，你起來。”
床上的人一動不動。
“春禾，我讓你起來。”
沈未央的聲音開始發抖。她晃了晃春禾的肩膀，晃得那具身體跟著晃動，可那張臉依舊安靜地閉著眼睛，沒有任何回應。
“春禾！”她猛地撲上去，抱住那具冰涼的軀體。
“你起來！你給我起來！你說過要給我當一輩子的陪嫁丫鬟！你說過的！”
青棠和白芷跪在門口，哭得說不出話來。
沈未央抱著春禾，眼淚終於湧了出來。她想起第一次見到春禾的時候，兩個瘦小的孩子在大宅的角落裡互相取暖。
春禾說：“小姐，你別怕，我護著你。”後來這麼多年，春禾真的一直在護著她。
在沈府，她們一起挨餓受凍，一起被欺負，一起熬過那些難捱的日子。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她被鎮北王認回，好不容易她成了郡主，好不容易她們住進了這麼大的府邸，要讓她也過上好日子。
可是春禾沒了。
一夜之間，人就沒了。
“傳大夫。”沈未央忽然鬆開春禾，站起身，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傳所有能傳的大夫，把太醫院的禦醫也給我請來。”
“郡主……”青棠抬起頭，滿臉淚痕，“大夫昨夜已經看過了，說是……說是心悸突發，迴天乏術……”
“我不信。”沈未央盯著她，“去傳。”
一個時辰內，京城七八個有名的大夫被請進了郡主府，三位太醫院的禦醫也匆匆趕來。
他們輪番檢視春禾的遺體，把脈，翻看眼皮，檢查舌苔，最後跪在沈未央麵前，說辭如出一轍：“回郡主，此女確繫心悸突發而亡，從脈象來看，應是先天心疾，隻是此前未顯……”
“放屁。”沈未央冷冷地看著他們，“她從小跟著我，身子骨比我還硬朗，從小到大連風寒都少有，哪來的先天心疾？”
禦醫們麵麵相覷，為首的那位硬著頭皮道：“郡主息怒，有些心疾確是隱而不發，平日裡與常人無異，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發作起來，往往來不及救治。”禦醫叩首。
“郡主節哀。”
沈未央盯著他們，盯了很久，久到那些大夫們額頭上滲出冷汗。最後她揮了揮手：“都下去。”
屋子裡安靜下來，隻剩下她一個人，和床上的春禾。
她走到春禾身邊，重新坐下，仔細地看著這張熟悉的臉。春禾長得不算好看，眉眼淡淡的，麵板也有些粗糙，可她的眼睛亮，笑起來的時候像是有光。
沈未央閉上眼睛，開始回想。她不信春禾是突然死的，一定有徵兆，一定有她忽略的地方。
幾個月前……對，幾個月前，春禾有一陣子總說自己有些發熱，她摸過春禾的額頭，確實有些燙。
她讓春禾歇著，可第二天春禾就又活蹦亂跳地起來伺候她，說沒事了，就是夜裡沒睡好。
後來又有過一兩次，都是晚上發熱，第二天就好了，她問過春禾，春禾總說是貪涼著了風，她也就沒往心裡去。
再後來……謝府的詩會。
那天春禾陪她去的，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她問春禾怎麼了，春禾紅著臉不肯說。詩會上，她注意到春禾的目光總往一個方向飄。
她當時還打趣春禾，春禾羞得臉通紅，直跺腳，可後來幾天，春禾總是發獃，有時候還會莫名其妙地笑。
她以為春禾是看上哪家公子了，還想著找個機會探探口風。可後來春禾再沒提過，她忙著學堂的事，也就忘了。
沈未央猛地站起身，走到春禾的箱籠前，開啟。
春禾的東西不多，幾件衣裳，幾根簪子，一方她賞的帕子，還有一個針線盒。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仔細翻看，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她又去看春禾的枕頭，被褥，甚至床底下。什麼都沒有。
沈未央站在屋子裡，看著那些再尋常不過的東西，忽然一陣頭暈目眩。她扶住桌子，胸口悶得像壓了一塊巨石，喘不過氣來。
不對，一定有哪裡不對。春禾不是有心疾的人，可禦醫們眾口一詞，她拿不出任何證據。
沈未央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春禾……”她喃喃地喚著那個名字，胸口那股悶氣越來越重，重到她幾乎站不住。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忽然感覺喉頭一陣腥甜。
青棠和白芷聽見動靜衝進來的時候，看見的是她們的主子扶著桌子，臉色白得嚇人，嘴角滲出一縷鮮血，然後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郡主！”
沈未央倒在青棠懷裡，眼睛還睜著，看著春禾床的方向。她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隻能任由黑暗一點一點將她吞沒。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