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巍不知道怎麼也來了，就站在謝驚鴻旁邊，笑眯眯地沖沈未央揮手，“郡主！”
沈未央走過去，看看白巍，又看看謝驚鴻。
“二位今日怎麼有空來？”
白巍搶著道：“我是找他來喝酒的。”他指了指謝驚鴻，“結果他說有事找郡主，我們就一起來咯。”
兩人進了偏廳。
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收拾得乾淨素雅。臨窗擺著一張書案，案上文房四寶俱全，牆角立著一盆蘭草，葉子綠油油的，顯然被人精心照料著。
白巍很自覺地沒跟進來，說是要在院子裡看那些女學生讀書。
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沈未央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絲擔憂，沈未央看見了，隻是微微搖了搖頭。
謝驚鴻從袖中取出一遝銀票，放在沈未央麵前的桌上。
沈未央估量二十萬兩應該是有的，她抬眸看向謝驚鴻。
謝驚鴻麵色如常，語氣淡淡：“聽聞郡主辦學堂，開銷不小。這是謝某的一點心意。”
沈未央看著那些銀票，“多謝。你這份心意，我收下了。”
謝驚鴻眸光微動，搖著摺扇的手慢了下來，他沒有想到，沈未央會收得這麼痛快。
沈未央想了想，道：“謝公子既然出了銀子，總得有個名頭。”
“我聘謝公子做學堂的名譽教習，如何？”
謝驚鴻微微挑眉，“教什麼？”
沈未央的目光在屋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把算盤上，是尋常的黃楊木做的，珠子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
她伸手一指：“教打算盤吧。”
謝驚鴻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見了那把算盤，他的手指，下意識地動了動。那動作極快，快得幾乎看不清，隻是拇指和食指輕輕一撚，像是在撥動什麼。
沈未央看著他，一臉認真：“學堂的學生，大多是貧苦人家出身，往後要謀生，算賬是必備的本事。謝公子若肯教她們打算盤，那是再好不過。”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兩人對視一眼，俱是微微一笑。
謝驚鴻走後，沈未央還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
風吹得越發大了，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往前滾。街邊的攤販開始收攤，行人匆匆忙忙地往家趕，看樣子是要下雨了。
她正要關窗，白巍從院子裡晃進來。
“你不是要找謝驚鴻喝酒的嗎？怎麼沒跟他一起走？”
白巍走到窗邊，他探頭往外看了看，又看看沈未央，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來：
“你知道他圖謀不軌，還敢收他的銀子？”
沈未央看著他，微微挑眉，“為什麼不收？”
白巍急了，“他背後那人是誰都不知道，萬一是什麼見不得光的，萬一是什麼人要害你……”
“那就更該收了。”沈未央打斷他。
沈未央轉身走回屋裡，在書案後坐下。她給自己倒了杯茶，又指了指對麵的椅子，示意白巍坐。
白巍坐下，眼睛還瞪著她，滿臉的不解。
沈未央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有些涼了，入口微苦，她卻喝得從容。
“他背後那人想試探我，我也正好借這個機會看看他。誰試探誰，還不一定呢。”
“二十萬兩銀子，能讓學堂多開三年，能讓幾百個女孩子讀書認字。銀子本身又沒錯，錯的是用銀子的人。”
窗外忽然響起一聲悶雷。
緊接著，雨點子劈裡啪啦地落下來，打在窗紙上，打在院子裡那些桂花樹上，打得那些葉子嘩嘩作響。
白巍被那雷聲驚醒，嚥了口唾沫，“郡主，你膽子也太大了。”
沈未央笑了，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戶關上。雨聲頓時小了些，悶悶的，像是隔了一層什麼。
“不是膽子大。”她說，背對著白巍，聲音淡淡的，“是沒得選。”
“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問，聲音比方纔小了些，“你最開始是怎麼知道謝驚鴻有問題？”
沈未央回過頭，看著他。
屋裡光線暗，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能看見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你跟他認識多久了？”她問。
白巍想了想，“其實老早就和他一起喝酒了，但沒咋說話，都是認識你之後，才熟絡起來的。”
“那你有沒有見過他打算盤？”
沈未央走回書案後坐下，端起那盞涼透的茶，又抿了一口。
“我見過。”
那是幾個月前的事。
之前和謝驚鴻一起經營店鋪的時候，她正在盤點，謝驚鴻正好來。她隨口問了一句“謝公子會打算盤嗎”，謝驚鴻說會，她便把算盤遞了過去。
謝驚鴻接過來，撥了幾下，然後他抬起頭，說：“太久沒碰，生疏了。”
沈未央當時看著那些數字，又看看他撥出來的結果，點點頭說：“無妨，本就是隨口一問。”
謝驚鴻走後，她拿起算盤，重新算了一遍。
他算的，錯了三處，三處最不可能出錯的地方。
一個會打算盤的人，可能會把複雜的乘除算錯，但絕不會把最簡單的加減算錯。
除非他是故意的。
“你是說，”白巍聽完，眼睛瞪得老大，“他故意算錯？”
沈未央點點頭。
“為什麼？”
沈未央想了想，望向窗外，“可能是不想讓人知道他本事太大。也可能是想讓人輕視他，覺得他‘不過如此’。”
她頓了頓，微微彎起唇角。
“無論是哪種，都說明這個人，不是看起來那麼簡單。”
“郡主，”他苦笑道，“你這眼睛也太毒了，看我也是，一眼看穿。”
沈未央搖搖頭。
過了好一會兒，沈未央站起身，走到窗邊。
她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涼風灌進來，帶著雨絲的濕氣。雨點子斜斜地打進來，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手背上，涼絲絲的。
她看著窗外那片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桂花樹，忽然開口：
“謝驚鴻的事，你別往外說。”
白巍點點頭：“我知道。”
沈未央回過頭，看著他。
雨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隻能看見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我不是替他瞞著。我是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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