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央看著她,唇角微微彎起,“能。”
李鈺愣在那裡,好半天,才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轉身往外走,腳步有些急,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沈未央已經往裡走了,背影筆直,步履從容,陽光從屋簷下斜斜照進來,落在她肩頭,像是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馬車緩緩駛離。
車裡,李鈺坐在那裡,手裡還攥著衣袖,攥得緊緊的。
那嬤嬤坐在旁邊,滿臉的不可思議,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郡主,您怎麼能……”
“嬤嬤。”李鈺的聲音很輕,卻讓她住了口。
李鈺抬起頭,看著她,眼睛紅紅的,卻格外認真。
“往後,我的事,我自己說。”
那嬤嬤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猶疑。
李鈺沒有再說第二遍,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錦緞鞋上的一顆珍珠,忽然在想,明日來讀書,穿什麼好呢?
春風學堂的門還半開著,隱約能看見裡麵有人在走動。夕陽的餘暉灑在門匾上,熠熠生輝。
鳳襄參觀完學堂就準備回宮了,順帶把沈未央送回郡主府。
沈未央靠在車壁上,閉著眼,不知是在養神還是在想什麼。車廂裡光線昏暗,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能看見她微微蹙起的眉頭。
“我可聽說那李鈺之前陷害你綁架她啊,當時你還不是郡主,這要是鬧起來,可要問罪用刑的!”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激動起來。
“換了我,我肯定恨死她了!她今日來學堂找茬,我不讓人把她打出去就算好的了,怎麼可能還讓她來讀書?”
“李鈺今日來,嘴上說著要找茬,可眼睛一直在偷偷看那幾個讀書的女孩子。”沈未央淡淡開口。
“她看她們手裡的書,看她們坐的姿勢,看她們讀書的樣子。她羨慕她們。”
鳳襄公主沉默了很久,她忍不住說:“可是,她誣陷你的事……”
“我知道,她做錯了事,該受罰。但她父王罰了她,她跪了祠堂,發了燒,已經付出了代價。”
沈未央換了一個更加隨意的坐姿,“可那件事,不全怪她。”
鳳襄公主不解:“什麼意思?”
“她今年十二歲。”沈未央說,“十二歲,能想出誣陷人這種主意嗎?”
“她背後有人教。教她怎麼哭,教她怎麼說,教她怎麼利用自己的身份去害人。”
鳳襄公主的臉色變了,“你是說沈側妃?”
沈未央沒有回答,不過鳳襄對那個沈側妃也沒有好感,笑裡藏刀,竟然自己不出麵,推個小孩子出來當槍使。
“李鈺隻知道自己想討母妃歡心,想讓父王誇她。她以為隻要聽話,隻要按別人說的做,就能得到喜歡。”
沈未央轉過頭,望向車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可她不知道,有些人,永遠不會真心喜歡她。”
車廂裡安靜了很久。
鳳襄公主看著沈未央的側臉,那張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柔和,卻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疲憊。
“你原諒她了嗎?”鳳襄問道。
沈未央沉默了一瞬,“她不需要我原諒,她需要有人教她。”
“教她什麼?”鳳襄好像總是猜不透沈未央話裡的意思。
“教她怎麼不變成她母妃那樣的人。”
沈未央的目光望向車頂,像是在說給鳳襄公主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她現在做的事,是有人教的。可那些教她的人,隻想把她變成一把刀,一把好用的刀,替她們去傷人。”
“如果沒有人教她別的,她長大了,就會變成和她母妃一樣的人,笑著把人推進坑裡,還說是為你好。”
沈未央頓了頓,“我不想看到她變成那樣。”
鳳襄公主聽著,眼眶忽然有些發酸,“未央,你真好。”
沈未央微微一怔,隨即笑了,“不是我好,是她們還小,還能教。”
馬車駛過長街,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遠處,春風學堂的燈籠亮了起來,暖黃的光,照著那扇半開的門。
……
接下來的日子,沈未央和裴清歌開始為學堂聘請先生。
她們要請的不是普通的教書先生,而是真正有才學的女子,那些被埋沒在深閨裡的女才子,那些寫得一手好字、畫得一手好畫、彈得一手好琴,卻隻能孤芳自賞的女子。
沈未央親自登門,一家一家去請。
第一位,是退休的翰林院侍講之女,姓林,單名一個清字。林清自幼隨父讀書,經史子集無一不通,尤擅《春秋》。
父親在時,曾有人來提親,父親說,我女兒要嫁,須得配得上她學問的人。結果挑來挑去,竟無人敢娶。父親去世後,她便獨居在家,以讀書自娛。
沈未央登門時,林清正在院子裡曬書。滿院的書,鋪了一地。
她抬起頭,看著門口那個華服的女子,微微詫異。
沈未央沒有多說,隻行了一禮,道:“先生可有興緻,去學堂教書?”
林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未央以為她會拒絕。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說:“好。”
第二位,是城西一位以刺繡聞名的綉娘,姓周,人稱周娘子。
周娘子的綉品,宮裡都用。可她的綉坊卻藏在一條偏僻巷子裡,門臉窄窄的,連塊招牌都沒有,隻窗邊掛著一幅小小的牡丹圖,針腳細密,栩栩如生,引得路過的人總要駐足看上一眼。
可她從不收徒。
有人說她性子古怪,有人說她敝帚自珍。那些上門求教的人,無論帶多厚的禮、說多軟的話,
都被她一句話堵回去:“教會徒弟,餓死師父。”
沈未央第一次去,她推開虛掩的木門,一股暖香撲麵而來。
周娘子坐在窗邊,就著天光綉一幅牡丹,頭也不抬,綉針穿過綢緞的聲音細細密密,像秋蟲低鳴。
“周娘子。”沈未央站在門口,沒有貿然進去。
周娘子沒應聲,手指穩穩地走針,一朵花瓣正在成形。
沈未央等了等,又說:“我是城南女學的……”
“不收徒。”周娘子打斷她,依舊沒抬頭,語氣有些沖。
沈未央愣了愣,還想再說什麼,周娘子已經放下綉綳,站起身來,端著針線筐走到裡間去了,連個眼神都沒給她。
門還開著,人已經不在了。
沈未央站了一會兒,自己把門輕輕帶上,走了。
第二次去,是三天後。
這回沈未央沒提收徒的事,隻站在門口,靜靜看她綉了一會兒。
周娘子依舊沒抬頭,但綉針頓了一下,又繼續走。
“您這幅牡丹,綉了多少針了?”沈未央忽然問。
周娘子眼皮抬了抬,沒說話。
沈未央也不惱,自顧自說:“我數了數,就剛才那一小會兒,您走了四十七針,每一針的力道都不一樣,花瓣邊緣輕,花心重,這樣才能顯出層次。”
周娘子的綉針又頓了一下。
這回她抬起頭,看了沈未央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意外。
“你還懂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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