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歌在離他們三步遠處站定,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一個剛才說得最起勁的婦人身上。
“這位大娘。”她開口,聲音清朗,“您方纔說,被休的不能辦學堂?”
那婦人被她的目光一掃,莫名有些心虛,卻仍梗著脖子道:“怎麼,我說錯了?你一個被休的,不好好在家待著,出來拋頭露麵,還好意思辦什麼學堂。”
“敢問大娘,”裴清歌打斷她,語氣不緊不慢,“您可曾讀過書?”
婦人一愣:“我讀什麼書?我一個婦道人家。”
“那就是不曾讀過了。”裴清歌點點頭,“那您可曾嫁過人?”
婦人挺了挺胸:“自然嫁過!我嫁人三十年了,兒女都成家了!”
“嫁了三十年,如今還在街邊嚼人舌根。”裴清歌微微頷首,語氣平和。
“看來這婦道人家的學問,大娘是學了個十足十。既不曾讀書,又不曾見過世麵,隻憑著嫁了人便在街上指點江山,大娘,您說,您和我,到底誰更像個笑話?”
婦人臉色漲紅,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裴清歌環顧一週,淡淡道:“諸位若是閑來無事,不妨回去多讀幾本書。讀書識字,總比在街頭論人是非強些。”
說罷,她轉身便走,月白長衫在風中微微揚起,衣袂翩然。
那群人站在原地,麵麵相覷,竟無一人再敢開口。
不遠處,一輛青帷馬車靜靜停著。
車簾微動,沈未央坐在車內,將方纔那一幕盡收眼底。
她看著裴清歌轉身走來的身影,唇角彎起,眼底有光。
春禾在旁邊小聲驚嘆:“裴娘子這張嘴,可真厲害……”
裴清歌上了馬車,見沈未央望著自己笑,微微挑眉。
馬車緩緩駛離,那群人的議論聲漸漸聽不見了。
沈未央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輕聲道:“清歌,今日這些話,往後還會有更多。”
“我知道。”裴清歌捧著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葉上,“可那又如何?”
她抬起頭,望向沈未央。
“未央,你我都是從泥裡爬出來的人。那些人的話,傷不了我。”
沈未央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清亮堅定,沒有一絲陰霾。
她笑了笑,握住裴清歌的手。
學堂選址定下後,接下來便是花錢建立。
沈未央盤點了自家鋪子的營收,支撐一間女子學堂還是綽綽有餘,但她想的卻是如何把女子學堂普及開來。
她正想著,外頭忽然來報:鎮北王來了。
沈未央迎出去,卻見蘇擎蒼大步流星走進來,身後跟著十幾個親衛,抬著五六口大箱子。
“未央!”蘇擎蒼人未到聲先至,“聽說你要辦學堂?好!有誌氣!父王支援你!”
他一揮手,親衛們把箱子抬進正廳,一一開啟。
沈未央看清箱中之物,微微怔住。
全是銀錠,碼得整整齊齊,在日光下閃著白花花的光。
“這是……”她看向蘇擎蒼。
“一百萬兩。”蘇擎蒼大手一揮,語氣豪邁,“父王把北邊的幾處莊子賣了,湊了這些。你先拿著用,不夠再說!”
一百萬兩。
沈未央知道鎮北王府的家底。蘇擎蒼雖是親王,卻從不貪墨,府中一應開銷都算得清清楚楚。這一百萬兩,怕是把王府賬麵上的錢都拿出來了。
她沉默了一瞬,抬眸看向蘇擎蒼。
“王爺,這銀子,我不能收。”
蘇擎蒼一愣:“為何?你是怕不夠?不夠父王再想辦法——”
“不是不夠。”沈未央打斷他,語氣平靜,“是太多了。王爺,您把錢拿出來給我辦學堂,世子知道嗎?王府上下幾百口人,往後如何開銷?”
蘇擎蒼被問住了,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沈未央看著他,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這一個多月來,他隔三差五派人送東西,吃的穿的用的,但凡她這裡缺什麼,不等開口,東西就已經送到了府上。
可正因為如此,她才更不能收。
“王爺,”她放軟了聲音,“您的心意,我領了。但這銀子,我真的不能收。”
蘇擎蒼站在那裡,鐵血半生的鎮北王,此刻竟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
他嘴唇動了動,忽然開口:
“未央,當年的事……父王對不起你。”
沈未央一怔。
蘇擎蒼看著她,眼眶微紅,聲音有些沙啞:
“當年皇家書院招生,你寫的那篇文章,被少師長看中了,說你天資聰穎,該去書院讀書。那會兒你纔多大?十三?還是十四?”
沈未央沒有說話。
她記得。
那年她十三歲,寫了一篇文章,託人送去皇家書院。本想著不過是試一試,卻沒想到,那篇文章真的被少師長看中了。
少師長託人帶話,說她的文章靈氣十足,該去書院讀書,他會幫她爭取一個名額。
她高興得一夜沒睡,抱著春禾又哭又笑。
可是後來,名單出來了,沒有她的名字。
她託人去問,少師長沉默良久,隻說了一句話:“名額有限,下次吧。”
她後來才知道,那個名額,給了蘇落雪。
“是本王。”蘇擎蒼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那年落雪進宮赴宴,回來說想去皇家書院讀書。本王想著她從小嬌生慣養,難得有心向學,便讓人去打了招呼。”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
“他們拿了名單來給本王看,本王瞧見上麵有落雪的名字,便點了頭。至於另一個人是誰……本王當時沒有看。”
沈未央靜靜的聽著,她知道,因為她想再次去爭取時,書院教習對她出言諷刺。
“‘無關緊要之人,不必佔用名額。’這是鎮北王的原話,你要怪就怪自己隻是個沈家庶女。”
原來在他眼裡,她曾經是無關緊要之人。
蘇擎蒼看著她,眼眶通紅:“未央,父王不知道那個人是你。父王若是知道……”
他沒能說下去。
沈未央沉默了很久。
正廳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蘇擎蒼閉了閉眼,沒有說話。
沈未央為他沏茶,動作優雅,緩緩開口。
“那時名單出來,沒有我。我以為是我寫得不夠好,是我還不夠努力。我繼續認字,繼續寫文章,想著下次,下次一定行。”
“可再也沒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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