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禾想起昨晚上,青棠幫她鋪床,褥子鋪了三層,軟得她躺下去都不敢動。被子是新絮的棉花,又輕又暖,蓋在身上像蓋著一片雲。
她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這些年的事,偷偷在被子裡抹眼淚,抹著抹著,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又香又沉,連夢都沒做一個。
春禾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粗糙,滿是繭子,還有幾道裂口留下的疤。
她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手心,又翻過去,看了看手背。
忽然笑了。
“白芷,”她開口,聲音還有些不自然,“那個……湯挺好喝的,明兒還燉這個?”
白芷眼睛一亮,脆生生應道:“好嘞!姐姐愛喝,我天天給姐姐燉!”
春禾臉上又紅了紅,卻沒再推辭。
沈未央接連幾天都是被鳥叫聲喚醒的。
不是從前在威遠侯府時那種嘈雜的麻雀叫,而是清清脆脆的畫眉聲,一聲接一聲,像是在窗外的桂花樹上開了一場早會。
她睜開眼,帳頂是藕荷色的綢緞,綉著銀線暗紋的纏枝蓮花。晨光從帳縫裡透進來,柔和得像一層薄紗。
恍惚了一瞬,她才記起,這是郡主府,是她的家。
外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青棠。那腳步聲走到門邊便停住了,大概是在聽裡麵的動靜。
聽見她翻身的聲音,青棠才輕輕叩了叩門框:“郡主醒了?奴婢進來伺候?”
“進來吧。”
門簾挑起,青棠端著水盆進來,身後跟著白芷,手裡捧著一疊衣裳。
青棠伺候她洗漱,水是溫的,不燙不涼,正好入口。帕子是新的細棉布,柔軟得擦在臉上幾乎沒有感覺。
“郡主今兒想穿哪件?”白芷把衣裳一一展開,鋪在旁邊的美人榻上。
一件淡粉色的家常襖裙,一件月白的素麵長衫,一件秋香色的織金褙子配馬麵裙,還有一件石榴紅的織錦裙,那是鳳襄公主昨兒才送的,說是京城時興的樣式,讓沈未央一定穿給她看。
沈未央看了一眼,指了指那件月白的:“就這個吧,今日不出門。”
白芷應了一聲,伺候她穿衣。
月白長衫是素麵的,隻在領口袖口綉了幾片竹葉,清清爽爽。
梳頭的時候,青棠問想梳什麼樣式。沈未央想了想,說:“簡單些,家常的,不必太正式。”
青棠便給她梳了個最尋常的髮髻,隻簪了一支素銀釵,簡潔利落。
用過早膳,沈未央往書房去。
書房在東廂,是這府裡她最喜歡的地方。三間打通,寬敞明亮,兩麵開窗,一麵朝著院子裡的橘子樹,一麵朝著後花園的假山池塘。
她今日沒什麼要緊事,便隨意抽了一本,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翻看。
窗子半開著,晨風帶著橘子樹特有的葉片清香吹進來,翻動書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過了幾個時辰,沈未央剛放下書,就聽見外頭一陣熟悉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鳳襄公主的聲音:
“未央!我來蹭飯了!”
沈未央揉了揉額角。
春禾迎出去,笑道:“公主來了?郡主在書房呢。”
鳳襄公主一陣風似的跑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往沈未央麵前一放:“看!我從宮裡帶的!禦膳房新做的點心,我特意給你帶了一份。”
沈未央看著那食盒,又看看鳳襄公主那張笑嘻嘻的臉,無奈道:“你不是來蹭飯的,是來喂飯的?”
“都有都有!”鳳襄公主一屁股坐在她旁邊,開啟食盒炫耀道,但她怕是還未收到訊息,現在京城裡最時興的點心,可是沈未央的清茗茶鋪出的。
“公主吃過午膳了?”沈未央問。
“沒有!”鳳襄公主理直氣壯,“我等著和姐姐一起吃呢。”
沈未央失笑,讓青棠去傳膳。
午膳擺在正廳,四菜一湯,都是家常菜式。鳳襄公主吃得津津有味,一邊吃一邊絮絮叨叨說宮裡的事。
哪個妃子又鬧笑話了,哪個宮女被罰了,太後最近迷上了聽戲,天天讓戲班子進宮唱。
沈未央聽著,偶爾應一句,更多時候隻是含笑看著她。
吃到一半,鳳襄公主忽然想起什麼:“我等會兒去找清歌!正好把我這點心給她帶一份去!”
沈未央看著她,忍不住笑了。
“你今日倒是不怕她損你了。”
鳳襄公主一揚下巴:“怕什麼!她損我,我也學會了。昨兒她還誇我了呢,說我進步了。”
“誇你什麼?”
鳳襄想了想,學著裴清歌的語氣,板著臉道:“‘公主今日這話,總算不是完全沒腦子了。’”
沈未央差點被湯嗆到。
鳳襄公主自己倒笑得前仰後合:“雖然聽著像罵人,但我知道,她是真的在誇我!清歌姐姐就這樣,她誇人跟罵人一個調調,得習慣了才行。”
沈未央微笑著搖搖頭,帶著幾分無奈和寵溺,“吃完了就去吧。讓春禾給你裝幾塊點心帶上。”
鳳襄公主歡天喜地地應了。
等鳳襄走後,沈未央回到書房,繼續看那本沒看完的書。看著看著,睏意上來,便歪在美人榻上小憩了一會兒。
醒來時,日頭已經偏西。
她起身,推開窗。院子裡,青棠正在修剪橘子樹的枝葉,動作輕柔,像是在對待什麼寶貝。
沈未央出門,慢慢往後花園走去。
後花園不大,卻精緻。一池碧水,幾尾錦鯉,一座小小的假山,幾叢修竹。池邊有一座涼亭,亭子裡擺著石桌石凳,桌上放著一套茶具。
她走進涼亭,在石凳上坐下。
夕陽西斜,把整個園子染成溫暖的橘紅色。錦鯉在池中遊動,偶爾躍出水麵,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竹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像是低語。
她靜靜地坐著,什麼也不想,隻是看著眼前的景色。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還在沈家的時候。
那會兒她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屋子,不用和人擠。後來有了,是一間柴房改的小屋,漏風漏雨,但確實是隻屬於她一個人的。
那會兒她想,如果能有一天,不用幹活,就坐著發獃,該有多好。
如今她坐在這裡,坐在屬於自己的園子裡,夕陽照著,晚風吹著,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
她忽然笑了。
春禾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涼亭外,輕聲道:“小姐,晚膳好了。”
沈未央回過頭,看著她。
春禾穿著青棠給她做的新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意。
“春禾。”
“嗯?”
“你覺得這兒好嗎?”
春禾愣了愣,隨即用力點頭:“好!太好了!”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奴婢每天醒來,都要掐自己一下,看看是不是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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