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尖利的吼叫穿透絲竹,直直傳入殿中。
眾人神色一凜。
可在場的哪個不是站在沈未央一邊的,鎮北王當即放下酒杯,看向門口,聲音帶著久經沙場的威壓。
“還愣著幹什麼,打出去便是!”
怒氣的話一說完,蘇擎蒼那張威嚴的老臉又軟了下來,看向沈未央,“丫頭,你說呢?”
沈未央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角,語氣平淡,“讓她進來。”
春禾一愣,欲言又止,到底躬身退下。
片刻後,一個身穿青綢衣裙的嬤嬤昂首挺胸地走了進來。她生得一張刻薄臉,目光在殿中一掃,落在主位的沈未央身上,也不行禮,隻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喲,這便是郡主娘娘了?果然人靠衣裝,老奴險些認不出來。想當年在沈家的時候,姑娘可是連件像樣的冬衣都沒有,大冬天裡凍得手上全是凍瘡,還是老奴心善,給姑娘送了碗熱湯……”
滿座寂靜。
蘇擎蒼臉色一沉,當即就要發怒,被蘇文青攔下來了。鳳襄公主氣得站起身,卻被裴清歌輕輕按住手臂。
裴清歌望向沈未央。
沈未央麵色如常,甚至唇角還噙著一絲笑。
那嬤嬤見她不語,越發得意:“側妃娘娘說了,姑娘如今飛上枝頭做了郡主,可也得記著自己是從哪兒出來的。”
“那些年在沈家,姑娘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沈家給的?做人可不能忘本。”
“側妃娘娘讓老奴帶句話:往後在京中抬頭不見低頭見,姑娘還是該和自己這個姐姐親近,別讓人說閑話,說姑娘一朝得意,便不認養育恩……”
“養育恩?”
沈未央終於開口,那聲音帶著三分譏笑,讓那嬤嬤心頭一凜。
“沈家,對我有什麼養育恩?”
嬤嬤一愣,隨即笑道:“姑娘這話說的,姑娘在沈家長大,吃沈家的飯,穿沈家的衣,沈家自然是姑孃的……”
“你說的那碗熱湯,是什麼時候的事?”沈未央話鋒一轉。
嬤嬤臉色微變,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沈未央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
“那碗熱湯,是你把我推到雪地裡,摔破了膝蓋,怕沈家怪罪,才施捨給我的。碗是破的,裡麵還有半片爛菜葉。”
她抬眸,看著那嬤嬤驟然煞白的臉。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你把碗摔在我麵前,說,‘庶女就是庶女,活該挨餓’。”
滿殿寂靜,落針可聞。
那嬤嬤後退一步,強撐著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姑娘如今發達了,還記這些小事做什麼。”
“小事?”
沈未央站起身。
她此刻站在殿中,滿身華服,金釵環佩,竟是說不出的威儀。
她一步步走向那嬤嬤,步履從容,裙裾逶迤。
嬤嬤臉色慘白,連連後退:“你、你想做什麼?我是榮王側妃的人,你不能……”
“榮王側妃。”沈未央在她麵前三步處站定,唇邊浮起一絲笑。
“我那個好姐姐。當年我跪在雪地裡求她救我娘,她讓人把我踢開,說別髒了我的眼。”
“恨都說不完,哪裡有恩要報?”
她低頭,看著那嬤嬤抖如篩糠。
“回去告訴沈雲昭,我沈未央今日能站在這裡,靠的不是沈家,是我自己從泥裡爬出來的命。她還不配讓我認什麼本。”
“還有……”
她抬眼,眸光凜冽如霜。
“下次派人來,派個有膽量的。這種貨色,不夠看。”
話音落下,她抬手一揮。
“打出去。”
四名鎮北王府的親衛應聲上前,架起那嬤嬤就往外拖。嬤嬤尖聲叫罵:“沈未央!你敢!側妃娘娘不會放過你……”
叫聲戛然而止,隨即是“砰”的一聲悶響,像是被人扔出了府門。
殿中重歸寂靜。
沈未央轉身,走回主位,在眾人注視中緩緩落座。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麵色如常。
“方纔說到哪兒了?”她看向蘇擎蒼,微微一笑,“王爺,這道炙鹿肉確實不錯,再給我夾一塊可好?”
蘇擎蒼愣了一瞬,隨即大笑起來。
“好!好!”他親手執箸,給沈未央夾了滿滿一碟子鹿肉,眼眶微紅,卻笑得暢快。
白巍讚歎:“痛快!當真痛快!”
鳳襄公主拍手笑道:“未央方纔那模樣,可太威風了!”
宴席繼續進行。
鳳襄時不時就扭頭看裴清歌一眼,然後莫名其妙地笑出聲來。
裴清歌麵色如常,該吃吃該喝喝,對她的目光視若無睹。
沈未央看不下去了,輕輕拍了拍鳳襄公主的手:“公主,別笑了,再笑下巴要掉了。”
鳳襄公主這才勉強止住笑,卻還是忍不住湊到沈未央耳邊,小聲道:“未央,清歌姐姐平時也這樣嗎?”
沈未央想了想:“哪樣?”
“就……這樣。”鳳襄公主比劃了半天,也沒比劃明白,“說話的時候,明明臉上在笑,可讓人聽著就是背後發涼。還有那些話,聽起來客客氣氣的,可仔細一想,能把人氣死。”
沈未央失笑。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裴清歌。裴清歌正在與對麵的白巍說些什麼,神色淡淡的,不知說了什麼,把白巍說得愣在那裡。
“她啊,”沈未央收回目光,輕聲道,“宰相府裡長大的,從小見的都是人精。不厲害點,活不到現在。”
她又湊過來:“未央,你說我現在開始學,還來得及嗎?”
沈未央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你想學什麼?”
“就學清歌姐姐那樣啊。”鳳襄公主比劃著,“說話又好聽,又厲害,讓人又愛又怕。我要是學會了……”
沈未央沉默了一瞬。
她看著鳳襄公主,這個從小在宮裡長大的姑娘,錦衣玉食,眾星捧月,卻是凶名在外,怕是欺辱她的人,被她一個個打走落下的汙名吧。
就在這時,一個淡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公主若是想學,我可以教。”
兩人齊齊轉頭。
裴清歌不知何時已經結束了與白巍的交談,正端著茶盞,目光落在鳳襄公主身上。
“不過,”她放下茶盞,語氣平平,“學我之前,得先學另一件事。”
鳳襄公主眨眨眼:“什麼事?”
裴清歌看著她,唇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學怎麼忍住看戲的笑容,麵不改色地吃完一整桌酒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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