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晏之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衣角,沈未央後退一步,他的手指擦過她的裙擺,抓了個空。
沈未央收回目光,玄色的衣擺從青石板上拖過,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蘇文青冷冷看了顧晏之一眼,轉身離去。那一眼裡,有嘲諷,有厭惡,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殺意。
白巍對著匍匐在地的顧晏之,輕輕搖了搖頭。
“顧晏之,你真是個渾蛋。”他低聲道,聲音裡沒有了往日的弔兒郎當。
謝驚鴻他沒有說話,他隻是跟在沈未央身後,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座別院。
春獵結束,白巍自告奮勇地要送沈未央回去。
她有些累,不想麵對鎮北王府的人,便答應了。
沈未央坐在馬車裡,閉目養神。
白巍騎馬跟在車旁,難得沒有絮叨。隻有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嗒嗒聲,和車輪碾過路麵的轆轆聲,在暮色中輕輕回蕩。
到了小院門口,沈未央下車。
白巍也翻身下馬,站在院門前,似乎欲言又止。
沈未央看了他一眼,“白公子還有事?”
白巍撓撓頭,難得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那個……沈姑娘,我能不能進去討杯茶喝?”
沈未央微微一怔。
……
鎮北王府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將門前的石獅子映得忽明忽暗。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夜的寂靜。
守門的小廝打了個哈欠,正要探頭去看,一匹黑馬已經衝到府門前。馬上之人翻身而下,踉蹌兩步才站穩。
隻是此刻的顧晏之,與白日判若兩人。
他發冠歪斜,衣衫淩亂,眼眶通紅,月光照在他臉上,將那張蒼白如紙的臉映得愈發駭人。
“開門。”他啞聲道。
小廝嚇得倒退一步:“世、世子爺,這大半夜的——”
“開門!”
顧晏之一把推開他,踉蹌著衝進府中。
小廝爬起來要追,卻被身後一隻手按住了肩膀。他回頭一看,是管家。
管家望著顧晏之跌跌撞撞的背影,嘆了口氣:“王爺還未歸。我去盯著。”
蘇落雪的院子此時已經熄了燈。
顧晏之一路跌跌撞撞衝進來,驚起了廊下打盹的丫鬟。丫鬟們驚呼著要攔,卻被他一把推開。
“顧世子!您不能進去!小姐已經歇下了——”
顧晏之充耳不聞。
他一把推開臥房的門。
月光從敞開的門傾瀉進去,蘇落雪正坐在梳妝台前,語氣不耐:“誰?”
“是我。”
顧晏之站在門口,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將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蘇落雪愣住。她看清了來人,看清了他狼狽的模樣,心中咯噔一聲。
“顧宴之,這大半夜的,你闖進我院子裡來,成何體統?”
顧晏之隻是看著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我來問你一件事。”他啞聲道。
蘇落雪不耐煩地說道:“什麼事不能明天說?”
“不能。”
顧晏之向前走了一步。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將那張蒼白的臉映得愈發陰森。
“十年前,”他盯著她,“臘月初八,城外河邊,你救過我,對不對?”
蘇落雪的手指微微一緊。
顧晏之的聲音驟然拔高,“回答我,是不是你?”
蘇落雪沉默片刻。
她想起白日裡顧晏之把沈未央擄走,怕不是沈未央告訴了他這件事。
蘇落雪挑眉,轉身笑了出來,披上外衣,坐到了中廳椅子上。
“晏之哥哥,我什麼時候說過,救你的人是我?”
顧晏之愣住了,“你……”
“我從來沒有說過。”蘇落雪直直看著他。
“十年前那件事,我根本記不清了。我隻記得那天我去河邊玩,被府裡的人找到,抱了回去。他們說有個少年落水,被人救了,救人的是我。”
“那你為什麼不解釋?”他的聲音開始發顫,臉色愈發蒼白。
蘇落雪看著他,目光平靜得近乎殘忍,“解釋什麼?”
“你對我好,是你自己的事。你以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也是你自己的事。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承認過。”
她向前走了一步,“顧晏之,你自己一廂情願,憑什麼怪我?”
顧晏之踉蹌後退一步。
“你說我冒領救命之恩,未免太過牽強。我從未主動說過什麼,是你自己非要往我身上貼。”
顧晏之的嘴唇劇烈顫抖。
“你現在來質問我,是想如何?”她轉過身,背對著他。
房間裡一片死寂,隻有夜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動燭火,將光影搖晃得支離破碎。
顧晏之靠在門框上,看著那道背對著他的身影,忽然覺得天旋地轉。
十年的執念。
原來全是笑話。
沈未央就那樣看著他,看著他把所有的好都給另一個人,看著他把所有的冷漠都留給她。
三年。
整整三年。
“啊——!”
顧晏之忽然仰天長嘯,那聲音像受傷的野獸,淒厲而絕望。
然後他捂住胸口,整個人彎下腰去。
“晏之哥哥?”蘇落雪聽見動靜,回過頭來。
月光下,顧晏之緩緩抬起頭,他的嘴角,溢位一道殷紅的血線。
那血線越來越粗,越來越多,從他的唇角流淌下來,滴在他玄色的衣襟上,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血……吐血了……”
門口的丫鬟驚叫起來。
顧晏之看著自己手上的血,渾然未覺,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訊息傳到沈未央耳中時,她正在小院和白巍喝茶。
小廝跑來傳話,說威遠侯世子在鎮北王府吐血暈倒了,鎮北王請太醫去救治了。
沈未央依舊端著茶盞,一動不動。
白巍看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可什麼都沒有。
過了很久,久到白巍以為她不會開口了,她才輕輕動了一下。
她放下茶盞,抬眸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沉沉,月光如水,灑在老梅的枝葉上,像是覆了一層薄霜。
“自作自受。”她說。
白巍看著她,燭火映在她臉上,將那雙眼睛照得格外清亮。
他忽然笑了,“沈姑娘,你這話要是讓顧晏之聽見,怕是要再吐三升血。”
沈未央收回目光,看向他。
“白公子,你今夜留下喝茶,就是為了聽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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