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夢者與拾荒妖精
夢的邊境沒有天空,也沒有大地,隻有懸浮的島嶼碎片,上麵長滿會發光的珊瑚樹。十六歲的月島夢站在最大碎片的邊緣,低頭看著下方流淌的銀色河流——那是無數人類夢境匯成的“憶川”,在虛空中蜿蜒,消失在地平線盡頭的濃霧裏。
她能來這裏,是因為她是個“織夢者”。
不是童話裡那種給人好夢的精靈。在現實世界,月島夢隻是個普通的高二學生,成績中遊,沒有特長,在班裏像透明的背景板。但每晚入睡後,她的意識會飄到這裏,這個存在於集體潛意識深處的奇妙邊境。
“小夢!這邊這邊!”
會說話的書本“帕吉”飄過來,書頁嘩啦啦翻動。帕吉是夢邊境的原住民,一本封麵畫著笑臉的皮革古籍,負責引導新晉織夢者。
“今天的工作是清理‘噩夢殘渣’。”帕吉用書脊指向前方,幾塊較小的碎片上附著著粘稠的黑色物質,那些物質像有生命般蠕動,散發出不安的波動。
噩夢殘渣——人類做噩夢時溢位的負麵情緒結晶,如果不定期清理,會汙染憶川,讓更多人做噩夢,形成惡性迴圈。織夢者的工作就是用“織夢梭”收集這些殘渣,帶回邊境中心凈化。
夢從腰間取下自己的織夢梭。那是一根手掌長的銀針,尾端連著半透明的絲線。她輕車熟路地躍向最近的一塊碎片,銀針在空中劃出弧線,刺入黑色殘渣。殘渣立刻沿著絲線被吸入針內,針身微微發熱。
“收集效率又提升了!”帕吉開心地翻頁,“小夢成為織夢者才三個月,已經是同期裡最快的了!”
夢沒說話,隻是專註地工作。她喜歡這裏。在夢邊境,沒人會在意她在現實裡多普通。這裏隻需要專註和技巧,不需要應付複雜的人際關係,不需要擔心明天的考試,不需要思考未來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清理完五塊碎片,帕吉突然發出驚訝的“咦”聲。
“怎麼了?”
“你看那邊。”帕吉的書頁指向遠處一塊從沒見過的碎片。
那塊碎片是灰色的,不是夢邊境常見的淡紫或銀白。更奇怪的是,碎片上沒有長珊瑚樹,而是豎立著歪斜的鋼筋水泥建築殘骸,像現實世界裏廢棄工地的景象。
“那是什麼地方?”夢皺眉。她在夢邊境三個月,熟悉每一塊碎片的地形,但這塊絕對是新出現的。
“不知道,但波動很異常。”帕吉的書頁邊緣微微捲起,這是它緊張時的表現,“我們去看看,但要小心。”
兩人(或者說一人一書)降落在灰色碎片上。腳踩的地麵是粗糙的水泥,裂縫裏長出暗紅色的苔蘚。空氣中有鐵鏽和灰塵的味道,這很不尋常——夢邊境通常隻有淡淡的花香和星光的氣味。
廢棄建築似乎是某種工廠的遺址,破碎的窗戶像空洞的眼窩。夢走到一扇相對完整的窗前,向裡望去。
廠房內部,坐著一個女孩。
女孩大概十二三歲,穿著髒兮兮的連衣裙,抱膝坐在生鏽的機器旁。她低著頭,長發遮住臉,但夢能聽見壓抑的抽泣聲。
“人類?”帕吉驚訝,“活人的意識怎麼會卡在這種地方?”
夢猶豫了一下,推開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尖嘯,在寂靜中格外突兀。女孩猛地抬頭,露出一張蒼白但清秀的臉,眼睛紅腫。
“你、你是誰?”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叫月島夢。你呢?你怎麼在這裏?”
“我……我不知道。”女孩茫然地環顧四周,“我記得我在家裏睡覺,然後……然後就在這裏了。這裏是哪裏?”
“這裏是夢的邊境,人類夢境交匯的地方。”夢盡量讓聲音柔和,“你可能是做了很強烈的夢,意識被帶過來了。別怕,我帶你回去。”
她伸出手。女孩猶豫地看著她的手,沒有動。
“回去……回哪裏?”女孩低聲說,“回去也沒人在等我。”
夢的心微微抽緊。她蹲下身,和女孩平視:“你叫什麼名字?”
“小螢……相原螢。”
“小螢,先離開這裏好不好?這個地方……”夢環顧灰色的廠房,“對你的意識不好。”
小螢終於伸出手。就在兩人的指尖即將觸碰的瞬間,廠房深處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
“糟了,是‘拾荒妖精’!”帕吉驚叫。
從陰影中湧出數個小身影。它們大約半米高,穿著破布拚成的衣服,臉上戴著粗糙的空白麪具。手中拿著各種奇怪的“工具”——生鏽的剪刀、斷裂的捲尺、指標脫落的指南針。
拾荒妖精,夢邊境的麻煩存在。它們以收集“被遺忘的夢境碎片”為生,通常會避開織夢者。但這次,它們的目標很明顯是小螢。
“抓住她!”“新鮮的碎片!”“還沒被汙染!”
妖精們發出嘰嘰喳喳的聲音,撲向小螢。夢本能地將女孩護在身後,舉起織夢梭。
“退後!”
銀針在空中劃出光弧,最前麵的妖精被擊中,尖叫著後退。但其他妖精從兩側包抄,它們動作敏捷,像一群協同狩獵的野狗。
“帕吉,帶小螢先走!”夢喊道。
“可你——”
“快!”
帕吉用書頁捲起小螢,向出口飄去。夢擋在廠房中央,織夢梭在她手中旋轉,絲線在昏暗光線中畫出防禦的軌跡。妖精們暫時被阻,但數量太多,有十幾個,而且還在增加。
“她隻是迷路的孩子,”夢對妖精們說,“讓她回家。”
“回家?”一個戴著眼罩的妖精發出尖銳的笑聲,“她的家已經不要她了!她的夢正在被遺忘!不如給我們,還能有點用處!”
“你說什麼?”
“看看她的‘緣線’!快要斷了!”
夢一愣,隨即集中精神看向小螢消失的方向。在織夢者的視覺中,每個人類意識都有一根連線現實身體的“緣線”,像臍帶般提供能量。而小螢的緣線——
正在變得透明、稀薄,像即將斷裂的蛛絲。
“不可能……”夢喃喃。緣線斷裂意味著現實中的身體瀕臨死亡,或者意識徹底迷失。
“所以讓我們收下她吧!”妖精們趁機一擁而上。
夢咬緊牙關,將織夢梭刺入地麵:“織夢屏障!”
銀針爆發出光芒,絲線以針為中心向四周爆發,編織成半球形的光網,暫時困住了妖精們。夢轉身衝出廠房,追上帕吉和小螢。
“她的緣線怎麼回事?”夢急促地問。
“很弱,但還沒斷。”帕吉的書頁快速翻動,似乎在查閱什麼,“這孩子……現實裡可能處於長期昏迷狀態。她的意識在夢邊境遊盪太久了,快要和身體失去聯絡了。”
小螢低著頭,聲音細如蚊蚋:“媽媽說要出遠門,讓我在家等。但我等了很久很久,她沒回來。後來我睡著了,醒來就在這裏……”
“你等了多久?”
“不知道。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很多次。”
夢的心沉了下去。這孩子可能已經被遺棄了,或者在醫院裏無人看護。如果緣線斷裂,她的意識會永遠留在夢邊境,最終消散,或者被拾荒妖精拆解成碎片。
“我要帶她回現實。”夢說。
“可你不知道她的身體在哪裏!”
“那就找!”夢握住小螢的手,女孩的手冰涼,“我是織夢者,我的工作不就是幫助迷路的夢境嗎?”
帕吉沉默了幾秒,書頁耷拉下來:“好吧。但首先得擺脫那些妖精,然後找到她的‘夢境錨點’——她在夢邊境最早出現的地方。從那裏,也許能追蹤到緣線的源頭。”
拾荒妖精們已經衝破屏障追來。夢拉著小螢在廢墟間奔跑,帕吉在前麵引路。灰色碎片不大,很快就被逼到邊緣。下方是流淌的憶川,跳下去會被捲入無盡的夢境洪流,更危險。
“沒路了……”小螢顫抖著說。
妖精們圍上來,麵具上的空白令人不安。夢將小螢護在身後,織夢梭在手中微微發燙。三個月來,她隻是做著清理殘渣的簡單工作,從沒想過會麵對這樣的戰鬥。
“把她給我們,你可以走。”眼罩妖精說。
“不給。”
“為什麼?她對你來說隻是個陌生人。”
夢沒有回答。為什麼?她自己也說不清。也許是因為小螢眼中的孤獨,和她每天早晨在鏡子裏看到的神色太像。也許是因為,在夢邊境工作的這三個月,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到“被需要”——即使隻是清理噩夢殘渣這種小事。
“她不是碎片,”夢聽見自己說,“她是人。隻要還有人在乎,夢就有回家的權利。”
“說得好聽。”妖精譏笑,“那你證明啊。證明她的夢還有人珍惜,證明她的緣線還值得連線!”
妖精們同時舉起手中的“工具”。那些生鏽的器具發出不祥的光芒,光芒匯聚,形成一個巨大的、扭曲的剪影——那是所有“被遺棄的夢境”集合而成的怪物,沒有固定形狀,隻有不斷變化的痛苦輪廓。
“小心,是‘遺忘聚合體’!”帕吉驚叫,“被打中會忘記重要的事情!”
怪物撲來。夢推開小螢,織夢梭迎上。針尖刺入怪物的身體,但沒有實感,像刺進粘稠的泥沼。更可怕的是,針身上的絲線開始變黑——她的“織夢能力”正在被汙染、遺忘。
“小夢,用那個!”帕吉突然喊道。
“哪個?”
“你一直不敢用的那個!織夢者的真正力量!”
夢明白帕吉在說什麼。每個織夢者都有“具現化”的能力,可以將內心的某種特質化為武器或護甲。但夢從未成功過,因為她不知道自己的內心有什麼值得具現的。
“我……我不知道怎麼做……”
“那就想!想你為什麼成為織夢者!想你要保護什麼!”
保護什麼?夢茫然。在現實裡,她沒什麼可保護的。成績普通,朋友寥寥,家人忙碌。但在夢邊境——
她想起第一次來到這裏時的震撼。想起帕吉耐心教她使用織夢梭。想起清理完噩夢殘渣後,憶川變得更清澈的滿足感。想起那些被她幫助過的、迷路的小夢境們開心的波動。
還有此刻,身後這個陌生女孩顫抖的手。
“我想……”夢低聲說,然後提高聲音,“我想保護所有想要回家的夢!即使是快要被遺忘的夢,也有被珍惜的價值!”
織夢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不刺眼,溫暖如晨星。光芒中,銀針伸長、變形,化作一柄細長的銀色手杖,頂端懸浮著一顆緩緩旋轉的結晶,結晶內部封存著微縮的星河。
同時,夢的常服化作由星光織成的裙裝,裙擺飄動時灑下細碎的光點。她的長發無風自動,發梢也染上了星輝。
“以歸途與守望為名,我是織夢者CureOneiro(奧奈羅)!”
變身完成的瞬間,夢理解了。她的力量不是攻擊,而是“導航”——為迷路的夢境指引方向,為斷裂的緣線重新連線。
“歸途星輝!”
手杖輕點,頂端的結晶射出柔和的光束,照向遺忘聚合體。被光束照射的部分,那些痛苦的輪廓開始變化——有的變成孩童笑著奔跑的畫麵,有的變成母親哼唱搖籃曲的片段,有的變成第一次騎自行車時的微風。
這些都是被遺棄的夢境原本的樣子,在被遺忘前,它們都曾是美好的記憶。
怪物開始崩解,不是被消滅,而是被“回憶”融化。拾荒妖精們發出驚慌的叫聲,它們賴以生存的“被遺忘之物”正在恢復原本的色彩。
“不可能!被遺忘的東西怎麼可能回來!”
“因為遺忘不是消失,隻是暫時找不到。”夢說,手杖指向妖精們,“而我的工作,就是幫它們找到回家的路。”
妖精們逃走了,消失在灰色碎片的深處。遺忘聚合體完全消散,原地留下幾顆小小的、發光的記憶結晶,緩緩飄向憶川,融入夢境之流。
夢變回原狀,喘著氣跪倒在地。小螢跑過來扶她。
“你沒事吧?”
“沒事。”夢擠出一個笑容,“我們得快點找你的夢境錨點。”
在帕吉的幫助下,他們在灰色碎片最深處找到了錨點——一棟破舊公寓樓的幻影,門前有輛生鏽的兒童自行車。那是小螢潛意識裏“家”的投影。
夢將手放在公寓門上,閉上眼睛,沿著小螢的緣線逆向感知。模糊的畫麵閃過: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氣味,儀器的滴答聲,還有……一隻握著她的手,溫暖而粗糙。
“醫院……她在醫院裏。”夢睜開眼睛,“而且有人陪著她。緣線沒有斷,隻是很弱,因為她的求生意誌在減弱。”
“那怎麼辦?”
“加強她的求生意誌。”夢看向小螢,“你得回想,現實裡還有什麼放不下的人、事、願望。任何讓你想醒過來的理由。”
小螢低下頭,很久才說:“媽媽答應我,生日時帶我去看海。我的生日……快到了嗎?”
“那就想著海。”夢握住她的手,“想著海浪的聲音,海風的味道,沙灘的溫度。想著媽媽牽你的手,走向大海。那是你的夢,小螢,你有權利做完它。”
她舉起手杖,但被帕吉阻止。
“小夢,強行增強求生意誌會消耗你的織夢能量。如果失敗,你可能會暫時失去織夢者的能力。”
“那就用吧。”夢毫不猶豫,“如果因為害怕失去能力而見死不救,這能力有什麼意義?”
手杖再次發光。這次,光溫柔地包裹小螢,女孩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晨霧般緩緩消散。
“我要……回家了嗎?”小螢輕聲問。
“嗯。回到你的身體裏,然後醒來,去看真正的海。”夢微笑,“約定好了。”
小螢也笑了,那笑容清澈如她的名字。最後一點光消散,女孩的意識回歸了現實。
灰色碎片開始變化。水泥地麵長出青草,廢棄工廠開出野花,天空的灰色褪去,露出夢邊境特有的淡紫色。這裏不再是“被遺棄的夢境角落”,而是恢復了它原本的樣子——一個孩子對家的記憶,有點孤單,但仍有溫暖。
“結束了?”夢問,感到深深的疲憊。
“她的部分結束了。”帕吉的語氣卻依然嚴肅,“但我們的問題才剛開始。拾荒妖精為什麼會聚集?灰色碎片為什麼出現?還有,小螢說的‘等了很久媽媽沒回來’,你不覺得耳熟嗎?”
夢一愣,然後想起:上個月的織夢者集會,有前輩提到最近“迷失夢境”的數量異常增加。很多人的意識在夢邊境遊盪,原因不明。
“有人在導致夢境迷失。”帕吉說,“拾荒妖精隻是拾荒者,不是元兇。真正的黑手,恐怕是——”
它沒說完,因為整個夢邊境突然震動。不是一塊碎片,而是所有碎片,連憶川的流淌都出現了紊亂。從邊境最深處,那片被稱為“沉睡之淵”的禁地方向,傳來令人心悸的波動。
夢握緊手杖,感到織夢梭在手中微微發燙。帕吉飄到她肩頭,書頁嘩啦啦響。
“看來,”夢輕聲說,“我的工作,才剛剛開始。”
她望向沉睡之淵的方向。在那裏,也許有答案,也有更大的危險。但此刻,月島夢——現實裡平凡的高中生,夢邊境的織夢者CureOneiro——不再迷茫。
她有要保護的東西,有要完成的承諾,有要解開的謎題。
星光在她眼中閃爍。夢轉身,不是逃離,而是走向震動傳來的方向。
在她身後,剛剛恢復生機的碎片上,第一朵花悄然綻放。而在遙遠的現實世界,某家醫院的病房裏,昏迷三個月的女孩相原螢,睫毛微微顫動。
窗外的天空,晨光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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