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心跳學園劍道部的道場。
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清潔後的淡淡黴味和木頭特有的、經年累月被汗水浸潤的氣息。晨光透過高大的木格窗斜射進來，在光滑的櫸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明暗交錯的光柵。除了遠處隱約傳來的晨鳥啁啾，道場內一片寂靜，隻有一道身影，正在這片寂靜中，重複著最基礎的素振練習。
劍崎真琴。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劍道服，袴裙紮得一絲不苟，長發在腦後束成利落的馬尾，額頭上已經沁出細密的汗珠。手中的竹刀（雖然是練習，但她堅持使用與真刀同重量的加重型）隨著她的動作，劃破空氣，發出穩定而淩厲的“咻——咻——”聲。每一次舉刀過頂，停頓，然後迅猛有力地劈下，動作都精準得如同用尺子量過，沒有絲毫多餘。她的眼神專註，呼吸平穩悠長，彷彿與手中的刀，與腳下的地板，與這片晨光籠罩的空間，融為了一體。
這是她每日雷打不動的功課。無論前一日經歷了多麼激烈的戰鬥，多麼沉重的思慮，清晨的道場獨處，用最純粹、最基礎的揮劍來打磨身心，是她與自己對話、維持“劍”之純粹的方式。汗水沿著額角滑下，滴落在地板，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肌肉開始感到熟悉的痠痛，但精神卻在每一次重複的揮斬中變得更加凝練、清明。
然而，這份屬於清晨的、近乎禪定的寧靜，在道場拉門被“嘩啦”一聲猛地拉開時，被毫不客氣地打破了。
“真——琴——！早——上——好——！”
元氣十足、甚至有些過於響亮的聲音，伴隨著一個粉色的小小旋風，直接捲了進來。相田瑪娜，穿著運動服，頭髮因為奔跑而有些淩亂，臉頰因為運動而泛著健康的紅暈，一雙粉色的大眼睛亮得驚人，手裏還揮舞著一個……便當盒？
“瑪娜？”真琴的素振動作停在半空，有些訝異地轉頭。這個時間，離通常的晨練時間還早，瑪娜也不是劍道部成員，怎麼會出現在這裏？而且看她的樣子……
“嘿嘿，猜猜我給你帶了什麼？”瑪娜幾步竄到真琴麵前，獻寶似的舉起那個用可愛碎花布包裹的便當盒，臉上是百分百燦爛、毫無陰霾的笑容，“是我今天早上特——別早起做的愛心特製‘力量滿滿！超級元氣！一擊必殺！’飯糰！裏麵放了超多鮭魚、鰹魚、梅乾還有芝士！吃了保證你上午上課精神百倍，打Selfish一拳十個！”
真琴看著她因為興奮而微微出汗的鼻尖，還有那閃亮得幾乎要實質化的期待眼神，沉默了兩秒。她慢慢收刀，將其端正地放在身側，然後從懷中取出白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才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靜無波：“多謝。不過，瑪娜，離上課還有一個多小時，而且我記得你家到這個方向並不順路。另外，劍道部晨練期間，非部員原則上不能隨意進入道場。”她看了一眼被瑪娜大大咧咧拉開、還沒關上的拉門。
“哎呀，這種小事不用在意啦！”瑪娜完全沒被真琴的“原則”嚇退，笑嘻嘻地擺擺手，“我可是學生會會長，有‘特殊視察權’！而且，我是來給你送慰問品的！你看你這麼早就來練習，多辛苦啊！作為夥伴，關心你的營養補給是應該的！”
說著，她不由分說地將還溫熱的便當盒塞到真琴手裏，然後好奇地打量起周圍：“哇，這就是真琴你每天揮灑汗水的地方啊！好大！好空曠！有股……很認真的味道！”她像隻好奇心旺盛的小狗，這裏看看，那裏摸摸，甚至學著真琴的樣子，空手比劃了一下揮劍的動作，嘴裏還配著音：“嘿！哈！”
動作當然全無章法，破綻百出，氣勢倒是很足。
真琴看著手裏被硬塞進來的、還帶著瑪娜掌心溫度的便當盒，又看了看那個已經開始模仿“劍氣”在道場裏“呼呼哈哈”亂揮的粉色身影，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她默默地將便當盒放在道場邊緣的廊下（按照規定食物不能帶入道場內部），然後走過去，關上了被瑪娜拉開的拉門。
“瑪娜，不要亂碰護具架。”她提醒道，看著瑪娜正試圖把一個麵（劍道頭盔）往自己頭上戴。
“誒？這個好重！”瑪娜悻悻地放下頭盔，轉向掛在牆上的竹刀，拿下一柄，掂了掂，“這個就是真琴你用的竹刀？看起來和普通的沒什麼區別嘛……哇！好沉！”她雙手才勉強舉起來，搖搖晃晃。
“那是男子用、加重、比賽標準型。”真琴走過去，從她手裏輕鬆接過那柄對瑪娜來說過於沉重的竹刀，放回原處，然後拿起旁邊一柄明顯輕巧許多的女子練習竹刀，遞給瑪娜，“初學者用這種。而且，握法不對。”她自然地站到瑪娜身後，虛握住瑪娜拿著竹刀的手，調整她的手指位置，“拇指抵在這裏，不要握太緊，手腕要放鬆但穩定，肩膀下沉……”
瑪娜剛開始還覺得有趣，但很快就發現，在真琴的指導下，僅僅是擺出一個正確的“中段”構架，就要求身體多個部位協同，而且相當耗費體力。“嗚哇……好累！手臂好酸！真琴你每天都這樣練習嗎？太厲害了！”
“基礎而已。”真琴退開一步，看著瑪娜雖然姿勢仍顯生澀但已初具雛形的握刀架勢，點了點頭，“保持呼吸，目視前方，想像對手就在那裏。心、體、技合一，是為‘劍道’。”
“心、體、技合一……”瑪娜重複著，努力照著做，粉色眼眸裡是難得一見的認真。但這份認真隻維持了大約三十秒，她就開始東張西望，手臂也開始發抖。“不、不行了！好累！真琴你剛才揮了多少下？”
“三百。”真琴答道，走回場中，重新拿起自己的加重竹刀，“現在休息五分鐘，之後還有五百下素振，兩百次步伐練習，以及型（固定套路）的練習。”
“八百……九百下？！”瑪娜瞪大眼睛，手裏的竹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也一屁股坐了下來，喘著氣，“真、真琴你是機械人嗎？！不對，機械人也需要充電啊！”
“是九百下素振，不包括其他。”真琴糾正道，開始做簡單的拉伸，為接下來的練習做準備，“劍道沒有捷徑。每一滴汗水，每一次揮刀，都會在需要的時候體現出來。”她看了一眼癱坐在地上的瑪娜，補充道，“如果你想學，可以從每天五十下素振開始，注意姿勢正確，循序漸進。”
“五十下……感覺也很可怕。”瑪娜吐了吐舌頭，但沒有立刻放棄，而是爬起來，撿起竹刀，試著又模模擬琴的樣子揮了一下，這次動作標準了些，但還是歪歪扭扭。“不過，真琴你這麼厲害，是不是因為從小就練習？”
“嗯。家傳淵源。”真琴的回答簡潔。她沒有多說，但瑪娜知道，劍崎家是歷史悠久的劍術名門，真琴從小接受的訓練必然極為嚴格。這或許也造就了她現在這般沉穩、自律、有時略顯古板的性格。
“真好啊，有家傳的技藝可以繼承。”瑪娜盤腿坐下，托著下巴看著真琴活動身體，眼神裡有一絲羨慕，但更多的是純粹的欣賞，“像我的話，除了比較能吃、比較有活力之外，好像沒什麼特別的家傳絕學呢。能成為CureHeart，大概就是因為我這顆‘想要保護大家笑容’的心特彆強烈吧！”
真琴停下動作，看向瑪娜。晨光中，粉發少女的笑容毫無陰霾，坦蕩而明亮，帶著一種能驅散一切陰鬱的溫暖力量。她想起初次見麵時，這個女孩是如何用那份近乎莽撞的熱情和毫不妥協的信念，將她從自我封閉的、隻追求力量與責任的狹小世界中拉了出來。是瑪娜讓她明白，力量的意義不僅在於守護，更在於連線，在於理解，在於和夥伴們一起歡笑、一起煩惱、一起創造未來的那份真實。
“心，就是最強的絕學。”真琴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道場裏格外清晰。
瑪娜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彷彿有陽光從她眼中滿溢位來：“嘿嘿，真琴你偶爾也會說很帥的話嘛！”
真琴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重新開始揮刀。“咻——咻——”的破空聲再次響起，節奏穩定，力量內蘊。
瑪娜就坐在旁邊，也不覺得無聊，一邊小口喘著氣恢復體力，一邊看著真琴練習。看著汗水再次浸濕她的道服，看著她專註的側臉，看著她每一個動作中蘊含的力量與美感。道場內，隻剩下竹刀劃破空氣的聲音，和兩人平穩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瑪娜忽然想起什麼，爬起來跑到廊下，拿回那個便當盒，開啟。“對了！真琴，先吃點東西補充能量再繼續吧！不然低血糖怎麼辦？”裏麵是幾個捏得大小不一、形狀也有些歪扭，但用料十足、看起來誠意滿滿的大飯糰。
真琴看了看飯糰，又看了看瑪娜期待的眼神，停下了動作。她走到場邊，在瑪娜旁邊坐下，接過瑪娜遞來的筷子和一個飯糰。咬了一口。米飯軟硬適中，鮭魚和鰹魚的鹹鮮，梅乾的微酸，芝士的濃鬱，混合在一起，味道意外地……不錯。雖然賣相不怎麼樣，但能感覺到製作者的用心。
“……很好吃。謝謝。”真琴嚥下口中的食物，低聲說。
“對吧對吧！”瑪娜開心地自己也拿起一個，啊嗚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做飯糰可是我的得意技！雖然捏得不夠圓，但味道絕對有保證！啊，對了，我還帶了水！”她又變魔術似的從運動服口袋裏掏出一個水壺。
兩人就這樣在清晨的道場邊，安靜地分享著簡單的飯糰。陽光一點點移動，將她們的身影拉長，投射在光潔的地板上。
“真琴，”瑪娜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少了些跳脫，多了些認真，“明天……就要去‘那裏’了。緊張嗎？”
真琴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慢慢嚥下。“職責所在，沒有什麼可緊張的。”她回答，頓了頓，又補充道，“但會警惕。那個地方，那個執行者，還有所謂的‘觀測者’，都不簡單。不能有任何大意。”
“嗯。”瑪娜點點頭，也難得地露出了嚴肅的表情，“我知道。小夜，有棲，六花，直，亞久裡，還有真琴你，我們每個人都很重要。所以，一定要一起回來，一個都不能少。”
“當然。”真琴的回答簡短而有力。她吃完手中的飯糰，仔細地用紙巾擦乾淨手和筷子，然後站起身，重新拿起竹刀。“瑪娜。”
“嗯？”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真琴背對著她，開始做最後的準備活動，聲音透過晨光傳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這份力量，還有大家的笑容，我會用我的劍，好好守護住的。所以，你也一樣，不要亂來，按照計劃行動。”
瑪娜看著真琴挺直的背影，臉上重新綻放開朗無比的笑容，用力點頭：“嗯！說好了！”
“嘩啦——”道場的拉門再次被拉開。這次進來的是幾個準備開始晨練的劍道部低年級部員，看到場內的真琴和陌生的瑪娜，都有些驚訝，但很快恭敬地向真琴行禮：“劍崎前輩，早上好！”
“早上好。開始準備吧。”真琴微微頷首，恢復了在部員麵前那副沉穩嚴肅的前輩模樣。
瑪娜也趕緊站起來，拍拍褲子，笑嘻嘻地對低年級生們揮揮手：“大家早！不好意思打擾你們練習啦！我這就走！”她收拾好便當盒，對真琴做了個“加油”的手勢，然後像她來時一樣，又像一陣粉色的小旋風，活力十足地跑出了道場。
道場裏恢復了部員們熱身、揮劍的聲音。真琴重新站在道場中央，舉起竹刀。陽光照在竹刀上，反射出溫潤的光澤。她深吸一口氣，眼神再次變得專註而銳利。
“咻——”
竹刀再次劃破空氣，聲音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靜，也更加堅定。汗水再次滴落，但嘴角，似乎殘留著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溫暖的弧度。
晨光正好，道場裏，揮劍聲，呼喝聲，與遠處傳來的、瑪娜活力滿滿、漸漸遠去的哼歌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個清晨，最尋常不過，卻又無比珍貴的心跳旋律。
而這份在晨光與汗水中凝聚的、無需多言的默契與信任，將成為明日踏入那片未知“靜寂”時，最堅實的刀刃與後盾。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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