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星野堇像往常一樣來到星霜圖書館七樓。她換好深藍色的誌願者圍裙,和當值的館員打過招呼,便推著小車開始整理歸還的書籍。指尖滑過熟悉的書脊,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F-999區域那排沉默的書架。
那枚羽毛形狀的木製書籤,此刻正安然躺在她的襯衫口袋裏,貼著胸口的位置,傳來溫潤的觸感。自上週那場離奇的經歷後,她用了好幾天來消化那些資訊——“裡書庫”、特殊藏品、見習司書助理久世綺羅,以及那些關於記憶、認知和異常事件的模糊記錄。
一切都像是夢,但口袋裏的書籤是真實的。綺羅那張帶著圓眼鏡、有些毛躁又認真的臉,也是清晰的。
要不要進去看看?這個念頭在整理書籍的間隙,反覆浮現。
理智告訴她,那裏是危險與秘密的領域,她隻是個普通高中生,不該涉足。但內心深處,那種對“未知”和“謎題”的本能好奇,以及對綺羅那句“下次見”隱約的期待,如同細小的藤蔓,纏繞著她的決定。
而且,綺羅說過,她一個人在那裏,偶爾也需要有人說說話。
當最後一本《本地礦業史話》被準確歸位後,堇深吸一口氣,推著空車,走向F-999區域。四周很安靜,隻有遠處那位老先生翻閱紙張的沙沙聲。
她走到.12書架盡頭,站在那兩本厚重的《礦山舊檔》前。手伸進口袋,握住了那枚羽毛書籤。木質的紋理清晰,尾端“K.K.”的微光在昏暗光線下幾乎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暖意。
想著要進去……綺羅是這麼說的。
她集中精神,目光落在兩本書之間那道幾乎不存在的縫隙上,心裏默唸:請讓我進去。
起初,什麼都沒有發生。就在堇以為方法不對,或者綺羅今天不在時,眼前那兩本《礦山舊檔》之間的空氣,極其輕微地、如同水波蕩漾般,扭曲了一下。緊接著,那道熟悉的、狹窄的垂直縫隙,無聲無息地在她麵前開啟了。裏麵是深邃的黑暗,隻有極遠處,那一點熟悉的青白色冷光,如同指引的星辰。
通道真的出現了。
堇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側過身,像上次一樣,小心翼翼地擠進了狹窄的通道。
摩擦,黑暗,凝滯的空氣,遠處微弱的光。一切都和上次一樣。但這一次,少了些恐懼,多了些明確的期待。
當她再次從通道擠出,雙腳落在裡書庫冰涼的石磚地上時,那個清冷、靜謐,被青白光芒籠罩的狹長空間,完整地呈現在眼前。
中央,那本被鎖鏈纏繞的巨大金屬“書”——“阿卡西斷章”——懸浮在光球中,散發著恆定的微光。周圍的木架上,那些奇異的“特殊藏品”沉默佇立。
而在靠近入口處的書架旁,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背對著她,踮著腳尖,用軟布努力擦拭著上層架子一個黃銅星盤邊緣的灰塵。淺亞麻色的雙馬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深藍色的圍裙在青白光芒下顯得有些黯淡。
是綺羅。
“綺羅。”堇輕聲喚道。
“哇啊!”綺羅顯然嚇了一跳,手一抖,那個沉重的黃銅星盤差點從架子上掉下來。她手忙腳亂地接住,緊緊抱在懷裏,然後猛地轉過身。圓眼鏡後的榛褐色眼睛瞪得大大的,看清是堇後,才鬆了口氣,隨即又鼓起臉頰。
“真是的!星野堇!進來的時候好歹弄出點聲音嘛!嚇死我了!這個‘赫爾墨斯星儀’很脆弱的,摔壞了司書大人會罵死我的!”她一邊抱怨,一邊小心翼翼地將星儀放回原位,還拍了拍胸口,彷彿安撫受驚的心臟。
“抱歉。”堇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綺羅的反應總是這麼生動,“我按照你說的方法,帶著書籤想著進來,通道就出現了。”
“哼,算你過關。”綺羅推了推滑下來的眼鏡,上下打量著堇,眼神裏帶著審視,“嗯,氣色比上次好點,身上的‘認知殘留’也很乾凈,沒有沾染什麼奇怪的東西。看來這一週過得挺平靜?”
“嗯,和平時一樣。”堇點點頭,目光落在綺羅手裏的軟布上,“你在打掃?”
“日常維護啦。”綺羅揮了揮軟布,“雖然這些東西大部分有自我潔凈的力場,但總有些角落會積灰,而且定期接觸檢查,確認封印穩定,也是我的工作。畢竟我隻是個見習的嘛。”她說著,又看了看堇,“你還真的來了啊。我以為你回去後,記憶模糊了,或者覺得太詭異,就不敢來了呢。”
“我答應過會來。”堇認真地說,“而且,我對這裏……很好奇。”
“好奇心可是會害死貓的哦。”綺羅撇撇嘴,但語氣並不嚴厲,反而帶著點“我就知道”的瞭然,“不過,既然你來了,還帶著‘鑰匙’,說明你和這裏的‘相性’確實不低。司書大人不在,我……我就破例允許你稍微待一會兒,但絕對不能亂碰東西!尤其是那個!”她嚴肅地指了指中央的“阿卡西斷章”。
“我保證。”堇再次鄭重承諾。她的目光掃過書架,最後落在那本暗紅色的《忘卻紀年:碎片》上。“那本書……我可以再看看嗎?上次隻看了一點。”
綺羅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那本書,又看看堇。“那本書……倒是可以。它的保密等級相對低一些,而且主要記錄的是已處理事件的檔案,看看也許能讓你更理解我們的工作……以及這個世界的另一麵。”她走到那層書架前,取下了《忘卻紀年:碎片》,遞給堇。
“不過,不能帶出去,也不能用任何裝置拍照記錄。隻能在這裏看。”
“好。”堇接過書。書皮冰涼,帶著舊紙張特有的氣味。
綺羅拉過一張看起來像是用樹根天然雕刻而成的小凳子(堇上次沒注意到這裏還有凳子),自己則坐回她那張高腳凳上,繼續擦拭著旁邊一個水晶鎮紙。“你看吧,有問題可以問我,不過我不一定都知道答案就是了。”
堇點點頭,在樹根凳上坐下,翻開了暗紅色的封麵。她直接翻到了上次看到目錄之後的部分。
書頁上是工整但略顯冷硬的筆跡,記錄風格如同嚴謹的實驗報告或警務檔案,不帶任何感**彩。她跳過已經看過的“被抹去名字的畫家”,找到了“公園長椅與重寫的日記”這一條。
條目編號:FC-1998-07
現象名稱:公園長椅與重寫的日記
地點:羽沢市中央公園(具體坐標已模糊化)
首次觀測:1998年4月12日
最後記錄:1998年7月3日(事件解決)
現象描述:
羽沢市中央公園東南角,臨近兒童沙坑的第三張綠色木質長椅,成為區域性認知異常點。任何在該長椅上書寫紙質日記(或類似個人記錄)的行為,都會導致書寫內容在書寫者離開長椅範圍(約5米)後,於24小時內被不可逆地“重寫”。
“重寫”內容並非完全隨機,通常表現為用相同的筆跡,將原文中涉及強烈負麵情緒(如悲傷、憤怒、嫉妒、絕望)、重要秘密或個人深刻懺悔的部分,替換為平淡、積極或無意義的語句,有時甚至會插入完全無關的、看似鼓勵性的字句。書寫者對原文記憶也會發生相應模糊或修改,傾向於接受“重寫”後的版本為真實。對非紙質媒介(如電子裝置)或非私人性書寫(如作業、公文)無效。
現象影響範圍僅限於該長椅,但“重寫”效果具有持續性,即使日記本被帶離公園,已發生的修改不會逆轉。截至記錄,已確認至少7人受到影響,均為常去公園的附近居民或學生。
初步分析:
疑似“地縛型認知扭曲場”。可能與長椅本身承載的某種強烈、持續的“希望被傾聽但又害怕被評判”或“渴望修正過去錯誤”的集體潛意識殘留有關。長椅木質檢測無異常,但檢測到微弱的、穩定的“認知修正”類靈素波動。
處置記錄:
1998年6月20日,司書(代號“銀羽”)介入調查。經追溯,發現該長椅最初由一位已於十年前去世的孤寡老人(田中茂,男)常年使用。田中氏生前有每日在固定時間於該長椅閱讀、沉思的習慣,據周邊居民回憶,其性格溫和但極度內向,似乎終生懷有某種深切的遺憾或秘密,但從未與人言說。推測其常年積鬱的、未能傾訴的複雜心緒與公園環境(孩童歡笑、家庭溫馨等場景)形成反差,經年累月,在特定地點沉澱為可影響他人私人表達的“認知模因”。
處置方案:進行“記憶安撫”與“場所凈化”儀式。儀式核心為“傾聽”與“釋放”——在長椅處放置特製的“共鳴紙”,引導殘留意識將其未能言說之“話語”(經檢測,為大量自我寬恕、對過往選擇的釋然,以及對他人幸福的樸素祝願)投射於紙上,而非繼續無意識乾擾他人。
1998年7月2日,儀式完成。共鳴紙上顯現出大量雜亂但溫暖的詞句片段。隨後,長椅處的異常波動消失。
1998年7月3日,後續觀察確認,長椅“重寫”現象停止。對受影響者進行輕度記憶引導,使其對日記內容的微小矛盾不再深究,視為普通記憶偏差。長椅本身保留,作為普通公共設施使用。
現狀:
異常已解除。長椅功能正常。共鳴紙原件收容於“裡書庫”(編號F-999.12-311)。田中茂的相關資訊及事件記錄歸檔。
備註:
此案例為典型的、低危害但具有持續性的“地縛型情感殘留”影響認知案例。凸顯出未表達的情感與特定地點結合可能產生的微妙影響。處置關鍵在於理解“殘留”的本質需求(通常是傾訴或解脫),而非粗暴驅散。
堇緩緩合上書頁,心中泛起複雜的情緒。一個孤獨老人未能說出口的心事,在歲月中沉澱,竟化作一個悄然修改他人日記的、略帶悲傷又有些溫柔的“惡作劇”。那些被修改掉的負麵話語,被替換成的積極字句,或許正是老人內心深處,對自己、也對他人未能說出的安慰與祝願。
“看完了?”綺羅的聲音傳來,她不知何時停下了擦拭,正托著腮看著堇。
“嗯。”堇點點頭,將書輕輕放在膝蓋上,“所以……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很多這樣……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影響著人們的事情?”
“比你想像的多得多。”綺羅從高腳凳上跳下來,走到堇麵前,拿過那本書,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麵一段話,“你看這裏,‘認知修正類靈素波動’。我們生活的世界,除了物質和能量,還充斥著各種‘資訊’、‘概念’和‘認知’的流動。強烈的情緒、執著的念頭、重複的行為,甚至巨大的社會事件,都會在環境中留下‘痕跡’。大部分痕跡會隨著時間消散,但有些,在特定條件下,會凝結、活化,甚至產生類似這個案例中的‘場’或更糟的東西。”
她合上書,神情認真:“‘裡書庫’處理的,就是這些凝結的、活化的、通常帶有扭曲或危險傾向的‘認知殘留’或‘資訊異常體’。它們可能源於一個人,一群人,甚至一段被遺忘的歷史。公園長椅那個算是比較溫和的,隻是修改日記。有些則可能導致集體失憶、現實感扭曲,或者吸引更麻煩的‘東西’。”
“更麻煩的……東西?”堇想起綺羅上次提到的“記憶渦流”、“認知殘響”。
“嗯。比如,以‘被遺忘的記憶’為食的‘噬憶蟲’,或者由大量‘謊言’與‘誤解’凝結成的‘偽影’,又或者,從某些禁忌知識泄露中誕生的‘認知病毒’……”綺羅扳著手指頭數著,看到堇有些發白的臉色,連忙擺手,“啊,別怕別怕!大部分都被及時收容或處理了!而且有‘司書’大人們在呢!我這樣的見習生,主要就是打打雜,看看家,處理點像公園長椅這種程度的小事件啦。”
她說得輕鬆,但堇能感覺到,這份“打雜”的工作,也絕不簡單。至少,需要能看見那些“痕跡”的資質,以及麵對超常現象的勇氣。
“綺羅,你能‘看見’那些痕跡,對吧?”堇問,“像那個老人留下的‘情感殘留’?”
“嗯,從小就能。”綺羅點點頭,榛褐色的眼睛在鏡片後顯得有些朦朧,“一開始是模糊的影子,或者感覺。後來跟著司書大人學習,才慢慢能分辨得更清楚。每個人的‘痕跡’顏色、質感、‘味道’都不一樣。開心的記憶是亮晶晶的金色或粉色,悲傷是灰藍色,憤怒是刺眼的紅色,而像公園長椅那種……混雜了遺憾、孤獨和溫柔願望的,是一種沉靜的、帶著點苦味的墨綠色,像陳年的茶葉。”
她描述得很具體,彷彿在談論可見可觸的事物。堇想像著那個場景,一個少女用她特殊的眼睛,“看”著世界表麵之下流動的、斑斕又複雜的情感與記憶之河。這一定是很奇特的視角,也很孤獨。
“那……現在這附近,有類似這樣的‘痕跡’或‘事件’嗎?”堇忍不住問。知道了這些之後,她看周圍世界的眼光似乎也變了。
綺羅聞言,表情變得有點古怪。她抓了抓翹起的發梢,似乎有些猶豫。“呃……這個嘛,說沒有是假的。畢竟這麼大一座城市,這麼多人……不過,大多都很微弱,構不成‘事件’,或者還在觀察期。”她頓了頓,看向堇,眼神裡閃過一絲試探,“你……想知道?不怕晚上做噩夢?”
說不怕是假的。但堇更怕的是,對身邊可能存在的異常一無所知。而且,她心底那份探究欲,被徹底勾了起來。
“我想知道。”她聽見自己清晰地說。
綺羅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像是放棄了什麼堅持。“好吧好吧,怕了你了。不過事先宣告,隻是‘可能’,而且不一定危險,也許過幾天就自己散了。還有,絕對不許擅自行動!任何異常,都必須先告訴我,或者等司書大人處理!”
“我保證。”堇立刻點頭。
綺羅走到一個靠牆的、看起來像是普通檔案櫃的矮櫃前,拉開最下麵的抽屜。裏麵不是檔案,而是許多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便簽紙,雜亂地貼在一個厚厚的軟木板上,還有一些用圖釘固定著的、畫著簡易地圖或符號的紙條。
“這是我的‘待觀察事項’板。”綺羅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司書大人有更正式和係統的監測方法,我用這個記一下我感覺到或聽說到的、暫時不用立刻上報的‘小動靜’。”
堇湊過去看。便簽紙上用各種顏色的筆寫著簡短的句子:
*“三丁目舊玩具店,深夜偶有上發條的聲音,無實體。”(藍色便簽)
*“圖書館新館三樓東側洗手間,第三個隔間,近期‘鏡子成像延遲0.5秒’報告×3,待覈實。”(黃色便簽)
*“車站前銅像,pigeonsseemtoavoiditpletely?(鴿子似乎完全避開它?)觀察中。”(綠色便簽,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鴿子)
*“夢野町三岔路口,連續一週同一時間(pm7:23)聽到微弱童謠,源頭不明。”(粉色便簽)
諸如此類,有十幾條。有些帶著問號,有些畫了圈,有些打了叉(似乎表示已解決或確認無害)。
堇的目光被其中一張貼在角落、顏色有些暗淡的米白色便簽吸引了。上麵的字跡比其他更工整一些,也更新:
“西原公園,兒童遊樂區沙坑東南角,近期出現‘不自然的沙堡’。結構複雜精巧,遠超兒童能力,且每日清晨出現,無論前夜是否下雨或有人清理。沙堡無明顯‘痕跡’殘留,但存在微弱的‘構築意念’波動。持續觀察。——K.K.11/10”
11/10,就是五天前。
“西原公園的沙堡?”堇指著那張便簽。
“啊,這個啊。”綺羅看了一眼,“嗯,是我前天早上路過時注意到的。很奇怪的沙堡,簡直像專業沙雕作品,有城牆、塔樓、甚至還有小小的橋樑和旗幟(用冰棍棒和樹葉做的)。但附近沒有任何‘強烈情緒’或‘記憶’殘留的痕跡,隻有非常淡的、指向性明確的‘想要建造某個東西’的意念波動,而且很純凈,沒有惡意。我檢查過沙土,沒有異常。連續三天早上都出現了,造型每天還不太一樣。”
聽起來,不像公園長椅那種情感殘留,更像某種……惡作劇?或者是擁有特殊能力的孩子?
“這算是‘事件’嗎?”堇問。
“暫時不算,等級太低了,而且沒有危害跡象。”綺羅搖搖頭,“我打算再觀察幾天,如果持續出現,或者有別的變化,再考慮是否介入。也可能是哪個擁有‘構築’方麵微弱天賦的孩子無意識弄的,那種情況,隻要不發展,一般不用管。”
她又指向另一張橙色的便簽,位置更顯眼一些:
“花咲川沿岸步道,約1.5公裡區間,近一週多人報告‘聽到水流聲中夾雜聽不懂的哼唱聲,調子悲傷’。本人實地勘察,檢測到輕微‘水靈’擾動及‘思念’性質殘留。可能與河流本身歷史或近期落水事件(查無記錄)有關。需進一步調查,優先度:低。——K.K.11/12”
這是三天前的記錄。
“這個聽起來更……”堇斟酌著用詞。
“更像個‘事件’苗頭,對吧?”綺羅接道,表情嚴肅了些,“水流中的悲傷哼唱,加上檢測到的‘水靈’擾動和‘思念’殘留,通常意味著有強烈的情感體(不一定是亡靈,也可能是執念或記憶片段)依附於水體。需要查明源頭,判斷其性質和潛在影響。如果隻是無害的思念殘留,可能會自行消散,也可能需要簡單安撫。但如果附著的是怨念或更強烈的負麵情緒,就可能影響經過的人的心情,甚至吸引不好的東西,或者在某些條件下實體化……”
“那你去調查了嗎?”堇問。
“去了一次,做了初步檢測。”綺羅推了推眼鏡,“哼唱聲很飄忽,時有時無,需要很安靜才能隱約聽到。‘思念’殘留的指向性很模糊,感覺不像針對特定的人或事,更像一種……瀰漫的、古老的悲傷。我暫時沒發現明顯的危險跡象,所以標註優先度低。打算等司書大人回來,或者等我處理完手頭幾件更急的事情,再去詳細調查一下。”
她說著,有些煩惱地揉了揉眉心。“唉,司書大人不在,好多事都隻能我自己判斷。偏偏最近這種‘小動靜’好像比平時多了一點……”她忽然意識到什麼,看向堇,立刻擺擺手,“啊,我可不是在抱怨工作忙!這是我的職責!而且大部分都隻是虛驚一場啦!”
看著她努力做出可靠樣子的表情,堇心裏那點因為得知異常事件而產生的緊張感,反而消散了一些。眼前的少女,雖然擁有特殊能力,肩負著不為人知的責任,但也會為工作煩惱,也會有不自信的時候,像個普通的、努力的高中生。
“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比如,隻是幫忙看看,或者記錄一下普通人的感受……”堇試探著說。她知道自己沒有綺羅那樣的“眼睛”,但或許,作為一個“普通人”的視角,能提供不同的資訊?
綺羅愣了一下,隨即眼睛微微睜大。“你……想幫忙?”
“嗯。既然我知道了這些,如果隻是看著,心裏反而更不安。”堇誠實地回答,“而且,我也對真相……感興趣。”
綺羅咬著下唇,陷入了思考。圓眼鏡後的榛褐色眼睛閃爍著評估的光芒。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開口:
“……也許,真的可以。”她的聲音帶著不確定,但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司書大人說過,有時候,‘不知情者’的純粹觀察和反饋,反而能打破我們這些‘知情者’的思維定勢,發現被忽略的細節。而且,你對‘認知’和‘資訊’的接受度很高,上次進來就是證明。”
她轉身,從那個“待觀察事項”板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那張關於“西原公園沙堡”的米白色便簽。
“這個,目前看來最無害,也最奇怪。”綺羅將便簽遞給堇,“沙堡本身沒有‘痕跡’,隻有‘構築意念’。我需要更多資訊:沙堡的具體樣貌變化,有沒有人在附近看到什麼,附近孩子的反應等等。但我最近被花咲川那邊和圖書館的幾個小異常牽扯了精力,沒空去持續觀察。”
她看著堇,語氣變得認真:“如果你願意,而且保證隻是觀察、記錄,絕對不靠近、不觸碰,尤其不能嘗試自己‘找’那個可能存在的‘構築者’,那麼……你可以幫我留意一下西原公園沙坑的情況。比如,每天上學放學路過時,看一眼沙堡還在不在,樣子有沒有大變。或者週末有空,在遠處觀察一會兒,看看有沒有孩子靠近,或者有沒有其他異常。但記住,隻是看!用眼睛,用常識,不要用你的‘好奇心’去探索!有任何你覺得不對勁的地方,立刻停止,告訴我!”
這更像一個“偵察任務”,而非直接的介入。堇接過那張便簽,上麵簡潔的記錄和綺羅工整的字跡,讓這個超常事件顯得真實可觸。
“我明白了。我會小心,隻做記錄。”堇鄭重地將便簽對摺,小心地放進自己的誌願者圍裙口袋。
“很好。”綺羅似乎鬆了口氣,又有點不放心地叮囑,“還有,如果……我是說如果,你感覺有人在看你,或者聽到奇怪的聲音,或者覺得頭暈、恍惚,立刻離開!那可能意味著有隱藏的‘痕跡’或‘場’被觸動了,隻是我之前沒檢測到。安全第一!”
“嗯。”堇點頭。她知道這不是遊戲。
“那……交換一下聯絡方式吧?”綺羅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一個……看起來很老式的翻蓋手機,款式至少是十年前的了,“用這個,平時我一般都關機,隻有在這裏或者出任務時才開。你記下號碼,有情況就發郵件給我,別打電話,除非緊急情況。”
堇也拿出自己的智慧手機,記下了綺羅的郵箱地址和那個老式手機的號碼。兩個畫風截然不同的通訊工具並排放在一起,有種奇妙的違和感。
“對了,這個給你。”綺羅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東西。那是一枚看起來像是用某種白色石頭磨製而成的、紐扣大小的薄片,中間有個小孔,穿著一條黑色的細繩。
“這是什麼?”
“簡易的‘認知穩定器’。”綺羅將石片遞給堇,“戴著它,能幫你稍微穩定心神,抵抗一些非常微弱的認知乾擾或精神影響。對強力的異常沒用,但像公園沙堡那種級別,應該能讓你保持清醒。而且,如果它變涼,或者你戴著它靠近某些地方時感覺石片在輕微震動,那就是提示你附近有低強度的‘異常波動’,要小心。”
堇接過石片。入手溫潤,像普通的玉石。她將黑繩掛在脖子上,石片貼在胸口麵板上,涼絲絲的。
“謝謝,綺羅。”
“不客氣,這是為了任務安全。”綺羅別過臉,耳朵有點紅,“好了,你看也看了,任務也接了,該回去了吧?在這裏待太久,對外麵的你不好。”
確實,該回去了。堇看了一眼手機,雖然在這裏時間感模糊,但估計外麵已經過了不短的時間。
“那我先走了。有情況我會聯絡你。”
“嗯。出去記得走通道,別用跑的!”綺羅揮揮手,又坐回了她的高腳凳,拿起軟布,繼續擦拭那個水晶鎮紙,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
堇再次看了一眼這個靜謐而神秘的“裡書庫”,中央的“阿卡西斷章”永恆地散發著青白光芒。然後她轉身,擠進了狹窄的通道。
回到熟悉的圖書館七樓,F-999.12書架前,身後的縫隙悄然閉合。閱覽區一切如常。那位老先生已經離開了,又換了一個學生在查閱資料。
堇摸了摸口袋裏的便簽,又撫了撫胸前的石片。冰涼而真實的觸感。
她不再是單純在圖書館整理書籍的誌願者了。她踏入了一個隱藏在日常之下的、由記憶、認知和異常構成的世界邊緣,並且接下了一個小小的、觀察“不自然沙堡”的任務。
西原公園……她記得那個公園,離她家不算太遠,週末她有時會去那裏的河邊步道散步。沙坑,在兒童遊樂區。
明天是週日。或許,可以去“路過”一下。
她推著小車,走向下一個需要整理的書籍區域。指尖劃過書脊時,感覺似乎有些不同了。這些安靜的書籍背後,是否也隱藏著不為人知的故事、情感,或者……“痕跡”?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時已染上暮色。圖書館的燈光次第亮起,溫暖而寧靜。
沒有人知道,在這個看似平常的週六下午,一個少女的世界,悄悄地朝“另一側”傾斜了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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