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星霜綜合圖書館,以其龐大的藏書量和對古籍的妥善儲存而聞名。主樓共有十二層,地上九層,地下三層,每一層都按照嚴密的杜威十進位製分類法排列著彷彿沒有盡頭的書架。空氣裡永遠瀰漫著舊紙張、油墨和細灰塵埃混合的寧靜氣味。
星野堇在這座圖書館的誌願者崗位上,已經工作了將近一年。每週六下午,她會準時出現在七樓的“地方史料與民俗”區,幫助整理歸還書籍、協助讀者查詢資料,或者將新到館的、尚未錄入係統的捐贈書籍進行初步分類和上架。這份工作安靜、規律,不需要太多與人交談,非常適合她這個有些社恐、卻對書籍和秩序有著天然好感的高二女生。
又是一個平常的週六。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冷雨,將十一月的天空染成鉛灰色。七樓的讀者比平時更少,隻有角落裏坐著一位埋頭抄錄碑文拓片的老先生,以及遠處查詢本地老地圖的一對中年夫婦。堇推著滿載歸還書籍的小推車,穿梭在高大的橡木書架之間,熟練地將一本本厚重的方誌、族譜、年鑒放回它們原本的位置。
“《北澤町百年史》……F-217.4-5……在這裏。”
“《明治時期關東農具圖譜》……F-609.1-3……這邊。”
“《失傳的民間歌謠集(第三卷)》……F-398.2-7……”
她的動作輕快而準確,指尖劃過書脊上燙金或印墨的索書號,像彈奏一首無聲的樂曲。她喜歡這種將散亂歸於秩序的過程,喜歡書籍按照既定的邏輯排列整齊後,那種肅穆而和諧的美感。每一本書都有其唯一的位置,就像星星在夜空中有其固定的坐標,這讓她感到安心。
推車上的書漸漸減少。最後一本,是一本看起來格外古舊的線裝書,藍色布麵封皮已經磨損泛白,書角捲起,沒有書名,隻有用毛筆寫著的一行小字“雜錄·癸亥”。書脊上貼著的索書號標籤也有些模糊了:F-999.13-1。
堇的指尖停在了這個索書號上。
F-999.13-1?
星霜圖書館採用的是標準的日本十進分類法(NDC)變體,F開頭代表“歷史、地理”大類。999是NDC中“其他”或“未分類”的程式碼,通常用於一些難以明確歸類的邊緣史料或特殊收藏。但“.13”這個編號,堇毫無印象。在她的記憶裡,F-999區域隻到.12為止,包括一些本地未刊手稿、殘破的文書碎片、意義不明的古地圖摹本等等。它們被集中放在七樓最靠裡、光照也最差的幾個書架,平時幾乎無人問津。
.13?是新增的子類?還是標籤列印錯誤?
她推著空車,走向F-999區域。那裏並排立著十二個深色的實木書架,從.1到.12依次排列,每個書架分為六層,塞滿了形形色色、看起來就年代久遠的卷宗和冊子。空氣在這裏似乎更冷一些,灰塵的味道也更重。堇走到標著.12的書架盡頭,後麵就是牆壁了。
沒有第十三個書架。
她又仔細核對了一遍索書號標籤,確實是“F-999.13-1”。難道是新設立的分類,還沒來得及製作架標?或者這本書根本不屬於這裏,應該歸到別處?
堇翻開藍色布麵書冊的第一頁。裏麵是工整但略顯潦草的毛筆字,記錄的內容雜亂無章,有類似日記的天氣和瑣事(“癸亥年三月初七,陰雨,庭前老梅落盡”),有抄錄的俳句和和歌,還有一些零星的、看不出用途的符號和簡筆圖畫。從紙張和墨跡判斷,年代應該相當久遠,至少是明治甚至更早時期的東西。內容本身似乎沒有明顯的分類特徵,歸於“雜錄”倒也合適。
她決定去諮詢台查一下。或許是新入庫的書籍,係統裡會有記錄。
走到諮詢台,當值的是一位名叫小林的女館員,四十多歲,是圖書館的老員工了。
“小林桑,”堇將書遞過去,“這本書的索書號是F-999.13-1,但我在F-999區域隻找到到.12的書架,沒有.13。是標籤錯了嗎?還是應該放在別處?”
小林接過書,扶了扶眼鏡,仔細看了看書脊上的標籤,又翻開扉頁和內頁看了看,眉頭微微皺起。“F-999.13?奇怪,我沒印象有這個分類啊。”她轉向電腦,在館藏檢索係統裡輸入索書號。
螢幕上顯示“未找到相關記錄”。
她又嘗試輸入“雜錄癸亥”等可能的關鍵詞,依然一無所獲。這本書彷彿不存在於圖書館的係統中。
“是不是捐贈來的時候,還沒來得及錄入,就先把標籤貼上了?”小林猜測道,但又搖搖頭,“可這標籤看起來也有些年頭了,不像是新的。而且索書號格式沒錯,就是這.13……”她露出困惑的表情,“星霜圖書館的F-999,確實隻有.1到.12。我在這裏工作了二十年,從來沒聽說過有.13。”
連工作了二十年的老館員都不知道?堇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那這本書……”她看著那本藍色的“雜錄”。
小林想了想:“既然標籤上是F-999.13,說不定是以前某個時期短暫使用過、後來又廢棄的子類,或者乾脆就是當年貼標籤的人筆誤。這樣吧,你先把它放在F-999.12的書架上,找個空位插進去。等週一古籍部的老師來了,我再問問他。這本書看起來有點年代,說不定他會有印象。”
也隻能這樣了。堇點點頭,拿著書回到了F-999區域。
她站在.12的書架前,尋找著合適的空位。這個書架已經很滿了,書籍大小厚薄不一,擺放得並不十分整齊。堇的目光掃過一排排書脊,試圖找一個足夠插入這本藍色冊子的縫隙。她的視線從下往上移動,掠過那些蒙塵的、寫著《某家文書斷簡》、《不明地域繪圖》、《祭祀用具殘賬》等字樣的書脊。
就在她的目光移動到書架從上往下數第二層,靠近牆壁那一端的角落時,她的動作頓住了。
那裏,兩本厚重的、用皮繩捆紮的《礦山舊檔》之間,似乎有一道比周圍陰影更深的、垂直的縫隙。不,不是書籍之間的縫隙,那縫隙的寬度和形狀,看起來更像是……兩排書架之間的通道?
可是,.12書架後麵就是牆壁了。堇記得很清楚。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一步,側過身,朝那個縫隙裡看去。
縫隙比她想像的要深。裏麵不是牆壁,而是一條極其狹窄的、被兩側書架緊緊夾住的通道,筆直地向前延伸,隱沒在前方濃鬱的黑暗裏。通道如此之窄,恐怕隻有堇這樣身材纖細的少女才能勉強側身通過。
在通道入口的地麵上,落著一小片不起眼的、泛黃的紙屑,像是從某本舊書上掉下來的。
而更讓堇心跳漏了一拍的是,當她凝神看向通道深處那片黑暗時,似乎看到了一點極其微弱的、青白色的光暈,在很遠的地方一閃而過,如同夜空中最遙遠的星辰,或者深海中發光的微生物。
這裏……怎麼會有一條通道?F-999.12書架後麵,明明應該是承重牆才對。她上週整理時,還確認過後麵是堅實的牆壁。
是光影造成的錯覺?還是她記錯了?
堇回頭看了看閱覽區。那位老先生還在專註地抄錄,中年夫婦已經離開了。小林館員在諮詢台後低頭看著什麼。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角落。
好奇心,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被什麼牽引著的感覺,從心底升起。那本藍色“雜錄”上不存在的索書號,老館員從未聽說的.13分類,以及眼前這條本不該存在的、通向未知黑暗的狹窄通道……這些“異常”像散落的拚圖碎片,在她腦海中隱約指向某個謎題。
她應該立刻報告,或者置之不理。但另一種更強烈的衝動佔據了上風——她想弄清楚。這是她的工作區域,出現了無法解釋的情況,她有責任(或者說,有藉口)去探查明白。而且,那條通道深處那點微弱的光,像黑暗中無聲的召喚。
堇再次確認無人注意這邊,然後將手中那本藍色“雜錄”輕輕放在了.12書架一個顯眼的位置,作為標記。她深吸一口氣,側過身,將肩膀和手臂緊緊收攏,嘗試著擠進那條狹窄的通道。
橡木書架粗糙的表麵摩擦著她的肩膀和後背,灰塵的氣息撲麵而來。通道果然窄得驚人,她必須完全側身,一點點向前挪動。光線從身後的閱覽區透入,但很快就被深邃的黑暗吞噬。她隻能依靠前方那點時隱時現的、微弱的青白色光暈作為指引。
空氣似乎變得更加凝滯、寒冷,帶著陳年紙張和更深沉的、類似地下室的潮氣。除了自己衣料的摩擦聲和逐漸加快的心跳,她聽不到任何聲音,連外麵閱覽區隱約的動靜也完全隔絕了。
通道比她預想的要長。她挪動了大約十幾步(在這樣狹窄的空間裏,每一步都顯得漫長),前方的光暈漸漸變得清晰、穩定了一些。那是一種冷清的、如同月光照耀下的舊瓷器般的光澤,並不明亮,但足以勾勒出通道盡頭模糊的輪廓。
看起來,通道通往另一個房間。
終於,她的肩膀擠出了通道。眼前豁然開朗。
她站在了一個小房間裏。
第二節第十三個書架
房間不大,呈長方形,寬度大約隻有三米,但進深看不清,因為光線太暗。唯一的光源來自房間中央——那裏懸浮著一點青白色的、穩定的光球,約有拳頭大小,散發出清冷柔和的光暈,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
藉著這冷光,堇看清了房間裏的情景。
牆壁是古老的石砌,而非圖書館常見的石膏或木板。地麵鋪著磨損嚴重的深色地磚,積著厚厚的灰塵。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在光暈中緩緩沉浮的塵埃,以及比外麵濃鬱得多的、舊書和歲月沉積的氣味。
而最讓她屏住呼吸的,是房間裏唯一的“陳設”。
那是一個書架。
一個孤零零矗立在房間中央、背對著她進來的方向的書架。
書架也是古老的實木材質,顏色暗沉,樣式古樸簡潔,沒有任何裝飾,與主館那些標準化生產的書架截然不同。它大約有兩米高,分為五層。書架上並沒有放滿書籍,相反,顯得頗為空曠。
堇的視線,首先被書架頂層正中央,唯一放置在那裏的一件東西吸引了。
那不是一本書。
那是一本“書”形狀的、巨大的、厚重的“鎖”。
或者說,一個被做成精裝古籍樣式的金屬匣子。約有四本普通辭典疊起來那麼大,封麵是暗沉的、泛著幽藍光澤的金屬,上麵蝕刻著極其複雜、層層巢狀的幾何花紋與從未見過的文字元號。在金屬“書”的正中央,鑲嵌著一枚碩大的、不規則多麵體的青白色水晶,正是它在散發著照亮整個房間的冷光。水晶內部,似乎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緩緩流轉,如同封存的星河。
這金屬“書”被數道同樣刻滿符文的暗銀色鎖鏈緊緊纏繞、鎖閉,鎖鏈的另一端似乎連線著書架本身,或者深入了書架後的石牆。它靜靜地躺在那裏,散發著古老、神秘、不容褻瀆的氣息,以及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封閉”感。
堇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她的目光下移,看向書架的其他幾層。
下麵幾層零零散散地放置著一些書籍。它們的裝幀各異,有的精美,有的樸素,有的殘破,但都透著一股年代感。堇小心翼翼地走近幾步,藉著水晶冷光,勉強辨認著書脊上的字跡。
第二層左側,是一本深綠色絨麵、燙金已斑駁的書,書脊上是一行花體拉丁文,她隻勉強認出“Memoria”(記憶)一詞。
旁邊是一卷用黑色絲帶係起的竹簡,竹片顏色深黑,彷彿被火焰燎過。
右側則是一本巴掌大的、皮質封麵的小冊子,封麵沒有任何文字,隻有一枚凹刻的、眼睛形狀的圖案。
第三層放置的東西更奇怪。一個看起來像是黃銅製成的、複雜精密的星象儀模型,隻有懷錶大小,靜靜躺在一個天鵝絨襯墊上。旁邊是一個密封的、深棕色玻璃小瓶,瓶內似乎裝著某種黯淡的、銀色沙粒般的東西。還有幾卷用蠟封口的羊皮紙捲軸。
第四層和第五層幾乎空著,隻有最底層靠右的位置,放著一本看起來比較“新”的書——那是一種相對意義上的新,裝幀是近代的硬殼精裝,暗紅色封麵,書脊上印著《忘卻紀年:碎片》的字樣,作者名處是空白。
所有這些物品,包括中央那本巨大的金屬“書”,都籠罩在一層極其微弱的、與中央水晶同源的青白色光暈中,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薄膜保護著,塵埃不染。
這裏就是“F-999.13”?
堇環顧這個隱藏在圖書館深處、隻有通過一條隱秘狹窄通道才能到達的石室。這裏收藏的,顯然不是普通的地方史料或民俗資料。那些物品散發出的氣息,與“知識”相關,卻更接近於“秘密”、“記憶”,甚至“禁忌”。
那本金屬“書”尤其令人在意。它被重重鎖鏈封印,內部卻蘊含著如此強大的光芒。那是什麼?為什麼被鎖在這裏?又是誰把它放在這兒的?
堇的目光,最終落回那本暗紅色的《忘卻紀年:碎片》上。它是這裏看起來最“正常”、也最接近她認知中“書籍”形態的東西。而且書名中的“忘卻”二字,讓她莫名聯想到那本索書號錯誤的藍色“雜錄”,以及這個不為人知的隱秘書庫。
她猶豫了。理智告訴她,不應該觸碰這裏任何東西。但探索的慾望和對“謎題”的執著,驅使著她。既然來了,至少應該嘗試理解這是什麼地方。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輕輕碰向那本暗紅色書籍的書脊。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書皮的剎那——
“咦?”
一個清脆的、帶著濃濃困惑和驚訝的少女聲音,毫無預兆地從她身後、書架的另一側傳來!
堇渾身一僵,血液幾乎瞬間凝固。她猛地縮回手,心臟狂跳著轉過身。
隻見從那本被鎖鏈纏繞的巨大金屬“書”後方,書架的另一邊,探出了一張臉。
那是一個看起來年紀比堇還小一些的少女,大概隻有十四五歲。她紮著兩根略顯毛躁的淺亞麻色雙馬尾,發梢微微翹起。臉蛋圓圓的,帶著點嬰兒肥,麵板白皙,鼻樑上架著一副樣式老氣的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是清澈的榛褐色,此刻正瞪得圓圓的,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訝。她身上穿著星霜圖書館誌願者統一的深藍色圍裙,裏麵是白色的襯衫和格紋百褶裙——是堇沒見過的陌生麵孔。
“你、你你你……”雙馬尾少女指著堇,說話都有些結巴,“你怎麼進來的?!這裏、這裏是‘裡書庫’!普通人是絕對進不來的!連、連大部分館員都不知道這個地方!”
堇也驚呆了。她萬萬沒想到,這個隱秘至極的地方,居然還有別人!而且看打扮,也是圖書館的誌願者?
“我……我是七樓的誌願者,星野堇。”堇定了定神,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我是在整理書籍時,發現了一本索書號是F-999.13-1的書,找不到對應的書架,然後發現了書架後麵的通道……這裏,真的是F-999.13?”
“F-999.13-1?”雙馬尾少女眨巴著眼睛,從書架後麵完全走了出來。她個子比堇矮半個頭,圍著深藍色圍裙,手裏還拿著一塊白色的軟布,似乎正在擦拭什麼東西。“啊!是那本‘癸亥雜錄’!怪不得!”她一拍腦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肯定是‘通道’的臨時索引機製又出bug了!每次有這種帶著強烈‘記憶殘響’或‘認知混淆’屬性的東西靠近邊緣,它就容易把索引號對映到不存在的分類上,然後把東西‘漏’進來,或者把附近的人‘引’進來!真是的,都跟‘司書’大人說過好幾次了,這個老舊的過濾係統該升級了……”
她語速很快,碎碎念著一些堇完全聽不懂的詞彙,“通道”、“索引機製”、“記憶殘響”、“司書”……彷彿在討論某種精密的儀器,而非一個神秘的房間。
“那個……請問你是?”堇打斷了她。
“我?”雙馬尾少女挺了挺胸,推了推滑下鼻樑的眼鏡,努力做出嚴肅的表情,但配上她圓潤的臉蛋和有些亂翹的頭髮,效果大打折扣,“我叫久世綺羅(KuzeKiara)!是這座星霜圖書館‘裡書庫’的見習司書助理!負責日常維護、整理和看守這些‘特殊藏品’!”她指了指周圍書架上的東西,又警惕地看著堇,“不過,這些都是機密!普通人是不能知道的!你、你既然進來了,按照條例,我得對你的相關記憶進行‘暫時性模糊處理’,然後送你出去……呃,不過我隻是見習的,還沒學會那個術式……”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有點心虛地低下頭,用軟布無意識地擦著手。
堇捕捉到了關鍵詞:“司書助理”、“特殊藏品”、“記憶處理”、“術式”……這個叫綺羅的少女,似乎屬於一個管理著這些超常物品的、隱藏於普通圖書館之下的特殊體係。而這裏,是所謂的“裡書庫”。
“我不會說出去的。”堇立刻保證,語氣誠懇,“我隻是無意中發現了這裏,沒有任何不良企圖。我隻是……對書籍和知識感興趣。”
綺羅抬起頭,透過圓眼鏡仔細打量著堇,榛褐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猶豫和評估。“嗯……你看上去不像壞人,而且身上有‘書卷氣’,還蠻幹凈的,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意念附著’……”她自言自語般嘀咕著,忽然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對了!你剛才說,你是順著那本‘雜錄’的索引指引,自己找到通道進來的?在沒人引導、沒有‘鑰匙’的情況下?”
堇點點頭。
“那就不是普通的‘誤入’了……”綺羅摸著下巴,做出思考狀(雖然看起來更像在模仿某個大人),“‘裡書庫’的屏障和認知乾擾,對純粹無意闖入的普通人效果很強,通常會讓他們下意識忽略異常,或者走到一半就莫名其妙繞出去。你能完整走進來,說明你要麼擁有相當強的‘認知穿透性’,要麼就是你的‘存在性質’某種程度上被這裏接納了……”她上下掃視著堇,目光最終停留在堇胸前的誌願者名牌上,“星野……堇?嗯,名字倒是挺普通的。”
堇被她說得雲裏霧裏,但至少明白了一點:自己能進來,似乎並非完全的偶然或錯誤。
“那個……綺羅桑,”堇斟酌著用詞,“這裏收藏的,到底是什麼?那本被鎖鏈鎖住的‘書’,還有這些……”她指了指書架上的其他物品。
綺羅的神情變得嚴肅了一些,她走到那個懸浮的光源——金屬“書”前,仰頭看著它。“這些,是‘記憶的實體’,‘知識的殘骸’,‘被遺忘之物的墓碑’。”她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與年齡不符的肅穆,“世界上有些知識,過於危險;有些記憶,過於沉重;有些存在,被歷史或人為刻意抹去。但它們並沒有完全消失,而是以某種形式殘留下來,或者被封存。‘裡書庫’的職責,就是收容、保管、並確保這些‘不應存在於常世’或‘不應被輕易觸及’的東西,不會流落出去,造成認知汙染、記憶混亂,或者更糟的後果。”
她指向那本金屬“書”:“那個,是‘阿卡西斷章’,據說是某段被從世界記錄中強製撕裂、封印的‘歷史’本身。絕對不能開啟,裏麵的資訊泄露一絲,都可能引發大規模的‘現實認知失調’。”又指向那捲黑色竹簡:“那是‘焚書記’,記載了某個王朝下令銷毀的所有禁書名錄和內容摘要,本身承載著巨大的怨念和知識詛咒。”接著是那本皮質小冊:“‘盲目抄本’,看了裏麵的內容,會暫時失去對特定概唸的理解能力……”她一一介紹過去,語氣越來越像在背誦某種危險物品清單。
堇聽得心驚肉跳。這些東西,任何一件流落出去,聽起來都會造成可怕的後果。而這個看起來比自己還小的女孩,竟然是這裏的看守者之一?
“那你……一個人在這裏,不害怕嗎?”堇忍不住問。
“怕?一開始有點啦。”綺羅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但習慣了就好。而且,這些東西大部分都處於‘休眠’或‘深度封印’狀態,隻要不主動作死地去碰它們,一般不會有事。我的工作就是定期檢查封印穩定性,清潔灰塵(雖然它們其實不怎麼沾灰),記錄狀態,還有防止像你這樣的‘意外訪客’。”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真正的‘司書’大人偶爾會來巡視,她纔是這裏的主要管理者。我隻是個打雜的見習生啦。”
“司書大人?”
“嗯,一個超級——厲害的人!”綺羅的眼睛裏冒出崇拜的小星星,“精通各種封印術式、記憶操作、認知科學,還能在‘書架’之間穿梭!不過她經常外出,去回收新的‘特殊藏品’,或者處理一些因為這些東西泄露而引起的‘事件’。我已經快一個月沒見到她了。”
聽起來,這位“司書”更像是某種處理超常事件的專家。而這座星霜圖書館,表麵上是普通的公共設施,地下卻隱藏著如此驚人的秘密。
堇的視線,再次落到那本暗紅色的《忘卻紀年:碎片》上。
“那本書呢?”她問,“《忘卻紀年:碎片》?它也是危險的‘特殊藏品’嗎?”
綺羅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表情變得有些微妙。“那本啊……它有點特別。它不算很‘危險’,但很……‘麻煩’。”
“麻煩?”
“嗯。它不是被收容的‘異物’,而是‘裡書庫’本身的……‘記錄簿’之一。”綺羅走到那層書架前,看著那本暗紅色的書,“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一個‘事件日誌’,或者‘異常現象檔案’。裏麵記載了一些與‘記憶喪失’、‘歷史篡改’、‘群體認知偏差’相關的區域性事件,以及‘司書’大人或前輩們處理它們的簡要記錄。看這本書本身沒有危險,但裏麵記載的內容,往往會指向一些令人不太舒服的‘真實’。”
“可以……看看嗎?”堇問道。她對這本書的內容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忘卻紀年……碎片……這標題本身就充滿了謎團。
綺羅猶豫了很久。她看看堇,又看看那本書,圓眼鏡後的榛褐色眼睛裏滿是糾結。“按理說,絕對不行!‘裡書庫’的一切都是機密!但是……”她小聲嘟囔,“你畢竟是自己進來的,說不定真的有點‘資質’……而且這本書的保密等級不算最高……司書大人說過,有時候,適當的‘知情’反而能避免更大的麻煩,隻要知情者能承受並保持沉默……”
她咬了咬下唇,彷彿下了很大決心,伸手從書架上取下了那本《忘卻紀年:碎片》。
書並不厚。綺羅小心地翻開封麵。扉頁是空白的,隻在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羽毛筆形狀的銀色墨水印記。再翻一頁,是目錄。
堇湊近看去。目錄的條目很奇怪,不是按時間,也不是按地點,而是一些簡短的、令人費解的短語:
*“第三街區的七日迴圈”
*“被抹去名字的畫家與其未完成的肖像”
*“重複的星期四與消失的鋼琴聲”
*“公園長椅上不斷被重寫的日記”
*“記憶的雪:僅限於舊校舍的降雪現象”
*“集體性‘既視感’:關於一座不存在的咖啡館”
*(更多條目,字跡逐漸模糊,難以辨認)
每一個條目,都像是一個短篇怪談的標題,透著詭異和失落。
“這些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堇低聲問。
“記錄在案的,都曾以某種形式‘發生’過,或者被足夠多的人‘認知’到過。”綺羅的語氣帶著一種不符合年齡的平淡,“有些是自然產生的‘記憶渦流’或‘認知殘響’,有些是人為實驗或事故的後果,有些則是某些‘特殊藏品’泄露造成的影響。司書大人或她的同行們介入,將影響控製在最小範圍,修正或封印,然後將事件概況記錄在這裏,作為備份和研究資料。”
她隨手翻到“被抹去名字的畫家與其未完成的肖像”這一頁。上麵的記錄很簡略,像一份冷靜的調查報告:
地點:某地方美術館(具體資訊模糊化處理)
現象:館內一幅未署名的肖像畫,所有試圖記錄、回憶畫家姓名者,短期內均會出現對該名字的暫時性失憶。畫作本身散發微弱認知乾擾。
調查:畫家於完成畫作前夜意外身故,強烈執念與未完成感附著於畫布。畫作成為臨時性的“認知錨點錯亂源”。
處置:將畫作移至“裡書庫”暫存區(編號F-999.12-458),進行記憶穩定化處理。對相關館員及少數受影響訪客進行輕度記憶調整。
現狀:畫作處於惰性狀態。畫家姓名已恢復可被正常記憶狀態,但畫作本身不再公開展出。
短短幾行字,背後卻是一個逝去藝術家的遺憾,和一場被悄然抹平的超常事件。堇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這個世界,在平靜的表象下,竟然隱藏著如此多不可解的、與記憶和認知相關的“褶皺”。
“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嗎?”她問。
“不算‘經常’,但隔一段時間總會有。”綺羅合上書,小心地放回書架原處,“世界很大,人很多,記憶和認知又是很脆弱、很奇妙的東西。總有些角落,會因為各種原因,產生一些‘錯誤’、‘迴響’或者‘不該存在的東西’。‘裡書庫’和司書們的職責,就是修復這些錯誤,平息迴響,收容不該存在之物,維護認知世界的穩定……大概就是這樣。”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堇能想像,這絕非易事。與這些看不見摸不著、卻又切實影響人心的異常現象打交道,需要怎樣的知識、勇氣和……孤獨?
“你為什麼要做這個呢?”堇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卻承擔著如此不可思議責任的少女,“做這個‘見習司書助理’?”
綺羅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又帶著點自豪的笑容。“因為我從小就能‘看見’啊。”
“看見?”
“嗯。看見一些別人看不見的‘痕跡’。比如,書上殘留的強烈情緒,物品承載的記憶碎片,還有……人與人之間,那些像絲線一樣的‘認知聯絡’。一開始覺得很困擾,總說些別人聽不懂的話,被當成奇怪的孩子。後來,司書大人發現了我,她說這是很稀有的‘共感’資質,問我願不願意來幫忙,學習怎麼管理和運用這種能力。”綺羅推了推眼鏡,榛褐色的眼睛在冷光下顯得很明亮,“在這裏,我不用隱藏自己。這些別人覺得詭異可怕的東西,我能理解它們的一部分‘語言’。而且,能幫助司書大人維護‘秩序’,讓普通人不會因為不小心碰到這些‘異常’而受到傷害,我覺得……很有意義。”
她的語氣很真誠。這個有些冒失、愛碎碎唸的眼鏡少女,內心有著自己的信念和堅持。
堇沉默了。她回想起自己選擇來圖書館做誌願者的原因——喜歡安靜,喜歡秩序,喜歡書籍承載的確定性與邏輯。但與綺羅所麵對的、所守護的“秩序”相比,她的理由顯得如此簡單和個人化。
“我……該走了。”堇看了看手錶,雖然在這裏時間感有些模糊,但肯定出來很久了。“外麵的人可能會找我。”
“啊,對哦!”綺羅回過神來,“你得趕緊回去!離開的通道就在你進來的那邊,直接走回去就好。‘通道’的機製是單向認知過濾,你走出去的時候,它會自動弱化你對這裏的短期記憶細節,確保你不會輕易記住進來的方法,也不會主動對外人提及這裏的具體情況……大概。”她有點不確定地補充,“至少理論上是這樣。”
堇點點頭。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神秘的“裡書庫”,那懸浮的封印之書,那些沉默的特殊藏品,還有眼前這個特別的少女。
“我還能……再來嗎?”她問道,聲音很輕。
綺羅眨了眨眼,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問。“誒?再來?這裏很危險的哦,而且規矩很嚴……”
“我不會亂碰任何東西,也不會幹擾你的工作。”堇認真地說,“我隻是……覺得這裏很特別。而且,你一個人在這裏,偶爾也會需要有人……說說話吧?”她不太擅長表達關心,但綺羅身上那種混雜著稚氣與重責的氣質,讓她感到親切,也有些不忍。
綺羅的臉微微紅了,她低下頭,用腳尖蹭了蹭地上的灰塵。“也、也不是不行啦……司書大人說,如果有‘適格者’意外進入並能保持理智,在嚴格監管下,適當的接觸和觀察也是可以的……但你必須保證,絕對不能泄露這裏的任何資訊!對任何人都不行!而且,每次來都必須先讓我知道!”
她的語氣很兇,但堇聽出了其中的鬆動和一絲……高興?
“我保證。”堇鄭重地點頭。
“那……好吧。”綺羅轉過身,從圍裙口袋裏掏啊掏,掏出一枚看起來像是用某種深色木頭雕刻成的、小巧的羽毛書籤,遞給堇。“這個給你。上麵有我的‘印記’。下次你來的時候,帶著它,在F-999.12書架那個位置,想著要進來,通道應該就會為你開啟。不過,隻能在週六下午我當班的時候!其他時間這裏可能沒人,或者有更強的防禦機製,很危險!”
堇接過書籤。木料溫潤,羽毛的紋理雕刻得極其精細,尾端有一個小小的、發著微光的綺羅名字的縮寫“K.K.”。這大概就是“鑰匙”了。
“謝謝,綺羅桑。”堇將書籤小心地收進襯衫口袋。
“叫我綺羅就好啦。”少女擺擺手,恢復了那副有點小得意的表情,“那,快走吧!記住,出去後,關於這裏的記憶會有點模糊,但重要的部分,比如承諾和基本認知,應該會保留。如果覺得混亂,就看看書籤。”
堇點頭,轉身走向來時的狹窄通道。走到入口處,她回頭看了一眼。
綺羅站在那青白色的冷光中,朝她用力揮了揮手,圓眼鏡後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再見,星野堇!下次見!”
“再見,綺羅。”
堇側身擠進通道,再次被黑暗和狹窄包圍。但這一次,心中沒有了來時的忐忑和迷茫,反而多了一份奇異的平靜,以及隱約的期待。
通道似乎比進來時短了一些。很快,她就看到了另一頭閱覽區透過來的、溫暖得多的燈光。
她擠出身,回到了熟悉的F-999.12書架前。身後的縫隙在她完全出來後,彷彿幻覺般消失了,那兩本《礦山舊檔》緊緊靠在一起,看不出任何異樣。
閱覽區一切如常。老先生還在,小林館員在接電話。時間似乎隻過去了不到十分鐘。
堇摸了摸口袋,那枚木製羽毛書籤靜靜地躺在那裏,溫潤的觸感真實不虛。
她走到諮詢台。小林館員剛好掛了電話。
“啊,星野君,找到地方放那本書了嗎?”
“是的,放在F-999.12書架上了。”堇回答。關於.13和那個石室的記憶,在腦海中似乎蒙上了一層薄紗,細節有些模糊,但“不能提及”的認知,以及遇到一個叫“綺羅”的特別女孩這件事,卻清晰地保留著。
“那就好。可能是舊標籤的問題。辛苦你了。”小林館員不疑有他。
“不辛苦。那我先回去了,小林桑。”
“好,路上小心。”
堇背起自己的帆布包,走向電梯。電梯下行,鏡麵門映出她自己的臉。平靜,但眼底深處,似乎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外麵的雨已經停了,濕漉漉的街道反射著霓虹燈光。空氣清冷。
她拿出那枚羽毛書籤,在路燈下仔細看了看。木質的紋理,精巧的雕刻,尾端微微發光的“K.K.”縮寫。這一切都告訴她,下午的經歷並非夢境。
星霜圖書館的地下,隱藏著一個收容“記憶殘骸”與“認知異常”的“裡書庫”。而那裏,有一位能看見“痕跡”的、名叫久世綺羅的見習司書助理。
她的世界,在這樣一個平淡的週六下午,被悄然拓寬了邊界。那些她曾經隻在怪談小說或都市傳說中讀到的東西,原來以某種形式,真實地存在於世界的“背麵”,並且有人默默守護著界限,不讓它們侵擾日常的寧靜。
這是一種令人戰慄,又莫名安心的認知。
堇握緊了書籤,將它貼在心口的位置。木質的溫暖彷彿能透過來。
下個週六,她還會來。繼續她普通的誌願者工作,然後,或許,再次踏入那個隻有冰冷光芒和古老秘密的“裡書庫”,去見那個有點冒失、有點可愛、卻肩負著重責的眼鏡少女。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堇走出去,匯入週末傍晚圖書館的人流中。
她的步伐,依舊平穩安靜。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內心深處某個角落,已經點亮了一盞青白色的、屬於秘密與未知的微光。
而在那無人知曉的第十三列書架之後,久世綺羅輕輕撫摸著那本巨大的“阿卡西斷章”,感受著封印的穩定。她推了推圓眼鏡,嘴角不自覺地向上翹起。
“星野堇……好像,是個不錯的人呢。司書大人要是知道了,應該不會太生氣吧……大概。”
她拿起軟布,繼續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那些沉默的“特殊藏品”。冰冷的石室裡,青白的光芒恆久流轉,彷彿封存了無盡時光的秘密。
滴答。
不知何處,彷彿有古老的座鐘,發出了一聲悠遠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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