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征坐在車上,手裡握著那本《唐詩宋詞選》,偶爾抬眼看向身旁的姑娘,她額前的碎發被風輕輕吹起,鼻尖還帶著點未褪的微紅,側臉在陽光下透著柔和的光暈,推著車的動作不算費力,卻格外認真,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眼裡滿是鮮活的笑意。
出了北六條衚衕,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些。11月的燕京街頭,行人多開始裹上了棉襖、棉大衣,顏色多是藏藍、深灰、軍綠,偶爾有孩童裹著花棉襖在路邊追跑,手裡攥著凍得硬邦邦的凍梨,咬得滋滋作響。
路邊的國營店鋪門口,偶爾有營業員倚著門框曬太陽,煤鋪前還有街坊在排隊買蜂窩煤,鐵鏟碰撞煤塊的聲響斷斷續續,混著自行車的「叮鈴」聲,滿是市井煙火氣。 海量好書在,.等你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舒雁推著車,沿著大街往北海方向走,時不時跟陳征說些路邊的景緻:「你看那家副食店,我媽常來這兒買醬油,營業員阿姨可和氣了」「前麵拐角的理髮店,我弟的頭髮都是在那兒剃的,師傅手藝可好了」。
陳征靜靜聽著,偶爾應兩句,目光掃過街邊的景緻,磚牆上黑字紅底的標語被風吹得有些斑駁,卻依舊醒目,路邊的槐樹落盡了葉子,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卻透著幾分蓬勃的生機,這是1978年的燕京,初冬雖寒,卻已藏著變革的暖意。
兩個人一路,說說笑笑,沒什麼感覺,便到了北海公園門口。
這個時候的北海公園,還是古樸的傳統園林模樣,朱紅的大門漆色略褪,卻依舊莊重,門楣上「北海公園」四個大字蒼勁有力,門口立著兩塊木牌,用紅漆寫著票價:普通市民每人次5分錢,學生憑學生證半價,軍人免票入園。
舒雁停下車,陳征從懷裡掏出傷殘退伍證,舒雁也拿出燕大的學生證,遞給門口的檢票員。
檢票員是位中年大叔,穿著藍色工裝,接過證件仔細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陳征一番,眼裡帶著真切的敬意,笑著擺擺手:「退伍軍人免票,學生也不用掏了,快進去吧,今兒天好,逛著舒坦。」
「謝謝大叔。」舒雁笑著道謝,推著車走進公園。這不是占小便宜,而是感受到善意的歡快。
一進園,眼前便豁然開朗,初冬的北海公園,少了春夏的蔥鬱繁盛,卻多了幾分清冽雅緻,別有一番韻味。
腳下的石板路被磨得光滑潔淨,縫隙裡積著細碎的枯葉,踩上去偶爾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遠處的瓊華島上,白塔巍然矗立,白牆黛瓦在暖陽下泛著溫潤的光,塔身覆著一層薄薄的霜花,像裹了層輕紗,襯著身後灰藍的天空,格外靜謐莊嚴。
咦!湖邊陰涼的地方,竟然已結了層薄冰,像鋪了塊透明的水晶。
靠中間沒結冰的湖麵映著岸邊的枯枝、遠處的白塔,還有天上的流雲,清晰得像幅水墨畫,偶爾有風吹過水麵泛起細微的紋路,輕輕晃動著倒影。
岸邊的柳樹落盡了枝葉,枝條低垂著拂過冰麵,鬆柏卻依舊蒼翠挺拔,透著勃勃生機,路邊的幾株臘梅已綴滿花苞,鼓鼓囊囊的,似要衝破寒意綻放,空氣中隱約能聞到淡淡的梅香,清冽又清新。
公園裡的遊人不算多,三三兩兩的,多是結伴的街坊、牽手的夫妻,還有帶著孩童的家長,說話聲輕輕的,伴著偶爾的笑語,卻不喧鬧,反倒襯得公園愈發清淨。有人坐在湖邊的石凳上曬太陽,有人沿著湖邊慢走賞景,還有老人帶著孩子在鬆柏下撿拾鬆果,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
「你看,我說這兒清淨吧。」舒雁推著車,腳步放得更緩,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11月不是旺季,人少,逛著自在。我小時候常跟爸媽來這兒,夏天就坐在湖邊看荷花,餵湖裡的小魚,冬天冰凍實了,就跟著小夥伴在冰上推冰車,摔得屁股疼也樂意。」
陳征望著眼前的景緻,心裡也透著舒暢,嘴角揚起笑意,回憶了一下自己的記憶:「我當兵前也經常來,那會兒就是領了一幫同學瘋玩,帶著他們爬瓊華島,瘋跑打鬧,壓根沒心思賞景。後來去了高原,滿眼都是雪山草原,再回來,倒覺得這北海的景緻格外溫潤,透著家的味道。」
「高原的雪山草原一定很美吧?」舒雁眼裡滿是嚮往,「你跟我說說,高原的天是不是特別藍?草原是不是一眼望不到邊?」
「比你想像的還美。」陳征眼神柔和下來,語氣帶著回憶的溫情,現在他腦海裡回想起來的不隻是這個年代屬於高原的記憶,還有後世自駕遊到高原上,沿著公路縱情馳騁的畫麵…………
「那裡的天是純粹的藍,像洗過一樣,沒有一點雜質,雪山常年覆著雪,陽光下亮得晃眼,草原綠得鋪到天邊,風吹過的時候,草浪翻滾,還能聽見牛羊的叫聲。
就是苦,冬天冷得能凍裂石頭,開車過盤山公路的時候,夜裡裹著厚棉被還覺得寒,吃的也單調,多是壓縮餅乾和風乾肉,偶爾能喝上口熱茶,就覺得是天大的享受。」
他笑著調侃:「也虧得在高原練出了好胃口,回來啥都覺得香,連燉條魚都覺得是山珍海味。」
舒雁聽得入神,眼裡滿是敬佩:「肯定特別辛苦吧?能在那兒當兵這麼多年,你真厲害。」
「習慣了就好,其實並不覺得有什麼苦的。反倒覺得很自在。」陳征擺擺手,不願多提辛苦,轉而指著湖邊的一株臘梅,「你看那臘梅,花苞都快開了,等開了,這兒該滿是梅香了,到時候再來逛,肯定更舒坦。」
舒雁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臘梅枝椏上綴滿了嫩黃的花苞,透著勃勃生機,笑著點頭:「等開了我再陪你過來,到時候咱們帶點熱茶,坐在這兒曬太陽聞梅香。」
兩人一路慢逛,舒雁推著車沿著湖邊的石板路緩緩前行,偶爾停下腳步,給陳征指遠處的景緻,或是撿起一片完整的枯葉遞給他把玩。陳征手裡握著書,偶爾翻兩頁,偶爾和舒雁搭話,陽光灑在身上,暖融融的,風裡帶著湖水的清冽和梅香的淡雅,心裡滿是難得的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