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征想想接下來一兩年燕京城的情形,隨著知青大量回城,就業越來越難,管理跟不上,肯定會越來越亂,也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
他搖著三輪車剛拐過西四路口的拐角,過了人民銀行,就瞥見前麵路邊老槐樹後縮著一道身影。
那身影穿著洗得發白的舊綠軍裝,袖口磨破了邊,脊背佝僂著,正是剛才被他放走的小偷。
陳征心裡一動,下意識握緊了車把,左手的黑戒指泛起一絲微熱,朝著掛在車旁的棗木柺杖摸了過去…………
可是,很快他又放鬆了下來。
陳征原以為是來報復的,卻看見那青年隻是死死盯著地麵,雙手攥得緊緊的,指甲幾乎嵌進掌心,連頭都不敢抬…………
躲在槐樹後麵的這個穿著舊軍裝的青年,正是剛才被陳征抓住又放走的小偷。
他叫趙衛東,一個月前才從陝北插隊的地方返城。
當年響應號召下鄉,一待就是八年,借著病返的政策回城了,卻發現城裡早已沒了他的位置。
原來家裡住的大雜院擠得轉不開身,家裡也隻有一間房,還有弟弟妹妹,都長大了,他這一回來家裡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記住本站域名 解無聊,.超實用 】
趙衛東的父親早亡,母親常年有病,可是因為生活艱難,病一直拖著,連藥都不捨得吃。
回來後,趙衛東跑遍了街道辦事處和幾家工廠,可「返城知青安置難」是如今年燕京城的普遍現象,他又沒什麼技術,也沒什麼關係,身上的病倒是實實在在,一點沒有弄虛作假。
他這樣的條件,工作機會,哪能輪到他呀!
今兒一早,母親的病又犯了,咳嗽得直不起腰,家裡連買藥的錢都沒有。
趙衛東出門想辦法,漫無目的地走到勝利電影院門口,正巧看見那位張大媽從布兜裡掏錢買東西,厚厚的一遝毛票和幾張糧票露了出來,那一瞬間,他腦子裡像被什麼東西沖昏了頭——母親的咳嗽聲、弟弟妹妹蠟黃的小臉、招工辦工作人員的冷臉,全都湧了上來,鬼使神差地就伸出了手。
被陳征抓住的那一刻,趙衛東腦子裡一片空白,隻覺得天塌了。
他以為會被扭送派出所,會被貼上「小偷」的標籤,這輩子都抬不起頭。可陳征沒有,隻是讓他道了歉就放了他,甚至沒讓他在眾人麵前太過難堪。
這會兒,躲在老槐樹後麵,趙衛東的心裡翻江倒海。羞愧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他曾是知青點裡最要強的一個,幹活從不偷懶,還教老鄉認字,怎麼回城才一個月,就落到了偷雞摸狗的地步?
可轉念一想,又忍不住慶幸,慶幸今兒遇到的是陳征,不是別人。要是真被送進派出所,母親知道了,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事兒呢?
他抬頭偷偷瞥了一眼,正好看見陳征搖著三輪車過來,心裡猛地一緊,想躲,卻腿腳發軟,動彈不得。
他想上前說聲謝謝,又覺得沒臉見人……,想轉身跑掉,又不甘心就這麼走了——他看得出來,陳征也是個有故事的人,那輛三輪車、那不方便的腿,還有那雙銳利又帶著溫度的眼睛,都透著股不一般的勁兒。
「你在這兒幹什麼?」陳征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槐樹旁邊,停下車,語氣平靜,沒有敵意,卻讓趙衛東的臉瞬間紅透了。
趙衛東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他想解釋,想道歉,想把心裡的委屈和悔恨都說出來,可話到嘴邊,隻變成了一句沙啞的:「我……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那位大媽……」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遞到陳征麵前——那是一張醫院的繳費單,上麵寫著「**病」,金額是8元,日期就是今天。「我媽病了,要吃藥,我……我找不到工作,實在沒辦法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叫趙衛東,是剛回城的知青。我不是故意要偷東西的,隻是當時腦子一熱,就……就犯了渾。謝謝你沒把我送派出所,不然我媽……我媽就沒人管了。」
陳征看著那張繳費單,又看了看趙衛東通紅的眼睛和磨破的袖口,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我叫陳征,也是剛退伍回來。找不到工作,生活有困難,也不能偷東西……」陳征的語氣緩和了些,「1978年了,前幾年那麼難過都過去了,咱們身邊什麼事情都在變,要相信機會總會有的,總能找到活路。老話不常說嗎,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我原來……,原來也是這麼想的!可是,現在……」趙衛東立刻抬起頭,眼裡滿是委屈,「我在陝北插隊時,種地、砍柴、餵牲口,什麼苦活都幹過!想著回城了,燕京城的機會總比鄉下多……,可是,是有機會不假,但是等工作的人更多。而且,要麼要技術,要麼要力氣,我現在這身體……,哎,真是什麼都沒有……」
陳征聽了以後,沉默了片刻。這個叫趙衛東說的話,他信了。不是他幼稚,而是這樣的事兒,在如今,真的不稀罕。連編瞎話的必要都沒有。
陳征的目光重新又落在那張皺巴巴的繳費單上,「8元」兩個鋼筆字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像趙衛東此刻窘迫的處境。
他沒再多說什麼,抬手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紙幣,仔細數出8塊錢——正好是繳費單上的金額,不多不少,既解了燃眉之急,又不顯得刻意施捨。
「這錢你拿著。」他把錢遞過去,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暖意,「正好夠給你媽買藥,趕緊送去醫院,別耽誤了。」
趙衛東的眼睛猛地睜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盯著那幾張帶著體溫的紙幣,嘴唇哆嗦著,半天沒敢接。
羞愧像針一樣紮著他的心——剛才還偷別人的錢,現在卻要接受別人的幫助,這讓他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