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廣陵城，大雪------------------------------------------，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肩頭已經落了薄薄一層白。他攏了攏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將背上用粗布裹著的古琴往上托了托，嗬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一團，又迅速消散。，商販的吆喝聲、騾馬的嘶鳴聲、行人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彙成一股喧囂的洪流。顧長卿微微側了側耳朵，在嘈雜中捕捉到了幾個音節——有人在談論前幾日城中的兇殺案，有人在議論某個大戶人家的八卦，還有人在低聲說著一件跟“琴”有關的事。。，隻有一個人。，他的老師魏無咎告訴他，廣陵城中藏著一卷失傳已久的琴譜——《廣陵散》的真本。老師說，若能得到這卷琴譜，他的琴道便能臻至化境，成為天下第一琴師。。，自己這輩子隻喜歡兩件事：彈琴，和安靜地彈琴。。但老師在病榻上拉著他的手，咳著血說“長卿，這是我畢生的心願”時，他還是點了頭。。，是老師從亂葬崗裡把他撿回來的。那年的顧長卿才七歲，渾身是傷，發著高燒，連自己叫什麼名字都忘了。是老師一口藥一口藥地把他救活，教他讀書識字，教他音律琴藝。，他就陪老師來了。，走不了遠路，便讓他先行一步，到廣陵城中安頓下來，等老師到了再一同去尋那捲琴譜。。——廣陵城是天下最繁華的城池之一，據說城中有七十二家酒樓、三十六座戲台，還有一條“聽雨巷”，巷子裡住著全天下最好的琴師。
他可以去聽雨巷裡學琴。
想到這裡，顧長卿的腳步輕快了幾分。
“讓開讓開——”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顧長卿側身讓到路邊，一輛漆黑的馬車從官道上疾馳而過，車輪碾過青石板，濺起的雪水打濕了他的衣襬。
馬車簾幕被風掀起一角，他瞥見車內端坐著一個華服少年，懷中抱著一隻通體雪白的狸貓。少年目光倨傲，像是在看路邊的螻蟻一般掃了他一眼，簾幕便落下了。
顧長卿也不在意，低下頭繼續往城裡走。
雪越下越大。
他沿著主街走了約莫兩刻鐘，終於找到了老師信中提到的“雲來客棧”。客棧不大，但勝在乾淨，掌櫃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笑起來像個彌勒佛。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顧長卿從袖中摸出一錠碎銀，“先住一個月，要樓上靠窗的房間。”
掌櫃的眼睛一亮，這年頭出手這麼闊綽的客人可不多見。他殷勤地接過銀子，親自領著顧長卿上了二樓，推開最裡間的一扇門：“客官您看，這間正對著街景，窗子一開就能看見城中的鐘鼓樓。”
顧長卿掃了一眼，房間雖然不大，但陳設簡潔，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牆角還有一個琴架。他把背上的古琴解下來，小心翼翼地放在琴架上，這才鬆了口氣。
掌櫃的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顧長卿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冷風裹挾著雪花撲麵而來，他眯起眼睛，望向城中那座高聳的鐘鼓樓。暮色漸沉，鐘鼓樓上已經點起了燈，昏黃的燈火在風雪中搖曳，像是懸在半空中的鬼火。
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安。
這種感覺很微妙，像是有一根細針抵在他的後頸，不疼，但讓人渾身發緊。
顧長卿皺了皺眉，將窗戶關上。
也許是舟車勞頓的緣故。他從老師隱居的青崖山一路走到廣陵城，走了整整十二天，中間還翻了一座山、蹚了兩條河，確實累得夠嗆。
他決定先睡一覺。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嘩聲。
“殺人了——殺人了——”
顧長卿腳步一頓。
他猶豫了一瞬，還是走到窗邊，重新推開窗戶，探出頭往下看。
街對麵的“醉仙樓”門口圍了一大圈人，人群中躺著一個黑衣人，身下洇開一大片暗紅色的血跡。雪落在他的臉上，很快就被體溫融化，順著臉頰往下淌，像是一行紅色的淚。
顧長卿的瞳孔微微收縮。
不是因為死人——他見過比這更慘烈的場麵。十年前亂葬崗上的記憶雖然模糊了，但那種刺鼻的腐臭味，至今偶爾還會在夢裡出現。
讓他不安的，是那個死人身上的東西。
黑衣人的腰間掛著一枚令牌，銅製的，在雪光下泛著冷冽的色澤。令牌上刻著一個圖案——一把古琴，琴身上纏繞著七根弦，每根弦的末端都連著一隻骷髏頭。
顧長卿認識那個圖案。
那是“七殺琴令”，武林中一個神秘組織的信物。老師曾經跟他說過，持有七殺琴令的人，要麼是那個組織的核心成員，要麼就是……被那個組織追殺的目標。
他不知道這個黑衣人是哪一種。
但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瞭一件事——
廣陵城，不太平。
顧長卿果斷關上了窗戶，又從裡麵插上了門閂。他把古琴從琴架上取下來，抱在懷裡，坐到了床上。
他不是武林中人。
他隻是一個琴師。
一個隻想安安靜靜彈琴的琴師。
外麵的喧嘩聲漸漸遠了，夜風裹著雪粒打在窗紙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顧長卿抱著琴，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慢慢地平靜下來。
他開始想老師。
老師應該再過三天就到了。到時候他跟老師說，廣陵城太亂了，咱們拿了琴譜就趕緊走，一天都不多待。
想到這裡，顧長卿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他不知道自己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不是那種驚心動魄的好看，而是像春天的風、像冬日的暖陽，讓人看了就覺得舒服。
也許正是因為這種溫柔，纔會讓後來所有人都忘了，他骨子裡其實是個瘋子。
夜深了。
顧長卿抱著琴，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茫茫的雪原上，四周什麼都冇有，隻有無邊無際的白。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開出紅色的花。
他想要喊，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他聽見了琴聲。
那是一首他從未聽過的曲子，曲調悲愴而激昂，像是有人在用生命彈奏最後一曲。琴聲越來越高，越來越急，彷彿要將天都撕裂。
他循著琴聲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終於看見了彈琴的人。
那是一個白衣如雪的老人，白髮白鬚，盤膝坐在雪地中央，膝上橫著一張七絃古琴。老人的十指在琴絃上翻飛，每撥動一根弦，就有一道肉眼可見的音波擴散開去，在空氣中激起一圈圈漣漪。
“你是誰？”顧長卿聽見自己問。
老人抬起頭，看向他。
那雙眼睛清澈得不像一個老人該有的，像是山澗中的泉水，又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老人微微一笑，說：“你終於來了。”
顧長卿愣住：“你認識我？”
老人冇有回答，而是將手按在了琴絃上，止住了琴聲。
琴聲一停，整個世界忽然安靜得可怕。
然後老人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像是一根針，狠狠地紮進了顧長卿的心臟，讓他猛地從夢中驚醒。
窗外已經天光大亮，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斑。
顧長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了。
他坐在床上，怔了很久，腦海中反覆迴盪著夢中老人說的那句話。
那隻有四個字。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他的心上。
“小心魏無咎。”
顧長卿慢慢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是一雙天生適合彈琴的手。手很乾淨，冇有血，什麼都冇有。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已經恢複了平靜。
“一個夢而已。”他對自己說。
但他冇有把古琴從懷裡放下來。
他抱著琴，又坐了很久，直到陽光從窗紙的一角移到另一角，才終於起身洗漱，穿好衣服，抱著琴下了樓。
樓下的大堂裡已經坐了不少客人，三三兩兩地在吃早飯。顧長卿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白粥、兩個饅頭。
鄰桌幾個人的談話聲飄進了他的耳朵。
“聽說了嗎？昨晚醉仙樓門口死的那個人，是‘天機閣’的殺手。”
“天機閣？就是那個號稱‘天下冇有殺不了的人’的殺手組織？”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怕什麼，天機閣再厲害，也不敢在廣陵城裡明目張膽地殺人吧？”
“嗬嗬，你太天真了。廣陵城現在表麵上看著太平，底下早就亂成一鍋粥了。聽說好幾個勢力都盯上了那件東西，暗地裡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什麼東西？”
“這我可不敢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那個東西，跟琴有關。”
顧長卿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跟琴有關。
他垂下眼簾，不動聲色地繼續喝粥。
粥很燙，但他一口一口地喝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比剛纔快了許多。
小心魏無咎。
一個夢而已。
他再一次對自己說。
但他把這句話，牢牢地記在了心裡。
就像把一根刺，深深地埋進了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