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一個週末，夏顏汐難得沒有去圖書館，而是坐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眉頭微蹙地看著妹妹夏顏芝在房間裏跑來跑去。
“這件好看嗎？這件呢？還是這件？”夏顏芝舉著三條裙子，在鏡子前比劃來比劃去，“姐，你覺得哪件更適合去科技館？”
夏顏汐的目光從手中的《小王子》英文原版書上抬起：“科技館穿校服就可以。”
“那怎麽行！”夏顏芝抗議，“這可是週末！而且駱輕舟難得主動約我！”
“他約你？”夏顏汐捕捉到關鍵資訊。
夏顏芝的臉“唰”地紅了：“也、也不是約啦……就是他說科技館有新展覽，問我想不想去……”
“然後你就答應了。”
“當然要答應！”夏顏芝理直氣壯，“駱輕舟那麽嚴肅的人，主動邀請別人多不容易！而且科技館展覽誒，肯定很有趣！”
夏顏汐重新低頭看書，但注意力已經不在書頁上了。她在思考妹妹和駱輕舟的關係。
過去一年裏，這對組合的變化有目共睹。駱輕舟不再那麽刻板，會偶爾開玩笑（雖然那些玩笑一點也不好笑），會在夏顏芝胡鬧時無奈地笑著搖頭，會在她遇到困難時第一時間出現。而夏顏芝，雖然還是活潑好動，但學會了認真，學會了堅持，學會了……在意某個人。
但讓夏顏汐真正意識到事情不太對勁的，是最近幾周的幾件小事。
第一件是上個月的數學考試。夏顏芝考了85分——對她來說是個巨大的進步。那天回家，她興奮得手舞足蹈：“姐！我考了85分！駱輕舟說我進步很大！”
“他誇你了？”夏顏汐記得駱輕舟是個吝於讚美的人。
“沒有直接誇啦。”夏顏芝說，“但他說‘你的努力有回報了’，還給了我一顆糖。”她從口袋裏掏出一顆包裝精緻的糖果，“看，薄荷味的，他說這個味道提神醒腦，適合學習時吃。”
夏顏汐看著那顆糖。她記得駱輕舟的書包裏永遠隻有學習用品，從沒見過零食。
第二件是兩周前的班級活動。學校組織去郊遊，夏顏芝不小心扭傷了腳。是駱輕舟背著她走完了剩下的路，然後陪她去醫院，等她包紮完，又送她回家。整個過程，他一句話都沒抱怨，隻是默默地做著一切。
“其實不嚴重的。”那天晚上，夏顏芝對姐姐說，“但他特別緊張，非要陪我去醫院。醫生都說隻是輕微扭傷，他還是不放心。”
夏顏汐注意到，妹妹說這話時，臉上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溫柔笑容。
第三件就是現在。夏顏芝為了一個科技館的“邀請”，已經挑了半小時衣服。這種程度的重視，夏顏汐隻在妹妹要登台表演時見過。
“姐，你說我要不要帶點零食？”夏顏芝突然想到，“駱輕舟肯定隻會帶水和麵包，多沒意思。”
“他同意你帶零食？”夏顏汐記得駱輕舟對“垃圾食品”深惡痛絕。
“我偷偷帶！”夏顏芝眨眨眼，“藏在包裏，趁他不注意再吃。”
夏顏汐放下書，認真地看向妹妹：“顏芝，你和駱輕舟……到底是什麽關係？”
夏顏芝愣住了，臉一下子紅透：“就、就是學習夥伴啊！”
“學習夥伴需要精心打扮去科技館？”
“那是……那是尊重！”
“學習夥伴會讓你這麽在意？”
夏顏芝沉默了。她放下手中的裙子，坐在姐姐身邊，聲音突然變小：“姐……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就是看到他會開心，和他在一起會安心，他誇我會高興，他皺眉我會擔心……”
她抬起頭，眼中是迷茫和困惑：“這是喜歡嗎？”
夏顏汐看著妹妹。那個總是沒心沒肺、嘻嘻哈哈的小女孩，什麽時候開始有了這樣的煩惱？
“你覺得呢？”夏顏汐反問。
“我覺得……”夏顏芝咬著嘴唇，“我覺得可能是。但我不確定。駱輕舟他……他那麽嚴肅，那麽認真，他會喜歡我這樣的嗎？”
“你為什麽覺得他不會？”
“因為我成績不好，我粗心，我愛玩，我不像你那麽優秀。”夏顏芝低下頭，“駱輕舟喜歡一切有條理、有計劃的事情。而我，是最沒條理、最沒計劃的人。”
夏顏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但他願意花時間教你，願意陪你胡鬧，願意在你受傷時揹你。如果他真的討厭你，不會做這些事。”
夏顏芝的眼睛亮了起來：“真的嗎？”
“真的。”夏顏汐點頭，“但你要想清楚。駱輕舟是個很認真的人，如果你隻是覺得好玩，就不要輕易開始。”
“我不是覺得好玩！”夏顏芝立刻反駁，“我是認真的！雖然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但我知道，我很在意他，我想讓他開心，我想變得更好，不讓他失望。”
夏顏汐看著妹妹認真的表情，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她的妹妹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有了喜歡的人。作為姐姐，她應該感到欣慰，但同時也有一絲擔心。
“那你要告訴他嗎？”她問。
夏顏芝猶豫了：“我不知道……我怕說了連朋友都做不成。而且，馬上就要初二升初三了，學習壓力會變大。駱輕舟肯定想專心學習，不想被打擾。”
“你可以等。”夏顏汐說，“等到合適的時機。”
“什麽時候是合適的時機？”
夏顏汐思考了一下：“當他看向你的眼神，和你看他的眼神一樣的時候。”
夏顏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好了，去換衣服吧。”夏顏汐拍拍妹妹的肩膀，“無論穿哪件，你都是最美的。”
夏顏芝笑了，抱了抱姐姐：“謝謝姐。”
她終於選定了衣服——一條簡單的藍色連衣裙，既不誇張，也不隨意。然後開始準備揹包：筆記本、筆、水，還有偷偷塞進去的幾包零食。
看著妹妹忙碌的身影，夏顏汐想起了自己和慕錦川。她也不確定自己對他的感情是什麽，不確定那是不是喜歡。但她知道，和他在一起時，她會感到安心；他進步時，她會感到欣慰；他開玩笑時，她會忍不住微笑。
也許，感情就是這樣，模糊而複雜，說不清道不明，但真實存在。
下午兩點，駱輕舟準時出現在夏顏芝家門口。他穿著整潔的白襯衫和牛仔褲，背著書包，手裏還拿著一本《科技館導覽手冊》。
“下午好。”他對著開門的夏顏汐禮貌地點頭。
“下午好。”夏顏汐回應，“顏芝馬上就好。”
“沒關係，不急。”駱輕舟說，但眼睛不自覺地瞟向屋內。
夏顏芝終於出來了，看到駱輕舟，臉微微泛紅：“久等了。”
“沒有，很準時。”駱輕舟看了看手錶，“我們走吧，展覽兩點半開始。”
兩人並肩離開。夏顏汐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駱輕舟比夏顏芝高一個頭，走路時會下意識地放慢腳步，配合她的速度。夏顏芝則興奮地說著什麽，手舞足蹈，駱輕舟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
那個畫麵，意外地和諧。
科技館裏，夏顏芝像隻興奮的小鳥，在每個展品前都要停留很久。
“哇！這個機器人會跳舞！”
“快看！全息投影！”
“這個模擬太空艙可以進去嗎？”
駱輕舟跟在她身邊，耐心地解釋每個展品的原理。他的講解清晰有條理，但不會讓人覺得枯燥。
“這個機械臂是通過液壓係統驅動的，”他指著一個展示用的工業機器人，“你看，這裏有個控製麵板，可以程式設計讓它完成特定動作。”
“好厲害！”夏顏芝眼睛發亮，“你可以做出這樣的機器人嗎？”
“理論上可以。”駱輕舟說，“但需要很多專業知識和裝置。慕錦年可能更有經驗。”
“錦年哥是很厲害，但你也很厲害啊！”夏顏芝理所當然地說，“你什麽都知道，什麽都會！”
駱輕舟的耳朵微微泛紅：“隻是知道一點皮毛。”
“纔不是皮毛！”夏顏芝堅持，“你是我認識的最聰明的人！”
駱輕舟沒有回應，但嘴角微微上揚。
他們繼續參觀。在航天展區，有一個模擬失重的體驗專案。夏顏芝興奮地想要嚐試，但看到長長的隊伍又猶豫了。
“要排很久。”她有點失望。
“沒關係。”駱輕舟說，“如果你真想體驗，我們可以排隊。”
“真的嗎？可是你不是很討厭浪費時間嗎？”
“這不是浪費時間。”駱輕舟認真地說，“這是體驗和學習。”
於是他們排隊。等待的過程中，夏顏芝從包裏掏出零食：“吃嗎？我偷偷帶的。”
駱輕舟看了看那些花花綠綠的包裝袋，眉頭微蹙：“這些食品新增劑太多，不健康。”
“就吃一點點嘛！”夏顏芝撒嬌，“而且排隊很無聊，吃點東西打發時間。”
駱輕舟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一小包薯片：“下不為例。”
夏顏芝笑了，自己也拆開一包。兩人就站在隊伍裏，一邊吃零食一邊聊天。
“駱輕舟，你以後想做什麽？”夏顏芝突然問。
“科學家或者工程師。”駱輕舟毫不猶豫，“研究前沿科技，推動社會進步。”
“好厲害！”夏顏芝讚歎，“那我呢？你覺得我能做什麽？”
駱輕舟認真地看著她：“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活潑，開朗，有感染力，適合與人打交道的工作。”
“比如？”
“比如老師，主持人，或者……心理諮詢師。”駱輕舟說，“你總是能讓人開心。”
夏顏芝的臉紅了：“我哪有那麽好……”
“你有。”駱輕舟肯定地說，“你讓很多人，包括我，變得更好。”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夏顏芝聽到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加速跳動。
隊伍緩緩前進，終於輪到了他們。模擬失重的體驗隻有三分鍾，但在那三分鍾裏，夏顏芝感覺自己真的在太空中漂浮。她興奮地尖叫，大笑，伸出手想要抓住“漂浮”的物體。
駱輕舟在她旁邊，雖然還是那副嚴肅的表情，但眼中帶著笑意。
體驗結束後，夏顏芝意猶未盡：“太好玩了！我們能不能再玩一次？”
“隊伍太長了。”駱輕舟看看時間，“而且還有其他展區沒看。”
“好吧。”夏顏芝有點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來，“那我們去下一個！”
他們在科技館待了整個下午，直到閉館音樂響起才離開。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紅色。
“今天玩得好開心！”夏顏芝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輕快，“謝謝你邀請我。”
“不客氣。”駱輕舟說，“我也很開心。”
“真的嗎？”夏顏芝轉頭看他，“我以為你覺得這種活動很無聊。”
“和有趣的人在一起，做什麽都有趣。”駱輕舟說，然後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立刻補充，“我的意思是，科技館本身就很有趣。”
但夏顏芝已經捕捉到了那句話。她停下腳步，看著駱輕舟：“你真的覺得我有趣嗎？”
駱輕舟也停下來，麵對她。夕陽的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看起來柔和了許多。
“嗯。”他點頭，“你讓一切都變得有趣。”
夏顏芝的心跳又加快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想起姐姐的話：等到合適的時機。
現在，也許還不是時候。
“那……”她最終說，“我們下次還能一起來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駱輕舟說，“下個月有新的天文展。”
“我願意！”夏顏芝立刻回答，“我一定去！”
他們繼續往前走，氣氛微妙而溫暖。夏顏芝偷偷看著駱輕舟的側臉，他認真地看著前方，眉頭微蹙，像是在思考什麽嚴肅的問題。
“駱輕舟，”她突然說，“我會努力學習的。不讓你失望。”
駱輕舟轉頭看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然後變成溫柔：“你不用為我努力。為你自己。”
“但我想讓你驕傲。”夏顏芝小聲說。
駱輕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你已經讓我驕傲了。”
那一刻，夏顏芝覺得，也許不用等到某個特定的時機。也許，現在這樣，就很好。
他們走到夏顏芝家門口。駱輕舟停下腳步：“明天見。”
“明天見。”夏顏芝說，然後鼓起勇氣，“今天……真的很開心。”
“我也是。”駱輕舟點頭，然後轉身離開。
夏顏芝站在門口，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開啟門，看到姐姐坐在客廳裏看書。
“回來了？”夏顏汐抬起頭，“玩得開心嗎？”
“嗯！”夏顏芝用力點頭，臉上的笑容藏不住，“非常開心。”
夏顏汐看著妹妹發光的眼睛，心中瞭然。她沒有多問，隻是點點頭：“那就好。”
夏顏芝跑回房間，撲在床上，抱著枕頭傻笑。她的腦海中回放著今天的每一個畫麵：駱輕舟講解時的認真，排隊時的耐心，說她“有趣”時的溫柔。
她拿出手機，給駱輕舟發訊息：“安全到家了嗎？”
幾秒鍾後，駱輕舟回複：“到了。謝謝關心。”
“明天圖書館見？”
“好。記得帶數學作業。”
“知道啦！駱老師！”
放下手機，夏顏芝看著天花板，心中充滿了甜蜜的煩惱。她知道，自己喜歡上駱輕舟了。雖然不知道他是否也有同樣的感覺，雖然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這一刻，她是幸福的。
而另一邊，駱輕舟也在看著手機螢幕，嘴角是罕見的微笑。他開啟筆記本，在今天的計劃表上，寫下了一行字：“和夏顏芝去科技館。愉快。”
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星星——這是他表達“重要”的方式。
夜鷹組的兩個人，一個像嚴謹的時鍾，一個像自由的鳥兒；一個活在計劃裏，一個活在當下。截然不同，卻意外地和諧。
也許，這就是夜鷹的魅力——在黑暗中各自獨奏，卻能在某個頻率上，產生奇妙的共鳴。
夏顏汐想，妹妹真的長大了。而她自己，也該認真思考一些事情了。
畢竟，青春不等人，感情不等人。當心動了，就要勇敢地麵對，誠實地對待。
無論結果如何，至少不會後悔。
窗外的夜幕完全降臨，但少年少女們的心中，卻亮起了新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