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課是班主任江老師的語文課，同時也是新學期的第一次班會。
“同學們，初中和小學不同，知識更加係統，學習方式也需要調整。”江老師站在講台上，目光溫和而堅定，“為了讓大家更好地適應，我決定根據入學測試成績，組建學習互助小組。”
教室裏響起一陣騷動。
“安靜。”江老師翻開手中的名單，“夏顏汐，慕錦川，你們倆一組。”
夏顏汐的心微微一沉。她抬起頭，恰好看到慕錦川轉過身來，對她眨了眨眼。那眼神裏有好奇，有玩味，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狡黠。
“老師，我……”夏顏汐想要拒絕，她不擅長與人合作，尤其是這種張揚的男生。
“顏汐，你的文科成績優秀，但理科思維需要更多靈活性。”江老師的聲音溫和而不容置疑，“慕錦川恰好相反。互相幫助，共同進步，這是雙贏。”
下課後，慕錦川徑直走向她的座位。
“夏顏汐同學，請多指教。”他伸出手，笑容裏帶著少年特有的朝氣。
夏顏汐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下，輕輕握了握。他的手掌溫暖而幹燥，與她微涼的手指形成鮮明對比。
“我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她收回手，聲音平靜，“每週二和週四放學後，圖書館，一小時。”
“遵命，夏老師。”慕錦川誇張地行了個禮，引來周圍同學的側目。
顧清若在一旁捂嘴偷笑，慕錦年則抬頭看了一眼，放下手裏的數學書，開始低頭擺弄他手裏的小發明。
第一次正式互助學習是在週四放學後。
寧霜一中的圖書館位於教學樓西側，是一座獨立的二層建築。傍晚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和木製書架特有的氣息。
夏顏汐提前十分鍾到達，選了一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她將英語練習冊和政治筆記整齊地擺在桌麵上，然後拿出自己的作業開始做。
“抱歉，來晚了！”慕錦川的聲音打破了圖書館的寧靜，幾個正在看書的同學不滿地抬起頭。
他喘著氣在對麵坐下，書包隨意地扔在椅子上：“籃球隊訓練拖了一會兒。”
夏顏汐看了眼手錶：“你遲到了七分鍾。我們有一小時，現在還剩五十三分鍾。”
“哇，這麽嚴格。”慕錦川笑著從書包裏翻出皺巴巴的英語試卷，“那就開始吧，夏老師。”
夏顏汐看著試捲上紅色的叉號和潦草的筆跡，輕輕歎了口氣：“你最大的問題是基本語法和詞匯量。先從時態開始吧。”
“時態？”慕錦川歪著頭，“不是就過去、現在、將來嗎？”
“還有完成時、進行時、完成進行時……”夏顏汐在紙上畫了一個時態表格，“每種時態在不同語境下的用法也不同。”
接下來的四十分鍾，夏顏汐用她特有的方式講解——簡潔、邏輯清晰、直擊要害。慕錦川一開始還時不時插科打諢，但漸漸安靜下來，認真聽著。
“這裏，你應該用現在完成時，而不是一般過去時。”夏顏汐用鉛筆輕輕點著試卷，“因為動作雖然發生在過去，但對現在有影響。”
“哦——”慕錦川拉長聲音，眼睛突然亮起來，“我懂了！就像我昨天打了籃球，今天肌肉痠痛，所以‘打籃球’這個動作雖然過去了，但對現在的我有影響，應該用現在完成時！”
夏顏汐愣了一下，沒想到他能用這種方式理解。
“是的，類似這樣。”她點點頭，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毫米。
“你笑了！”慕錦川像發現新大陸一樣。
夏顏汐立刻收回笑容：“沒有。我們繼續。”
“明明就有。”慕錦川撐著下巴看她，“夏顏汐同學，你笑起來挺好看的，應該多笑笑。”
“慕錦川同學，請把注意力放在學習上。”夏顏汐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但耳尖微微泛紅。
最後十分鍾，角色互換。
“該你幫我講數學了。”夏顏汐拿出數學練習冊，指著一道幾何證明題，“輔助線應該畫在哪裏？”
慕錦川接過練習冊，看了一眼題目，隨手在圖上畫了一條線：“這裏，連線這兩個點。”
“為什麽？”夏顏汐皺眉。
“因為這樣就能構造出兩個相似三角形。”慕錦川拿起筆，在紙上飛快地演算，“你看，因為這條線和那條線平行，所以這個角等於那個角，然後……”
他的思路跳躍而直接，有時跳過好幾個步驟，讓夏顏汐跟不上。
“等等，為什麽這個角等於那個角？”
“因為它們是同位角啊。”慕錦川一臉理所當然，“平行線的同位角相等，這不是基本定理嗎？”
夏顏汐抿了抿嘴唇：“我知道，但你沒有說明這兩條線平行。”
“噢，對哦。”慕錦川撓撓頭，“我總以為這些是顯而易見的。”
“對我而言並不顯而易見。”夏顏汐認真地說，“請一步一步來，不要跳過任何步驟。”
慕錦川看著她嚴肅的表情，突然笑出聲：“夏顏汐，你真有意思。好吧，我們從最基本的開始……”
這一次，他放慢速度，詳細解釋每一個步驟。夏顏汐發現，雖然他平時大大咧咧，但講解數學時卻異常耐心和清晰。
“原來如此。”當最後一步證明完成時，夏顏汐輕聲說，“謝謝。”
“不客氣。”慕錦川看了看手錶，“正好一小時。夏老師，我今天的表現及格嗎？”
夏顏汐整理著書本，想了想：“英語部分，勉強及格。數學部分……還不錯。”
“隻是‘還不錯’？”慕錦川假裝失望，“我以為至少能得個‘優秀’呢。”
“如果你能記住今天講的時態用法，下次測驗少錯兩道題，我會考慮給你‘優秀’。”夏顏汐背上書包，“下週二同一時間，不要遲到。”
“遵命！”慕錦川行了個誇張的軍禮。
走出圖書館時，夕陽已經西下，天邊泛起橘紅色的晚霞。校園裏的路燈陸續亮起，在漸濃的暮色中投下溫暖的光暈。
“一起走嗎？”慕錦川問，“我記得我們順路。”
夏顏汐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兩人並肩走在校園小徑上，中間隔著禮貌的距離。初秋的晚風帶著涼意，吹動了夏顏汐額前的碎發。
“你為什麽討厭我？”慕錦川突然問。
夏顏汐腳步一頓：“我沒有討厭你。”
“但你也不太喜歡我。”慕錦川轉過頭看她，“第一次見麵時，你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隻吵鬧的猴子。”
夏顏汐沒想到他會如此直接：“我……我隻是不習慣太吵鬧的人。”
“那我以後在你麵前安靜點。”慕錦川笑著說，“不過隻限在你麵前，其他時間我還是我。”
夏顏汐看向他，少年在路燈下的側臉輪廓分明，眼中閃著真誠的光芒。她突然發現，他並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麽輕浮。
“你為什麽英語這麽差？”她反問。
“因為無聊啊。”慕錦川聳聳肩，“背單詞，記語法，重複又重複。不像數學，每道題都有不同的解法，每次解開都像完成一次冒險。”
“但英語也是一門語言，有自己的邏輯和美。”夏顏汐輕聲說，“讀懂一首英文詩，或者理解一段歌詞背後的文化，也是一種冒險。”
慕錦川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你這麽說……好像有點道理。那你為什麽數學不好？”
“不是不好，隻是不夠靈活。”夏顏汐承認，“我能記住所有公式和定理，但遇到需要創造性思維的題目時，就會卡住。”
“那我們正好互補。”慕錦川笑得更燦爛了，“夏顏汐，也許江老師這個安排沒那麽糟糕。”
走到校門口時，顧清若和慕錦年已經等在那裏了。
“汐汐！這裏！”顧清若揮手，然後對慕錦川說，“你沒欺負我們家汐汐吧？”
“哪敢啊，夏老師可嚴厲了。”慕錦川做了個害怕的表情。
慕錦年抬頭看了哥哥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擺弄手中的小裝置。夏顏汐注意到，那是一個用舊鬧鍾零件和電線做成的小機器人，雖然粗糙，但能笨拙地移動。
“這是你自己做的？”她問。
慕錦年點點頭，難得開口：“還在測試階段。”
“很厲害。”夏顏汐真誠地說。
慕錦年的耳朵微微泛紅，沒再說話。
“我家弟弟就是這樣，一提到發明就害羞。”慕錦川揉了揉弟弟的頭發，被慕錦年嫌棄地躲開。
四人一起走到公交站，夏顏汐和顧清若上了同一輛車，慕家兄弟則走向相反方向。
車上，顧清若碰了碰夏顏汐的肩膀：“怎麽樣？和慕錦川相處。”
“比想象中好。”夏顏汐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他……並不隻是表麵上看起來那樣。”
“我就說吧。”顧清若得意地說，“他雖然話多又愛鬧，但人其實挺好的。我朋友跟他是小學同學，有次摔傷了腿，是他揹我朋友去醫務室的。”
夏顏汐有些驚訝：“他沒說過。”
“他當然不會說。”顧清若笑了，“慕錦川就是這樣，做了一百件好事，隻會拿其中一件來開玩笑，好像其他九十九件都不值一提。”
公交車在寧霜市的街道上穿行，華燈初上，城市的夜晚剛剛開始。夏顏汐靠在車窗上，腦海中浮現出慕錦川講解數學時的認真表情，還有他說“英語無聊”時的不以為然。
也許，江老師是對的。互補的兩個人，或許真的能幫助彼此看到不同的世界。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時刻，另一輛公交車上，慕錦川正對弟弟說：“夏顏汐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
慕錦年頭也不抬：“嗯？”
“她表麵冷冰冰的，但其實很認真，也很聰明。”慕錦川看著窗外，“而且，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微微彎起來，像月牙。”
慕錦年終於抬起頭，看了哥哥一眼：“你喜歡她。”
“什麽啊！”慕錦川像被踩到尾巴的貓，“我隻是覺得她是個有趣的人。而且江老師讓我們互相幫助，我當然要瞭解我的學習夥伴。”
慕錦年沒再說話，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畫素點。
夜晚的寧霜市，萬家燈火如星辰般閃爍。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開始了他們第一次真正的交集。
光與海的相遇，往往始於最平凡的漣漪。而誰能預料，這漣漪最終會掀起怎樣的波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