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午休,林伊諾端著餐盤在食堂裏張望,很快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了薑雪。她正獨自一人小口吃著飯,麵前攤著一本英語單詞本。
“小雪,這裏有人嗎?”林伊諾輕聲問。
薑雪抬起頭,看到是林伊諾,臉上露出靦腆的笑容:“沒、沒人。伊諾你快坐。”
林伊諾在她對麵坐下,看了看她的單詞本:“在背英語呀?昨天小組活動怎麽樣?和葉澤同學還順利嗎?”
薑雪的臉微微泛紅,手指不自覺地卷著衣角:“還、還好……葉澤同學數學真的很好,他教了我三道題。”
“那就好。”林伊諾溫和地笑著,夾起一塊西蘭花,“江老師這個分組真的很有意義呢。我和時少言同學一組,雖然他一開始總想偷懶,但後來居然真的認真學了。”
“真的嗎?”薑雪有些驚訝,“時少言同學平時看起來……嗯,不太愛學習。”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麵貌嘛。”林伊諾說,然後關切地看著薑雪,“不過你真的還好嗎?我看你好像有點緊張。”
薑雪低下頭,用筷子戳著米飯:“我……我太笨了,葉澤同學講一遍,我常常聽不懂。他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
“怎麽會呢。”林伊諾放下筷子,認真地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葉澤同學願意教你,說明他有耐心。而且,你不是也教他寫作文嗎?我聽葉澤同學在語文課上被表揚了,說他的作文進步很大。”
薑雪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嗎?”
“嗯,王老師特別提到了他上次那篇《季節的思考》,說雖然邏輯性還是很強,但多了很多生動的描寫和真實的感受。”林伊諾微笑,“這不就是你的功勞嗎?”
薑雪臉上終於露出了輕鬆的笑容,但很快又黯淡下來:“可是數學……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昨天葉澤同學給我講的那道幾何題,我現在又有點忘了……”
“那就再問他呀。”林伊諾說,“小組活動不就是互相幫助嗎?葉澤同學雖然看起來嚴肅,但人其實挺好的,昨天你不是還說他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薑雪點點頭,想起昨天在天台上,葉澤發現自己誤解題意後坦率認錯的樣子。那一刻,他臉上那種認真的神情,讓她覺得這個人或許並不像表麵上那麽難以接近。
“而且,”林伊諾壓低聲音,帶著一點點俏皮,“我發現葉澤同學看你的時候,眼神還挺溫和的。”
“伊諾!”薑雪的臉一下子紅了,“你別亂說……”
“我沒亂說呀。”林伊諾笑著喝了口湯,“好了,不逗你了。快吃飯吧,下午還要上課呢。”
午休結束的鈴聲響了,兩人收拾餐盤離開食堂。在教學樓樓梯口分開時,林伊諾輕輕拍了拍薑雪的肩膀:“加油,小雪。你比你想象的要好得多。”
薑雪感激地點點頭,抱著書包朝教室走去。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自習,江老師宣佈小組活動時間開始時,薑雪深吸一口氣,轉向後排的葉澤。
“葉、葉澤同學,”她小聲說,“我們今天……還是去天台嗎?”
葉澤正在整理數學練習冊,聞言抬起頭:“嗯。那裏安靜。”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不耐煩,也沒有特別的熱情,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薑雪稍微放鬆了一些,點點頭,開始收拾東西。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沿著樓梯向上。午後的陽光從樓梯間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台階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薑雪走在前麵,能感覺到葉澤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天台上,秋風比昨天更涼了一些。葉澤找了個背風的位置,放下書包,直接進入正題:“昨天那道數學題,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薑雪從書包裏掏出筆記本,翻到那一頁:“這裏……你說要新增這條輔助線,但我不知道為什麽是這裏……”
葉澤接過筆記本,看了一眼,然後從自己書包裏拿出尺子和鉛筆:“你看,這個圖形其實隱藏了一個對稱性。如果我們把這個點記作A,這個點記作B……”
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邏輯嚴謹,一步一步推導。薑雪努力跟上他的思路,偶爾怯生生地提問,葉澤都會停下來解釋,雖然簡短,但切中要害。
“所以,輔助線不是隨便加的,要看圖形的隱含條件。”葉澤總結道,“數學題很多時候像偵探破案,線索都給了,但要自己去發現聯係。”
這個比喻讓薑雪感到新奇:“像偵探破案?”
“嗯。”葉澤難得地多說了一句,“每道題都是一個謎題,條件就是線索,證明過程就是推理。”
薑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突然想起昨天葉澤稱讚她作文的事,鼓起勇氣說:“那、那寫作文……是不是也像偵探破案?要發現生活中的線索,然後組織成文章?”
葉澤抬起頭,似乎對這個說法感到意外。他思考了幾秒,點點頭:“可以這麽說。不過我不擅長這個,我發現的線索都是邏輯線索,不是……情感線索。”
他說“情感線索”時,語氣有些生硬,像是這個詞匯對他來說很陌生。
“但、但你上次的作文就進步了呀。”薑雪小聲說,“王老師都表揚你了。”
葉澤的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他低頭整理試卷:“那是因為你教我的方法有用。‘寫下真實的感覺’,我試了。”
薑雪心裏湧起一陣小小的喜悅:“真的嗎?你覺得有用?”
“有用。”葉澤簡短地說,然後迅速轉移話題,“好了,我們繼續。這類題有一個通用解法,我總結了一個步驟……”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葉澤係統地講解了幾類數學題的解題思路。薑雪發現,他雖然話不多,但教學很有條理,每一步都有清晰的邏輯。更讓她驚訝的是,當她第三次問同一個問題時,他沒有表現出不耐煩,隻是換了一種方式解釋。
“我是不是……太笨了?”講完一道特別複雜的證明題後,薑雪忍不住小聲問。
葉澤正在收拾文具,聞言動作頓了頓:“不是。這道題本身就不容易,我當初學的時候也花了很長時間。”
“真的嗎?”薑雪不太相信。在她印象中,葉澤是那種看一眼題目就能得出答案的天才。
“真的。”葉澤說,語氣平淡卻肯定,“沒有人一開始就會所有東西。重要的是理解思路,不是記住答案。”
薑雪咀嚼著這句話,突然覺得眼前的葉澤和她一直以來以為的那個高冷學霸有些不一樣。他會承認自己的錯誤,會耐心講解,甚至會說“我當初學的時候也花了很長時間”這樣的話。
“那……那我可以問一個可能很幼稚的問題嗎?”薑雪鼓起勇氣。
“問。”
“你為什麽這麽喜歡數學?”
葉澤顯然沒料到她會問這個。他沉默了一會兒,天台上的風吹過,撩起他額前的碎發。
“因為它確定。”他終於說,“在數學裏,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有明確的規則,有清晰的邏輯。不像……很多事情。”
他說最後一句時,聲音很輕,但薑雪聽出了其中的某種情緒。她突然意識到,也許葉澤對數學的執著,不僅僅是因為擅長,更是在尋找一種確定性和安全感。
“那作文呢?”她輕聲問,“作文沒有明確的對錯,你會不會覺得很不安?”
葉澤看向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似乎沒想到她會問得這麽直接。過了一會兒,他說:“會。所以我以前總是按模板寫,那樣至少不會出錯。”
“但王老師說,你最近的作文開始有自己的風格了。”薑雪說,“雖然還是有很強的邏輯性,但多了很多真實的觀察和感受。”
葉澤沒有馬上回應。他看向遠處,寧霜市的建築在秋日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風吹過天台,帶來隱約的桂花香。
“我試著照你說的做。”他終於開口,聲音依然平靜,“觀察周圍,寫下真實的感覺。但……很難。我不知道哪些感覺值得寫,哪些隻是瑣碎的細節。”
“所有真實的感覺都值得寫。”薑雪說,聲音雖然小,但很堅定,“就像你剛才說的,數學題裏每個條件都是線索。生活裏,每個真實的感受也是線索,它們組成了……我們是誰。”
葉澤轉過頭看她,眼神專注。薑雪被他看得有些緊張,手指又不自覺地捲起了衣角。
“你作文裏寫銀杏葉像金色的小扇子,”葉澤突然說,“這是你真實的感覺嗎?”
薑雪點點頭:“嗯。每次看到銀杏葉落下,我都覺得它們像小扇子,在扇走炎熱,扇來涼風。”
“很生動。”葉澤評價道,然後頓了頓,“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葉子。對我來說,葉子就是葉子,是植物的一部分,執行光合作用的器官。”
這番極其“葉澤式”的回答讓薑雪忍不住笑了出來。那是很輕很輕的笑聲,像風吹過風鈴。
葉澤看著她笑,表情有些困惑:“我說錯什麽了嗎?”
“沒有沒有。”薑雪連忙擺手,笑意還留在眼角,“隻是……很少有人會用‘執行光合作用的器官’來形容葉子。但你這樣說,也很特別,很……‘葉澤’。”
葉澤似乎思考了一下這個評價,然後說:“所以,寫真實的感覺,就是寫出自己獨特的視角?”
“對!”薑雪用力點頭,“就像你解題有獨特的思路一樣,你看世界也有獨特的視角。把它寫下來,就是好作文。”
葉澤沉默了片刻,從書包裏拿出一本新的筆記本,翻開空白頁,寫下幾個字。薑雪好奇地瞥了一眼,看到頁首寫著“觀察記錄”四個工整的字。
“我想試試。”葉澤說,語氣依然平淡,但眼中有一絲認真的光芒,“每天記錄一件觀察到的事,和真實的感覺。你可以……幫我看看嗎?”
薑雪愣住了,隨即用力點頭:“當然可以!我很樂意!”
葉澤點點頭,合上筆記本,開始收拾書包。夕陽已經西斜,將天邊染成橙紅色。天台上,兩個身影被拉得很長。
“明天,”葉澤背起書包,看向薑雪,“繼續學數學。我會準備更基礎的題型,從你最薄弱的部分開始。”
“嗯!”薑雪也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我也會繼續教你寫作文。我、我還可以推薦你幾本書,如果你願意看的話。”
“好。”葉澤說,然後補充道,“謝謝。”
這句突如其來的道謝讓薑雪又愣住了。她看著葉澤已經轉身走向樓梯口的背影,突然覺得心跳有點快。
“不、不用謝……”她小聲說,也不知道他聽見沒有。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回到教室時,其他同學也陸續回來了。林伊諾看到薑雪,對她眨了眨眼,用口型問:“怎麽樣?”
薑雪回以一個微笑,輕輕點頭。她回到座位,翻開筆記本,看到葉澤工整的字跡和清晰的圖示,突然覺得那些原本令她頭疼的幾何圖形,似乎也沒有那麽可怕了。
放學時,薑雪在公交站等車,看到葉澤和幾個籃球隊的男生一起走過。冷念之在說什麽,葉澤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走過她身邊時,葉澤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便移開了。
公交車來了,薑雪上車,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她拿出手機,看到林伊諾發來的訊息:“今天怎麽樣呀?[笑臉]”
薑雪打字回複:“挺好的。他其實很有耐心,還問我能不能幫他看作文觀察記錄。”
訊息剛發出去,林伊諾就回複了:“哇!太好了!我就說你們會很合拍的!”
薑雪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想起葉澤說“因為它確定”時的表情,想起他工整的筆記,想起他認真詢問“可以幫我看看嗎”的樣子。
也許,有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就像秋日的風,不知不覺中,就吹散了夏日的燥熱,帶來了全新的氣息。
而薑雪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葉澤,正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翻開那本寫著“觀察記錄”的筆記本,在第一行寫下:
“10月16日,晴。天台上,薑雪說銀杏葉像金色的小扇子。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我以前從未注意過別人的眼睛在笑時的形狀。”
他停下筆,看著這行字,似乎覺得不太妥當,想劃掉,但最終沒有。他合上筆記本,看向窗外,暮色中的寧霜市華燈初上,每一盞燈下,都有人在書寫自己的故事。
而他和她的故事,才剛剛寫下第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