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巳時·齋堂靜用------------------------------------------,已經褪去了辰時初升的溫軟,變得明亮而澄澈,透過雲渺山層層疊疊的古鬆枝葉,在玄清觀的青石板上灑下斑駁錯落的光影。風停了,泉聲細了,連簷下雀鳥都安靜了幾分,整座道觀沉浸在一種近乎凝滯的清靜裡,隻有齋堂中淡淡的粥香,在空氣裡緩緩流淌。,一左一右,一白衣一黑衣,身姿端正,垂手屏息,靜候靜玄道長前來用齋。兩人之間依舊是半步之距,不遠不近,不疏不親,是五年如一日刻入骨髓的分寸,是玄清觀清規戒律下最安穩的模樣。,馬尾鬃毛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瑩白,不染一塵。他雙目微垂,目光落在身前青石板的紋路之上,心神沉靜,無半分浮躁。修道之人,食不言寢不語,用齋前靜心,用齋時守禮,用齋後淨案,皆是修行,他自小在觀中長大,早已將這些規矩融入骨血,無需刻意,自然天成。,背脊挺直如鬆,黑衣在明亮的天光下更顯沉斂厚重。他垂眸平視前方,目光落在齋堂的木門框上,一動不動,連指尖都未曾微顫。入觀五載,他從一個懵懂孩童長成沉穩少年,所有的安穩、恭謹、規矩,皆來自師父的教誨,更來自身旁這位白衣師兄的一言一行。師兄靜,他便更靜;師兄端方,他便更守禮。在他心中,謝臨淵便是道,便是規矩,便是他此生要追隨、要守護之人。,在安靜的空氣裡漸漸趨於同步,一呼一吸之間,有著旁人難以企及的默契。這種默契,不是朝夕相處的熟稔,而是一同誦經、一同灑掃、一同守著這座道觀晨昏歲月,慢慢磨出來的契合,如同山間青石與古鬆,相伴百年,自然而然,渾然一體。,後殿方向傳來沉穩而輕微的腳步聲。,聲響不大,卻帶著一股曆經百年歲月沉澱的威嚴,穿透庭院的清靜,穩穩落入兩人耳中。不用回頭,他們便知,是靜玄道長來了。,脊背彎出一個恭敬而不卑微的弧度,衣袍垂落,不沾地麵,動作整齊劃一,如同被同一根線牽引。“師父。”,語調一致,恭敬沉穩,不高不低,恰好能傳入道長耳中,又不會打破觀中寧靜。,青灰色道袍被陽光染上一層柔光,鬚髮皆白,麵容清臒,眼神依舊深邃如古潭,看不出半分情緒。他昨夜夜觀天象的憂慮,山外風雨欲來的沉鬱,都被他深深藏在眼底,不曾流露半分。在弟子麵前,他永遠是那副威嚴而沉靜的觀主模樣,是玄清觀的天,是道心的柱。,白衣清逸,黑衣沉穩,一塵不染,守禮守矩,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寬慰,轉瞬即逝。,冇有言語,徑直邁步走入齋堂。,講究靜、淨、敬。,陳設極簡,隻有一張方方正正的老木桌,三張矮木凳。桌麵被歲月磨得溫潤光滑,木紋清晰,一塵不染;木凳高矮一致,擺放規整,分置三方,師父居中,師兄居左,師弟居右,百年未曾變過。
木桌正中,擺著一隻粗陶粥罐,罐體樸素,釉色暗沉,卻擦拭得鋥亮,裡麵盛著剛煮好的糙米粥,粥香清淡,熱氣微揚,不飄不散。粥罐兩側,各擺三隻粗陶碗,三隻木筷,碗倒扣,筷平放,左右對稱,分毫不差。桌前三碟小菜,隻是清水煮過的山間青菜,無油無鹽,清淡至極,卻擺放得方方正正,邊緣對齊,一眼望去,規整得如同丈量過一般。
這便是玄清觀的早齋,無珍饈,無美味,無半點葷腥,樸素到近乎清苦。可師徒三人,從未有過半分嫌棄,每一餐都吃得恭敬認真,心懷敬畏。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一絲一縷,恒念物力維艱。這不是清規束縛,而是修道之人對天地、對自然、對自身道心最基本的敬重。
靜玄道長走到主位木凳前,緩緩坐下,動作舒緩,不發出半點聲響。他坐得端正,背脊挺直,雙手自然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桌前粥菜,閉目調息一息,收攝心神,而後才緩緩睜眼。
謝臨淵與蘇清和待師父坐定,才依次入內。
謝臨淵先行,白衣輕擺,緩步走到左側木凳,跪坐而下,身姿端正,白衣鋪散在地麵,不皺不亂,不染半分塵埃。蘇清和緊隨其後,黑衣垂落,走到右側木凳,同樣跪坐,動作與師兄一般無二,腰間鐵劍輕輕靠在凳邊,穩而無聲。
三人坐定,齋堂之內,靜得能聽見窗外鬆針落地的輕響,能聽見鍋中餘溫輕輕湧動的細微聲響,能聽見彼此平穩悠長的呼吸。
食不言。
這是玄清觀用齋第一戒律。
謝臨淵率先抬手,動作輕緩,取過身前的粗陶碗,放在桌麵。他指尖平穩,不晃不抖,碗底落在木桌上,隻發出一聲極輕的“嗒”聲,細微得幾乎無法察覺。取過碗,他再拿起木筷,筷身是老竹所製,磨得光滑溫潤,握在掌心微涼。他握筷的姿勢端方標準,食指輕抵筷頭,中指與拇指控筷,無名指穩身,小指微收,一絲不苟。
蘇清和看著師兄的動作,依樣而行。他取碗、放碗、握筷,每一個動作都與師兄同步,節奏、力道、姿態,分毫不差。他的掌心有練劍磨出的薄繭,握筷卻穩而輕柔,從不蠻力拿捏,這是師兄手把手教他的,用齋如修行,心要細,手要輕,行要端。
靜玄道長端坐主位,看著兩名弟子動作規整,守禮如一,眼底冇有波瀾,隻有一片沉靜。他一生收徒兩人,大弟子謝臨淵,心性清澄,道心穩固,細緻端方,能守觀中清淨;二弟子蘇清和,沉穩堅韌,恭謹聽話,劍心純粹,能護玄清觀安危。這本是他心中最圓滿的傳承,可山外風雨已至,紫微偏移,貪狼臨山,他不知這兩個自幼在山中清修的孩子,能否扛住即將到來的風浪,能否守住這座三百年的小觀,守住自身道心。
憂慮在心底翻湧,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靜玄道長抬手,拿起粥勺,從粥罐中緩緩盛出粥水。粥勺是木所製,柔而不硬,舀粥時不刮罐底,力道均勻,每一勺粥都濃稠適中,不稀不稠。他先給自己盛一碗,再依次給謝臨淵、蘇清和各盛一碗,三碗粥,分量幾乎完全一樣,碗麪平整,冇有半分溢位。
盛粥完畢,靜玄道長將粥勺放回粥罐旁,歸位整齊,而後放下雙手,閉目默誦食齋咒。
謝臨淵與蘇清和同時閉目,跟著師父默誦。
聲音未起,心念已至。
感念天地滋養,感念山林饋贈,感念自身能有一方清靜之地修行,不敢有半分浪費,不敢有半分輕慢。
食齋咒畢,三人才同時動筷。
謝臨淵執筷,輕緩挑起碗中糙米粥,送入口中。他咀嚼緩慢,細嚼慢嚥,不發出半點咀嚼之聲,唇齒輕合,粥水清淡的米香在舌尖散開,溫潤入喉。他吃得極慢,極細,一口粥,一口青菜,交替而食,節奏固定,不慌不忙,每一口都吃得認真,彷彿口中不是清苦素粥,而是世間最珍貴的美味。
修道之人,口齋心亦齋。
食,隻為飽腹修行,不為口舌之慾。
蘇清和亦是如此。他跟著師兄的節奏,一口粥,一口菜,咀嚼無聲,吞嚥平緩。清水煮青菜寡淡無味,糙米粥粗糙微澀,可他吃得恭敬,吃得安穩。他自幼便吃這樣的齋飯,早已習慣,更明白其中道理。師兄吃得平靜,他便吃得安穩;師父吃得肅穆,他便不敢有半分輕忽。在這小小的齋堂裡,在這平淡的早齋中,他能感受到最踏實的安心,能聞到師兄身上淡淡的柏香氣息,能守著師父與師兄,守著這座道觀,便是人間至安。
靜玄道長吃得最慢,也最肅穆。他每一口都細嚼良久,目光平靜,不知在想些什麼。山外正陽派的氣息越來越近,那些人貪圖玄清觀創派祖師留下的道統與法器,三百年前便曾覬覦,如今再度找上門來,以他一人之力,或許尚可抵擋,可他身邊還有兩個尚未完全成長的弟子。
他看向左側的謝臨淵,白衣沉靜,心思細膩,道心清淨,卻太過心軟,重情重義,情之一字,最是修道礙道;他又看向右側的蘇清和,黑衣沉穩,劍心純粹,忠心護主,卻太過執著,認死理,一旦認定之人,便會不顧一切,哪怕道心崩碎。
兩個孩子,皆是良材,可皆有軟肋。
而他這副老朽身軀,還能護他們多久?
靜玄道長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悵然,隨即被威嚴覆蓋,重新歸於平靜。他不能怕,不能亂,他一亂,玄清觀便亂,兩個弟子的心便亂。無論山外風雨多大,他都要在弟子麵前撐起一片清靜,讓他們能多一刻安穩,多一刻修行。
齋堂之內,依舊寂靜。
隻有木筷輕碰陶碗的細微聲響,隻有三人平緩的呼吸,隻有清淡的粥香在空氣中浮動。
陽光透過齋堂小小的木窗,落在木桌之上,將粥碗的影子拉得細長。光影緩緩移動,一分一秒,靜靜流淌。謝臨淵白衣沐光,眉眼低垂,神色淡然,彷彿世間萬物,都不入他心;蘇清和黑衣沉影,垂眸進食,目光隻落在自己碗前,不窺不望,守著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動作多餘。
一粥,一菜,三人,一齋堂。
便是玄清觀最尋常,也最珍貴的辰光。
謝臨淵吃到一半,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頓。
他餘光輕輕掃過身旁的蘇清和。
黑衣少年坐姿端正,進食認真,側臉線條利落,下頜緊繃,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陽光落在他的發頂,映出幾絲細碎的光澤,腰間鐵劍安靜地靠在一旁,與他融為一體,劍是人形,人是劍心。
謝臨淵的心頭,莫名泛起一絲極淡極軟的暖意。
這個自小被師父帶上山的孩子,從怯生生跟在他身後,到如今能穩穩守在他身旁,能獨立灑掃備齋,能練劍護觀,一晃已是五年。五年晨昏相伴,五年朝夕相守,他早已不是單純的師兄,亦師亦友,亦親亦伴。
修道之人,遣欲澄心,不生私情,不戀牽絆。
謝臨淵立刻收攝心神,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恢複一片清澄。他將那一絲不該有的暖意強行壓下,如同壓下前一日早課誦經時的悸動,壓在心底最深處,不敢觸碰,不敢細品,隻當是修行路上一縷微塵,拂過便算。
他重新執筷,繼續進食,語調平穩,動作依舊,冇有半分異樣。
身旁的蘇清和,對此毫無察覺。
他依舊專注於眼前齋飯,可心底深處,卻也在悄然感受著身旁師兄的氣息。淡淡的柏香與白檀木香氣,混合著粥香,鑽入鼻尖,安穩得讓他想要永遠停留在這一刻。他不求山外繁華,不求江湖盛名,隻求能一直這樣,跟著師兄,守著師父,在玄清觀,日日撞鐘,日日誦經,日日灑掃,日日同齋。
他不懂什麼是情,什麼是欲,隻知道,有師兄在,便心安。
有玄清觀在,便有家。
一炷香的時間緩緩過去。
靜玄道長率先用齋完畢。
他放下木筷,筷身輕擱在碗邊,左右對齊,不歪不斜。而後將陶碗輕輕向前一推,距桌邊恰好一拳距離,規整標準。動作做完,他閉目調息,靜待兩名弟子。
謝臨淵見師父停筷,也緩緩放下木筷,依樣歸位,推碗齊邊,不多不少,一拳之距。
蘇清和緊隨其後,動作與師父、師兄分毫不差,絲毫不差。
三人同時閉目,默誦齋後咒。
感念飽腹,感念安穩,感念今日清靜,祈願明日道心穩固。
咒畢,靜玄道長緩緩睜開眼,聲音溫和卻威嚴,打破了齋堂長久的寂靜:
“食畢,淨案,淨手,午時練劍誦經。”
“山外不寧,清和,你的劍,該再穩一些了。”
蘇清和身子一肅,立刻躬身:“弟子遵命,定勤加練劍,護師父、師兄,護玄清觀。”
語氣堅定,擲地有聲,黑衣少年的眼底,第一次泛起銳利的光,那是劍心覺醒,是護道之意。
謝臨淵亦躬身:“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靜玄道長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緩緩起身,邁步走出齋堂。桃木杖的聲音漸漸遠去,重新回到後殿靜修。
師父走後,齋堂內又隻剩謝臨淵與蘇清和二人。
謝臨淵起身,白衣輕擺,開始收拾桌麵。他先將三隻空碗摞在一起,疊放整齊,再將木筷歸攏成一束,放在碗上。而後將三碟剩菜輕輕端起,粥罐蓋好,動作輕緩,不發出半點聲響。
蘇清和立刻上前,躬身伸手:“師兄,我來。”
謝臨淵冇有推辭,將碗碟輕輕遞到他手中。指尖相觸的一瞬,兩人皆是微微一頓。
師兄的指尖微涼,乾淨柔軟,帶著柏香的清冽;師弟的指尖略溫,指節分明,帶著練劍的薄繭,沉穩有力。
隻是一瞬,便迅速分開。
冇有停留,冇有回望,冇有半分逾矩。
蘇清和雙手穩穩接過碗碟,轉身走向灶房,步伐沉穩,黑衣挺拔,不敢有半分晃動,生怕灑出碗中殘粥。
謝臨淵則留在齋堂,拿起專用淨布,細細擦拭木桌。從左到右,從上到下,一遍,兩遍,三遍,將桌麵粥痕、菜漬儘數擦淨,不留半點痕跡。淨布摺疊整齊,掛在齋堂門後,一切歸位,彷彿從未有人在此用齋一般。
淨案,即是淨心。
案幾清淨,心亦清淨。
待謝臨淵收拾完畢,蘇清和也從灶房返回,已經洗淨碗碟,瀝乾水漬,歸置妥當。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青石水槽旁,再次淨手。
泉水細流,清涼透徹,洗淨掌心殘留的粥香與菜漬,洗淨一身煙火氣,重回清靜。
巳時的陽光,已經升至中天,明亮耀眼,將玄清觀照得一片通透。庭院清淨,齋堂整潔,灶房無煙,觀中一片安寧。
謝臨淵白衣拂塵,蘇清和黑衣佩劍,重新立在庭院之中。
一守內修之心,一守外護之劍。
一清一濁,一靜一動,一柔一剛。
玄清觀的傳承,在兩人身上,靜靜延續。
他們依舊不知,師父那句“劍該再穩一些”,並非尋常督促,而是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叮囑。
他們依舊不知,山下正陽派的弟子,已經踏上雲渺山石階,正一步一步,向著這座三百年清靜道觀,步步逼近。
他們更不知,午時的練劍場,將會成為他們道心與情感,第一次直麵風雨的試煉場。
巳時儘,午時將至。
齋堂靜用已畢,清靜依舊,安穩依舊。
可山門外的風,已經越來越急,越來越近。
那股打破三百年安寧的氣息,已經穿透山林,飄入了玄清觀的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