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三十年
天亮了。
林燼依舊坐在桌前,一夜未眠。麵前的茶早已涼透,他卻渾然不覺,隻是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一動不動。
老人靠在椅子上打著盹,鼾聲輕微而均勻。阿誠和周遠擠在另一張床上,睡得很沉。周遠的呼吸比昨晚平穩了許多,臉上也有了一絲血色——林燼昨晚又給他渡了一道氣,穩住了傷勢。
街上傳來早市的喧鬧聲,賣菜的吆喝,趕車的鞭響,孩童的追逐嬉笑。新的一天開始了,和昨天沒什麼不同,和前天也沒什麼不同。
但對林燼來說,這一天,終究是不一樣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晨風灌進來,帶著早點攤飄來的香氣,帶著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帶著一切活著的、鮮活的、屬於這個世界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身後,老人醒了。
他揉揉眼睛,看著站在窗邊的林燼,沒有說話,隻是起身,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慢慢喝著。
阿誠也醒了。他睜開眼,看見林燼站在窗邊,愣了一下,然後輕手輕腳下床,走到老人身邊,小聲問:“前輩他……一夜沒睡?”
老人點點頭。
阿誠看了一眼那個背影,沒有再問。
周遠也醒了。他掙紮著想坐起來,阿誠連忙過去扶他。
“二師兄,你別動,傷還沒好。”
周遠搖搖頭,執意要坐起來。阿誠沒辦法,隻能扶著他靠在床頭。
周遠靠在床頭,望著窗邊那道背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前輩。”
林燼沒有回頭,隻是“嗯”了一聲。
周遠深吸一口氣,說:“我知道我師父在哪兒。”
林燼轉過身,看著他。
周遠被他看得心裏發緊,卻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
“三個月前,師父說要出一趟遠門,去辦一件大事。我當時不知道是什麼事,現在想來……可能是來找您。”
“他臨走前,交代了師門的事,說如果三個月後他沒有回來,就讓大師兄接掌門戶。”
“現在已經三個月了。”
林燼的目光微微一動。
“他沒回來?”
周遠搖搖頭:“我不知道。我逃出來的時候,還沒到三個月。但現在……三個月已經過了。”
林燼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你師父,是什麼修為?”
周遠愣了一下,想了想,說:“化神境巔峰。”
老人倒吸一口涼氣。
化神境巔峰。
那是距離聖主境隻差一步的存在。
林燼的眉頭微微一動,卻沒有說話。
阿誠在一旁聽得心驚膽戰。他看看周遠,又看看林燼,小聲問:“前輩,您……您能打得過嗎?”
林燼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老人替他回答了:“打不打得過,都得打。”
阿誠愣住了。
老人繼續說:“他不是來找茬的,是來找人的。找了幾十年,好不容易找到了,能不打嗎?”
阿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周遠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林燼轉過身,繼續望著窗外。
良久。
他開口了。
“你們走吧。”
阿誠愣住了。
“前輩……”
林燼沒有回頭,隻是說:“帶上你師兄,走得越遠越好。別回頭。”
阿誠急了:“前輩!您救了我們,我們不能——”
“能。”林燼打斷他,聲音很平,“你們活著,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阿誠的眼眶紅了。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周遠靠在床頭,望著那道清瘦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掙紮著下了床,扶著床沿,一步一步走到林燼身後。
他跪了下來。
阿誠愣住了,也連忙跪下。
林燼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人。
周遠抬起頭,看著那雙幽深的眼眸,一字一句說:
“前輩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但求前輩告知姓名,容我兄弟二人日後結草銜環,以報萬一。”
林燼看著他,看著那張蒼白的、滿是淚痕的臉,看著那雙燃燒著某種東西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說了一個字。
“雲。”
周遠渾身一震。
阿誠也愣住了。
雲。
那個被滅門的家族。
那個留下無數秘密的姓氏。
那個被師父追殺了三十年的人。
周遠低下頭,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阿誠也跟著磕頭。
兩人磕完頭,站起身,退到門口。
周遠看著林燼,說:“前輩,我們不會走太遠。就在鎮外等著。不管結果如何,我們都等著。”
說完,他拉開門,和阿誠一起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屋裏隻剩下林燼和老人。
老人坐在桌邊,慢慢喝著茶,不說話。
林燼站在窗邊,望著窗外,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
老人開口了。
“你讓他們走,是不想讓他們看見你輸的樣子?”
林燼沒有回答。
老人繼續說:“還是不想讓他們看見你贏的樣子?”
林燼轉過身,看著他。
老人放下茶杯,嘆了口氣。
“傻孩子,”他說,“輸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還活著。”
林燼看著他,沒有說話。
老人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陪著你。”他說,“不管輸贏,都陪著你。”
林燼靜靜地凝視著眼前這隻佈滿歲月痕跡、顯得無比蒼老的手,彷彿能透過它看到時光流轉所帶來的滄桑變遷;緊接著,他將目光移至那張被無數細密紋路覆蓋得嚴嚴實實的麵龐之上,這些皺紋就像是一道道深深淺淺的溝壑,記錄下了人生中的風風雨雨和喜怒哀樂;最後,當他與那雙雖然略顯渾濁但仍舊閃爍著溫暖光芒的眼眸相對時,心中不禁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
就在這時,一個遙遠而又清晰的記憶突然湧上心頭——很久很久之前,同樣也是在這裏,在一片黑水沼澤地旁,年幼無知的自己初次邂逅了這位神秘莫測的老人……那時的他,並不知道對方究竟是何方神聖,但一種莫名的親切感卻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隻知道他一直在等他。
等了三十年。
等了更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
“好。”他說。
太陽漸漸升高。
街上的喧鬧聲越來越響。
林燼站在窗邊,望著那片熱鬧的街道,望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望著那些鮮活的生命。
他知道,今天會有一個人來。
那個人等了他三十年。
那個人毀了他的家,殺了他的族人,讓他的母親不得不逃到林家,讓他的父親不得不死,讓他自己被釘進棺材。
那個人,今天會來。
他等著。
太陽升到頭頂,又慢慢西斜。
街上的人漸漸少了。
林燼靜靜地佇立在窗前,宛如一座雕塑般紋絲不動。他那雙深邃而銳利的眼眸凝視著窗外的世界,彷彿要將一切都盡收眼底。
與此同時,那位年邁的老者則慵懶地斜倚在一把破舊的竹椅上,微閉雙眼,似睡非睡地打起了盹兒。陽光透過斑駁的窗欞灑落在他身上,給他那佈滿溝壑的麵龐增添了幾分神秘的色彩。
這時,林燼的眼神突然變得凝重起來,原本平靜如死水的雙眸泛起一絲漣漪。他緊緊盯著街道的盡頭,那裏不知何時竟緩緩走來一個身影。
隻見那個身影身著一襲灰暗長袍,身材略顯消瘦;滿頭銀絲隨風飄舞,肆意張揚;滿臉褶皺縱橫交錯,猶如被歲月之刀精心雕琢過一般。從外表看去,此人平凡無奇,活脫脫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老頭兒。
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隔著整條街,隔著來來往往的人,那雙眼睛,直直地望向這邊。
望向視窗。
望向林燼。
林燼站在窗邊,一動不動。
那人也站著,一動不動。
兩人隔著整條街,隔著滿街的人,就這麼對視著。
良久。
那人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透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邁步,朝這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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