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畫像
陽光漸漸升高,曬得官道上的土路有些發燙。
阿誠走在林燼身後,目光時不時落在那道清瘦的背影上。他的腦子還在嗡嗡作響,那句話一直在耳邊迴響——“因為那個人,就在他麵前”。
那個人。
就是眼前這個人嗎?
他想起昨晚月光下那雙幽深的眼眸,想起那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聲音,想起那一聲“雲中步”出口時,空氣中彷彿凝固了一瞬的寂靜。
他是誰?
他和我師父有什麼關係?
他和那個被滅門的雲家,又有什麼關係?
無數個問題在腦子裏打轉,轉得他頭暈。他想問,卻又不敢問。隻能默默地跟著,默默地走。
老人走在他旁邊,像是看出他的心思,忽然開口。
“想什麼呢?”
阿誠愣了一下,搖搖頭:“沒……沒什麼。”
老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有追問。
走了一段,阿誠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問老人:“前輩他……他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老人看著他,眨眨眼:“你猜。”
阿誠:“……”
老人笑出聲來,拍拍他的肩膀:“別急,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阿誠無奈地點點頭,繼續跟著走。
走在前麵的林燼忽然停下腳步。
阿誠心裏一緊,也趕緊停下。
林燼沒有回頭,隻是望著前方。
官道在前方拐了一個彎,彎道那邊,隱約能看見一片房屋的輪廓——又是一個鎮子。
但林燼看的不是那個鎮子。
他看的是路邊的草叢。
草叢裏,有一個人。
一個衣衫襤褸的人,蜷縮著躺在草叢裏,一動不動。
阿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一變。
老人也皺起眉頭。
林燼走過去,蹲下身,看著那個人。
是個男人,年紀不大,三十來歲,臉色蒼白,嘴唇乾裂,身上有很多傷口,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在往外滲血。他閉著眼,呼吸很微弱,若不細看,還以為是個死人。
老人走過來,看了看,嘆了口氣:“傷得不輕。”
阿誠站在旁邊,看著那張蒼白的臉,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他皺了皺眉,想了好一會兒,忽然臉色大變。
“是他!”
林燼轉過頭,看著他。
阿誠的聲音顫抖起來:“他……他是我們門派的。是我師兄。”
老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阿誠繼續說:“他叫周遠,是我二師兄。平時……平時對我還行。師父要殺我的時候,他沒有動手,隻是站在一邊,什麼都沒做。”
“他怎麼……他怎麼也……”
他說不下去了。
林燼低頭,看著那個昏迷的人。
那些傷口,有新有舊。有些是刀劍傷,有些像是摔傷,還有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撕咬的。
他不是被追殺的。
他是逃出來的。
和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樣。
林燼沉默了一瞬,然後伸出手,按在那個人的額頭上。
阿誠愣住了:“前輩……”
林燼沒有理會,隻是閉著眼,感受著掌心下的溫度。
很燙。
他在發燒。
那些傷口,有些已經化膿了。
再這樣下去,活不過兩天。
他收回手,站起身。
老人看著他:“救不救?”
林燼沒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裏,望著地上那個奄奄一息的人。
阿誠緊張地看著他,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這個人是他師兄。雖然平時對他還行,但師父要殺他的時候,他也沒有站出來。他隻是站在一邊,什麼都沒做。
按理說,他應該恨他。
但此刻看著他躺在這裏,奄奄一息,他心裏卻隻有難受。
不管怎麼說,那是他曾經叫過“二師兄”的人。
是那個偶爾會偷偷塞給他一個饅頭的人。
是那個教過他幾招劍法的人。
林燼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把那個人抱了起來。
阿誠愣住了。
老人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往哪兒走?”
林燼朝前麵的鎮子揚了揚下巴。
“那裏。”
鎮子不大,卻比之前路過的那些都熱鬧。三人抱著一個昏迷的人走進鎮子,引來了不少目光。但沒有人上前問,隻是遠遠地看著,竊竊私語。
老人找了一家客棧,要了一間房。林燼把人放到床上,讓阿誠去打水,自己坐在床邊,看著那張蒼白消瘦的臉。
老人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阿誠很快打來水,又找來一些乾淨的布。林燼接過,開始給那個人清理傷口。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極其熟悉的事。
老人看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黑水沼澤邊上,這個人也是這樣,蹲在一個渾身是傷的年輕人麵前,救了他一命。
那個年輕人,後來成了他的徒弟。
他不知道那個年輕人現在怎麼樣了。
但他知道,此刻這個人,又在做同樣的事。
清理完傷口,林燼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外麵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鬧聲,混成一片,撲麵而來。
他站在那裏,望著那些熱鬧的人群,一動不動。
阿誠走到床邊,看著床上那個人。
那張臉,比剛纔有了一點血色。呼吸也平穩了一些。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回想起初入師門之時,那時的他還隻是個懵懂無知的少年郎,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與期待。而二師兄則成為了他人生道路上最重要的引路人之一。記得當時學習紮馬步時,二師兄耐心地教導著他每一個動作,但同時也毫不留情地斥責他學得太慢太笨。儘管如此嚴厲,二師兄卻從未真正動過手去打他一下。
還有那一次,當他不幸病倒臥床不起之際,二師兄竟然瞞著眾人,悄悄地來到他的床前,並遞給他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原來這碗葯竟是二師兄從屬於自己的份額中節省出來的!這份關愛和體貼讓他感動不已,至今仍歷歷在目。
最後便是那個令他永生難忘的日子——師父當眾宣告將要處決他的那一天。那一刻,整個場麵異常緊張肅穆,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一般。而就在這時,他瞥見二師兄靜靜地佇立在人群之中,麵色蒼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著,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終究還是一言未發……
他不怪他。
他知道,在那種情況下,二師兄什麼都做不了。
但他還是難受。
為二師兄,也為他自己。
為他們這些身不由己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床上的人動了一下。
阿誠連忙湊過去。
那個人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阿誠臉上。
他愣住了。
“阿……阿誠?”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阿誠點點頭,眼眶紅了。
“二師兄,是我。”
周遠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澀,卻透著一絲說不清的釋然。
“你也……逃出來了。”
阿誠點點頭。
周遠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他說,“好。”
阿誠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周遠睜開眼,目光越過他,落在窗邊那道清瘦的背影上。
他看著那道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那是誰?”
阿誠愣了一下,搖搖頭。
“我不知道。”他說,“但他救了你。”
周遠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
阿誠連忙按住他:“別動,你傷得很重。”
周遠搖搖頭,執意要坐起來。
阿誠沒辦法,隻能扶著他,讓他靠在床頭。
周遠靠在床頭,望著窗邊那道依舊沒有回頭的背影。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這時,那道背影忽然轉過身來。
幽深的眼眸,對上他那雙疲憊的眼睛。
周遠渾身一震。
那雙眼睛……他見過。
在師父的密室裡。在一幅泛黃的畫像上。
那畫像上的人,也是這樣的眼睛。
也是這樣的……讓人不敢直視。
他張了張嘴,聲音顫抖著,問出一句話。
“你……你是雲家的人?”
屋裏一片寂靜。
阿誠愣住了。
老人也愣住了。
隻有林燼,依舊站在那裏,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他看著周遠,看著那張蒼白的、震驚的、帶著一絲恐懼的臉。
良久。
他開口了。
“你見過我的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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