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講故事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落山穀時,林燼依舊坐在院中。
他一夜未眠,卻絲毫沒有倦意。那張曾經蒼白如紙的臉上,此刻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暖色,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柔和。
老人靠在牆邊,睡得正香,鼾聲如雷,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
林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活了三千年的“棺材”,睡起覺來,跟個真正的老人沒什麼兩樣。
屋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是農婦起床了。很快,灶房亮起燈光,炊煙再次裊裊升起。雞鳴聲此起彼伏,狗也醒了,在院子裏伸著懶腰,打著哈欠。
新的一天,真的開始了。
農婦推門出來,看見林燼坐在院中,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客人起這麼早?一夜沒睡?”
林燼點點頭:“睡不著,看了一夜星星。”
農婦笑著搖搖頭,沒再多問,自顧自地去井台打水、生火、煮粥。她的動作嫻熟而自然,彷彿這一切已經重複了千百遍。
孩童們陸續被喊起來,揉著惺忪的睡眼,歪歪倒倒地走到院中。那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看見林燼,眼睛一亮,蹬蹬蹬跑過來,仰起臉問:“哥哥,你今天還講故事嗎?”
林燼低頭看著她,看著那張被晨光照亮的小臉。
“講。”他說,“但今天不講那個小男孩了。”
“講什麼?”
林燼想了想,說:“講一個……關於星星的故事。”
女孩歡呼一聲,跑去叫其他孩子。很快,一群孩童又圍坐成一圈,眼巴巴地望著他,等著他開口。
老人被吵醒了,揉著眼睛,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幾句,然後挪了挪身子,靠在牆邊,也擺出一副“我也要聽”的架勢。
林燼看著他們,笑了笑,開始講。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沒有這麼多星星。隻有一顆,特別大,特別亮,每天晚上掛在天上,照著一片山穀。”
“山穀裡住著一個小男孩,和他的爺爺,還有一隻小花貓……”
他講得很慢,很輕,就像昨晚一樣。那些孩童聽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連呼吸都放輕了。
陽光漸漸升起,灑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故事講完時,粥也煮好了。
農婦招呼大家吃飯,孩童們一鬨而散,跑去搶碗筷。林燼站起身,走到井台邊,學著農夫的樣子,打了一桶水,沖洗著臉和手。
水很涼,涼得有些刺骨。
但他覺得,很舒服。
吃過早飯,農夫要去田裏。他扛起鋤頭,朝林燼憨厚地笑了笑,算是告別。林燼忽然開口:“我跟你一起去。”
農夫愣住了。
“客人……”他撓撓頭,有些不知所措,“您是客人,怎麼能讓您下地?”
林燼搖搖頭:“我不是客人。”他頓了頓,“我想學學,怎麼種田。”
農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農婦。農婦笑著擺擺手:“去吧去吧,讓客人體驗體驗。城裏人,沒見過種田。”
農夫憨憨地笑了,點點頭,把另一把鋤頭遞給林燼。
林燼接過鋤頭,掂了掂,覺得有些輕。但他沒有說什麼,隻是跟著農夫,走向田裏。
老人靠在牆邊,望著他的背影,眯著眼笑。
田裏的活,比想像中累。
翻土、除草、澆水,每一件看起來簡單的事,做起來都不容易。林燼的動作生疏而笨拙,好幾次差點鋤到自己的腳。農夫在旁邊看著,憋著笑,實在憋不住了,就哈哈哈地笑出聲來。
林燼也不惱,隻是繼續笨拙地揮著鋤頭,一下一下,認真地翻著土。
陽光越來越烈,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泥土裏,瞬間被吸收。
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望著腳下那片被自己翻得坑坑窪窪的土地。
很難看。
但他心裏,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
中午收工回去吃飯時,老人看見他滿身是土、滿頭是汗的樣子,笑得直拍大腿。
“葬天棺主,雲家傳人,生死之主——”他一邊笑一邊說,“在地裡翻土,翻得跟狗刨似的!”
林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走過去,把手上的泥蹭在他衣服上。
老人笑聲戛然而止,低頭看著衣服上那幾道泥印子,嘴角抽了抽。
“你——”
林燼已經走開了,去井台邊打水洗臉。
老人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溫暖,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近乎慈祥的東西。
下午繼續幹活。
傍晚收工回來,林燼坐在院中,望著夕陽一點點沉入西山。他的手上磨出了幾個水泡,隱隱作痛。但他沒有用任何力量去修復,隻是任由那些水泡存在,感受著那真實的、屬於活人的疼痛。
晚飯時,農婦給他夾菜,說:“客人,累壞了吧?多吃點。”
林燼點點頭,大口大口地吃著那些簡單的飯菜。
夜裏,孩童們又圍著他,要他講故事。他講了一個關於月亮的故事,講著講著,那些孩子就睡著了,東倒西歪地靠在他身上。
他沒有動,任由他們靠著,感受著那些小小的、溫熱的身軀傳遞過來的溫度。
老人依舊靠在牆邊,眯著眼,似睡非睡。
夜風輕拂,蟲鳴聲聲。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林燼學會了翻土,學會了除草,學會了澆水,學會了辨別哪些野菜能吃、哪些不能吃。他手上的水泡變成了老繭,麵板被曬黑了一些,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浮現出細細的紋路。
他不再是那個蒼白如鬼、冰冷如屍的“怪物”。
他看起來,就像一個真正的、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一個普普通通的、在地裡幹活的農夫。
那些孩童越來越喜歡他,每天收工回來,都會圍著他,要他講故事。他講了很多很多故事——關於星星的,關於月亮的,關於山川的,關於河流的,關於那些他見過或沒見過的、真實或虛構的一切。
有時候,老人也會插幾句嘴,講一些更老更老的故事——那些故事裏,有上古的仙人,有消失的國度,有驚心動魄的大戰,有蕩氣迴腸的愛情。孩童們聽得入迷,連林燼也聽得入神。
農閑時,他會跟著農夫進山打柴,或者去溪邊捕魚。那些山裏的野獸,看見他就躲得遠遠的,彷彿感知到了什麼。他也不在意,隻是揹著柴、提著魚,悠閑地走在山間小路上。
有時候,他會一個人走到山穀外,站在高處,望著遠處的群山和更遠處的平原。那裏,是更廣闊的世界,有更多他沒見過的風景,沒經歷過的事。
但他不急。
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離開這裏,繼續向前走。
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隻想在這片小小的山穀裡,過著這種簡單而平靜的生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聽著孩童的笑聲,聞著炊煙的香氣,感受著陽光灑落的溫暖。
這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
這是他終於擁有的生活。
一個黃昏,他坐在院中,望著天邊絢爛的晚霞。
老人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多久了?”老人問。
林燼想了想:“快三個月了。”
老人點點頭,沒有說話。
林燼轉過頭,看著他。
“你想說什麼?”
老人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了。
“沒什麼。”他說,“隻是想問你,開心嗎?”
林燼望著那片晚霞,望著晚霞下層層疊疊的山巒,望著山穀裡那幾間冒著炊煙的茅屋,望著屋前空地上那些正在追逐嬉戲的孩童。
他笑了。
“開心。”他說,“很開心。”
老人也笑了。
“那就好。”他說,“那就好。”
晚霞漸漸褪去,夜幕降臨。
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鋪滿了整個天空。
林燼抬起頭,望著那些星星。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個被釘進棺材的夜晚,他也曾透過棺蓋的縫隙,看過這樣的星空。
那時他以為,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到星星。
但現在,他坐在這裏,沐浴在星光下,聽著孩童的笑聲,聞著炊煙的香氣。
活著。
真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受著夜風拂過臉頰的溫柔,感受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感受著那些屬於“活著”的一切。
然後,他開口了。
“老爺子。”他說。
老人“嗯”了一聲。
林燼望著星空,說:“我想,我該走了。”
老人轉過頭,看著他。
“去哪兒?”
林燼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我想去看看。”
“看看那些我沒見過的地方,見見那些我沒見過的人,經歷那些我沒經歷過的事。”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跟你去。”
林燼轉過頭,看著他,笑了。
“你不說我走到哪兒,你就跟到哪兒嗎?”
老人也笑了。
“是啊,”他說,“所以,別想甩掉我。”
兩人並肩坐著,望著滿天的星星。
夜風輕拂,蟲鳴聲聲。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隨即又歸於沉寂。
新的一天,還沒有開始。
但林燼知道,等天亮之後,他就要出發了。
去更遠的地方,看更廣的世界,過真正屬於自己的人生。
他不再害怕。
也不再迷茫。
因為,他知道,無論走到哪裏,他都是他自己。
那個曾經想做農夫的少年。
那個從棺材裏爬出來的祭品。
那個融合了生死陰陽的葬天棺主。
那個坐在星空下、決定繼續向前走的……
人。
他笑了。
笑容裡,有釋然,有期待,也有對這片山穀的、淡淡的眷戀。
但他沒有回頭。
隻是抬起頭,迎著那滿天的星光,深深地,望了一眼。
然後,他閉上眼,聽著蟲鳴,感受著夜風。
等著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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