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守棺
寂靜被撕裂。
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感覺”。如同平靜的湖麵被投入石子,又像是沉睡野獸的領地邊緣,踏入了不速之客的足跡。
蕭辰盤膝坐在陰棺旁,灰白的眼眸驟然睜開,瞳孔深處那點微不可查的金芒應激般閃爍了一瞬,旋即被更濃鬱的灰白死氣覆蓋。他維持著坐姿未動,但意識已經從深層的沉靜中抽離,棺奴之軀賦予的冰冷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瞬間蔓延向感知被觸動的源頭——祖宅前院,靠近大門的方向。
三道氣息。明亮,灼熱,帶著生靈特有的活力,以及某種經過淬鍊、與天地靈力隱隱共鳴的韻律。與祖宅內殘餘的那些奄奄一息的“小火苗”截然不同,這是熊熊燃燒的、帶有攻擊性的“火炬”。
青冥宗修士。而且,是修為不弱的正式弟子,至少是築基期。
他們踏入了蕭家祖宅的範圍,腳步很輕,帶著明顯的警惕,卻無法完全隔絕自身生命氣息與靈力的波動。在蕭辰此刻被陰煞浸潤的感知中,如同黑夜裏的篝火般刺目。
一絲本能的排斥與厭惡,從棺奴之軀深處升起,彷彿陽光會灼傷陰影。連線陰棺的鎖鏈傳來輕微的波動,棺槨深處的黑暗脈動依舊平穩,卻似乎對這幾股“陽氣”的侵入,表達著一種漠然的“注視”。
守此棺。
律令在意識表層流轉。職責所在,是守護這間密室,守護棺槨本身。隻要這些外來者不接近核心區域……
然而,那三道氣息進入祖宅後,並未胡亂探查,而是目標明確地開始移動。他們似乎對蕭家宅院的佈局有所瞭解,避開了那些陰氣殘留格外濃重、亡魂怨念未散的兇險角落,徑直朝著……內宅深處,也就是密室所在的大致方位,謹慎而堅定地推進。
同時,一種細微的、如同水波漣漪般的靈力掃描,開始以三人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這不是之前角樓上那種粗略的遠距離神識掃視,而是更精細、更具滲透性的探查術法。靈力波紋拂過枯萎的草木、結冰的池麵、覆蓋霜痕的磚石,也拂過了那些僕役冰冷的屍體,試圖捕捉殘留的能量軌跡,追溯昨夜異變的根源。
蕭辰能清晰地“感覺”到,其中一道探查波紋,如同靈敏的觸角,已經順著前院通往內宅的迴廊,蔓延到了距離地下密室入口所在院落僅一牆之隔的地方。
不能再等了。
他無聲站起,陰影般的衣袍甚至沒有帶起一絲微風。心念微動,身周縈繞的淡淡黑氣向內收斂,幾乎完全隱沒於軀殼之內,隻留下一層若有若無的陰寒。他不能讓探查術法直接“撞”上自己或者密室入口。
需要乾擾,需要誤導。
棺奴之軀,似乎天然懂得如何利用陰影與陰氣。
他抬起一隻手,蒼白的手指在身前的空氣中虛劃。指尖過處,一縷精純的陰煞之氣被剝離出來,隨著他的意念,迅速塑形、染色——並非真實的形態,而是模擬出某種“殘留”的假象。那是昨夜亡者虛影潰散時,部分較為精純的怨念與陰煞混合後的氣息特徵,被他刻意“放大”並賦予了微弱的活性,如同剛剛留下不久。
這縷被塑造的陰氣,悄無聲息地穿透密室的石壁,如同一條滑膩的陰影之蛇,鑽入上方的庭院。它沒有攻擊性,隻是按照蕭辰的指引,沿著與密室入口相反的另一條路徑,朝著祖宅更偏僻的、靠近後山的方向“遊動”而去,並在沿途留下清晰的、帶著“新鮮”感的陰寒軌跡。
幾乎在這條“假蛇”竄出的同時,那道已經蔓延到牆外的探查靈力,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突如其來的陰氣波動!
牆外,傳來一聲極低的、帶著驚疑的輕“咦”。探查的靈力波紋立刻產生了偏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獵犬,大部分注意力都被這條“新鮮”的陰氣軌跡吸引了過去,朝著後山方向快速延伸、追蹤。
成功了。暫時引開了最迫近的探查。
但蕭辰並未放鬆。另外兩道修士的氣息,依舊在不遠處,並且似乎因為同伴的發現而加快了移動速度。他們或許會分頭行動。
他需要更主動的“清掃”。
身影一晃,蕭辰已從密室中消失。不是遁術,而是棺奴之軀在陰影中近乎本能的移動方式——快,且無聲無息,彷彿他本就是陰影的一部分。
再次出現時,他已站在地下倉庫出口的陰影裡,與門框的暗影融為一體。他的視線,投向數十步外的月洞門。門後,便是通往內宅主院的路徑,也是那三道氣息逼近的必經方向之一。
來了。
腳步聲雖然被刻意放輕,但在蕭辰非人的感知中依舊清晰。兩道身影前一後,謹慎地穿過月洞門。兩人皆身著青冥宗製式的淡青色雲紋道袍,腰間佩劍,手中掐著法訣,周身環繞著一層薄薄的、用以抵禦陰氣侵蝕的靈力護罩。當先一人麵皮焦黃,眼神銳利如鷹,不斷掃視四周;稍後一人年輕些,臉色有些發白,緊握著劍柄,呼吸略顯急促。
“周師兄,這裏的陰煞之氣……好生濃鬱詭異,比亂葬崗更甚!”年輕修士低聲道,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緊張,“那些霜痕……像是被極寒陰氣瞬間凍出來的。還有這些屍體……”
被稱為周師兄的焦黃臉修士眉頭緊鎖,目光掃過地上幾具僕役屍體,又落在周圍牆壁上那些深淺不一的爪痕上,眼神凝重:“不是尋常鬼物作祟。這痕跡……倒像是某種陰煞凝聚的實體衝擊造成,但又殘留著極強的怨念……昨夜異象,源頭恐在此處。小心些,莫要分散。”
兩人繼續前進,靈力護罩與空氣中瀰漫的稀薄陰氣接觸,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如同冷水滴入熱油。
蕭辰靜靜地看著他們從自己藏身的陰影前數步外走過。棺奴之軀的隱匿能力極佳,隻要他不主動泄露氣息,這兩個築基期修士的靈力探查,短時間內難以發現刻意收斂的他。
但是,不能讓他們再往前了。前方繞過一座假山,便是他佈下“假蛇”誤導另一個修士的岔路口,但也是更接近地下密室入口的方向。
就在那周師兄即將踏出陰影覆蓋範圍,身形完全暴露在較為開闊的庭院空地上時——
蕭辰動了。
沒有呼嘯的風聲,沒有靈力爆發的光芒。他隻是從那片門框陰影中“流”了出來,如同墨水從筆尖滴落,瞬間在兩名修士側後方凝實。蒼白的手掌伸出,五指微張,朝著那名年輕修士的後心,虛虛一按。
年輕修士的靈力護罩應激而亮,但蕭辰手掌按落之處,那層淡青色的護罩如同遇到了強酸的泡沫,發出“嗤”的一聲輕響,迅速腐蝕出一個巴掌大的缺口!一股凝練如實質的陰寒煞氣,如同冰冷的毒針,穿透缺口,直刺年輕修士的背心!
“呃!”年輕修士渾身劇震,隻覺一股冰寒徹骨、帶著濃鬱死意的氣息猛地鑽入體內,瞬間凍結了後背大片經脈,並瘋狂向心脈侵蝕!他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臉色瞬間由白轉青,張口噴出一小口帶著冰碴的血沫,身體僵直地向前撲倒。
“師弟!”周師兄反應極快,在蕭辰身影出現的瞬間便已察覺不對,霍然轉身,長劍已然出鞘半尺,帶起一泓清亮的劍光,直斬蕭辰按出的手臂!同時,他左手一翻,一枚刻畫著火焰紋路的赤紅玉符已被扣在指間,靈力催動,玉符邊緣開始泛起灼熱紅光。
蕭辰收手,側身。動作看似不快,卻精準地避開了劍鋒的最銳處。劍光擦著他陰影衣袍的邊緣掠過,帶起的鋒銳劍氣將他身後一根廊柱無聲地切出一道深痕,卻未能傷及他分毫。
他沒有去看撲倒在地、生死不知的年輕修士,灰白的眼眸直接鎖定了周師兄,以及他手中那枚散發出令棺奴之軀本能厭惡的陽炎氣息的玉符。
周師兄瞳孔驟縮。眼前這人(如果還能稱之為人)的出現方式、攻擊手段、還有那身濃鬱到化不開的陰寒死氣,都完全超出了他對“鬼物”或“邪修”的認知。尤其是對方那雙眼睛,冰冷,空洞,帶著一種非人的漠然,看得他心底寒氣直冒。
“何方妖孽!竟敢襲殺我青冥宗門人!”周師兄厲聲喝道,既是壯膽,也是試圖以宗門名頭震懾,同時,他毫不猶豫地將全部靈力注入手中赤紅玉符!
“炎陽破邪,敕!”
玉符猛地炸開,化作一團人頭大小、熾烈無比的純陽火球,帶著凈化邪祟的凜然正氣,呼嘯著轟向蕭辰!火球所過之處,空氣中殘留的陰煞之氣如同遇到剋星,發出嗤嗤的消融聲,連地麵凝結的黑霜都迅速融化蒸發。
純陽之火,正是陰煞死氣的天然剋星。
蕭辰能感覺到,棺奴之軀對這團火球傳遞來清晰的排斥與一絲……輕微的威脅感。若被正麵擊中,這具由陰煞本源重塑的身體,即便不會崩潰,也會受到不輕的損傷。
但他沒有躲閃。
反而迎著那轟來的熾熱火球,向前踏了一步。
同時,他平伸右手,五指彎曲,朝著那團純陽火球,虛空一握。
沒有靈力對抗的爆鳴,也沒有驚天動地的景象。
就在蕭辰五指收攏的瞬間,那團熾烈燃燒、散發著凈化之力的純陽火球,彷彿突然被投入了無形的、絕對零度的深淵之中。火焰猛烈地跳動、收縮,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去,燃燒的劈啪聲也迅速減弱,最終,在距離蕭辰手掌不足三尺的空中,徹底熄滅、消散,連一絲青煙都未曾留下。
隻有一小團精純卻微弱的陽炎本源,被蕭辰掌心殘留的陰煞之氣強行裹挾、侵蝕,發出最後幾聲不甘的“滋滋”聲,歸於寂滅。
周師兄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握劍的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他看得分明,對方並非以更強的力量強行擊潰了“炎陽破邪符”,而是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直接“掐滅”了符籙的核心靈性,吞噬了其爆發的陽炎之力!這需要對陰煞之力掌控到何等精微恐怖的地步?這根本就不是築基期,甚至不是尋常金丹期修士能做到的!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著他的心臟。他知道,踢到鐵板了,不,是踢到了深不見底的寒冰深淵!
逃!
這個念頭剛升起,他甚至來不及轉身,就看到對麵那非人的存在,灰白的眼眸轉向了他。
沒有殺意,沒有憤怒,隻有一片冰冷的、看待障礙物般的漠然。
蕭辰抬起左手,食指對著周師兄,輕輕一點。
周師兄怪叫一聲,體內靈力瘋狂爆發,身法催動到極致,向後急退,同時將手中長劍舞成一團光幕護住周身,又連續拍出兩張防禦符籙,一層土黃色光罩和一層水藍色漣漪瞬間疊加在他身前。
然而,蕭辰那一指,點出的並非有形的陰煞衝擊。
而是一道“意”。
一道源自陰棺深處那沉眠黑暗的、代表“沉寂”與“歸無”的冰冷意念。這意念順著蕭辰的手指,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無視了那兩層倉促佈下的靈力護罩,甚至無視了周師兄舞出的劍光,如同無形的寒流,直接滲透進他的識海深處。
周師兄疾退的身形猛然僵住,舞動的劍光戛然而止,臉上的驚恐表情凝固。他感覺自己沸騰的靈力瞬間冰封,活躍的神識被凍結,所有的念頭、所有的感知、所有的生命力,都在這一指之下,急速冷卻、沉寂,向著永恆的黑暗滑落。
他瞪大的眼睛裏,最後倒映出的,是那個站在庭院陰影中、蒼白手指尚未收回的詭異身影,以及身影旁邊,那口靜靜矗立的、炸碎了棺蓋的烏沉棺木的一角虛影——那是蕭辰刻意讓他“看到”的,來自陰棺的“標記”。
噗通。
周師兄直挺挺地向後倒下,與他的師弟躺在了一起。身上沒有傷口,麵色甚至沒有變得青黑,隻是徹底失去了所有生機,彷彿魂魄在瞬間被抽離、凍結。唯有眉心處,多了一點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色印記,隱隱透著陰棺的氣息。
庭院重歸死寂。隻有殘留的陰寒,以及那兩具迅速冷卻的屍體。
蕭辰放下手,灰白的眼眸掃過四周。被他“假蛇”引開的第三道氣息,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短暫的靈力與陰氣劇烈波動,正迅速折返,朝著這個方向趕來,速度極快,氣息中也帶上了驚怒。
他不再停留。身影再次融入陰影,下一刻,已回到地下密室之中,重新在陰棺旁盤膝坐下,彷彿從未離開。
密室之外,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一聲驚怒交加的呼喊:“周師弟!陳師弟!”
然而,當那第三個青冥宗修士沖入庭院,隻看到兩具冰冷僵硬的同門屍體,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令人心悸的陰寒與死寂。他瘋狂地展開神識探查,卻再也找不到任何敵人的蹤跡,隻有那若有若無、指向後山方向的陰氣殘留(蕭辰留下的假蛇軌跡),以及……一絲極淡、卻彷彿烙印在靈魂層麵的、來自某種古老棺槨的冰冷威壓。
他臉色慘白,不敢再多做停留,甚至來不及仔細檢查同門的死因,猛地轉身,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朝著祖宅外倉皇遁去,必須立刻將這裏的詭異情況上報宗門!
密室內,蕭辰灰白的眼眸緩緩閉上。
連線陰棺的鎖鏈傳來平穩的脈動,對他剛才的“守棺”行為,似乎並無異議,甚至隱約傳遞來一絲“清理完畢”的漠然認可。
意識深處,那點被禁錮的“自我”餘燼,在剛才的戰鬥中,似乎因他調動陰棺之力(尤其是最後那沉寂一指)而微微搖曳,傳遞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蕭辰”的悸動與茫然。
那些懸浮的金色光點,依舊寂靜。但在他意識回歸沉靜後,其中一粒最微小的光點,似乎比剛才……略微明亮了那麼一絲絲,幾乎無法察覺。
棺槨深處,黑暗的脈動依舊悠長。那炸裂的棺蓋碎片,依舊散落在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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